“你,制的毒,不会解,你怎么?”八阿哥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但是喉咙干涩刺痛,嘶哑着几不成句。
“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对症下的良药?”悠悠苦笑道,“明知是杀人箭,卿云还不是挺身受了?明知是贻害无穷的救急方子,我还不是用在了她身上?明知不是自己的东西,你还不是动手要了?残了一条手臂,卿云尚且能承受,娶一个无所出的妻子,你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我很可笑吗?”八阿哥反问。
“没人可笑。”悠悠淡淡道,“我只是没想到,才两个多月,你竟这么快便发觉了此事。”
八阿哥自己却觉得甚是可笑,回府之后,独自一人悄悄地进了书房,谁也不许惊动,关紧门窗,谁也不想见。他颓坐在椅子内,臂肘撑在书案上,双手扶额,连带着遮住了眼睛。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卿云的那一句“你不会希望娶一个有残缺的人做妻子的”。
那她让自己发的誓又算什么?她明知自己不能生育,却逼他当众立誓,日后之嫡长子只能是她所出,这竟是要他断子绝孙么?若那弄影当真怀了他的孩子,她却第一时间通知自己回来要做什么?一个无子嗣的皇子,又有何前程可言?
他完全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那这段日子的两情缱绻又算什么?什么温顺可怜、依恋仰赖、妩媚欢好,都是假的吧,不过是迷惑自己愈深,拖延真相愈久的陷阱。这比往日的冷面恶语,又要更加可怕上千万倍。
他命令自己不要想,脑子却依然不受控制飞速运转。
窗影渐渐东移直至不见,夕阳终于缓缓落了下去,带走最后一点光线,及其温度。
夜色凄迷,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似有又无,若即若离。
等得太久,不知不觉已梦入南柯的卿云,忽然间被脸上一片冰凉惊醒了。陡一睁眼,却见八阿哥坐在床边,而那片冰凉的触觉,是他犹然冒着寒气的右手。卿云想握住他的手,他却已收了回去。由于背对着屋里唯一的一支烛光,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卿云坐起身,八阿哥却走向窗边,隔着远远地重新坐下。未几,就连最后一支巨烛忽闪了几下,也灭了,短暂的黑暗之后,暖阁便整个沐浴在清冷的天光中,一个正对在明,一个背靠在暗。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睡过一觉了。”卿云揉揉眼,打了个哈欠。
“你在等我?”胤禩隐约笑了一笑。顿了片刻,才又道:“我今天去看了悠悠的孩子,孩子的情形越来越好,幸亏我当初猜错了。”
卿云一愣,随即心虚地垂下脸,竟不敢搭腔。
“当年是九弟他们对不起你。害得你与十三弟从此天涯陌路,不然,你们的孩子现在比弘春还要大些了。”胤禩口气淡然,就像在说毫不关己的事。“这事我也撇不清关系,你一定很恨我。”
卿云惊讶地抬起头,茫然不知所对。
胤禩仍是淡淡地继续道:“是我错在先,因此无论你说了什么,我都不计较,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能包容……我以为,你没那么恨我,我以为,时间能够冲淡所有怨怼,我以为,只要尽力弥补,终有一日你会从心底接纳我……我太高估自己了……”
“你说这作甚么,我,我不明白……”卿云颤声道。
“弄影诊出有喜脉时,你是高兴居多,还是伤心居多?你自己最明白”
“不是这样……”卿云的脸唰地变成惨白,嗫嚅地试图辩解,声音却渐渐低得再也听不见了。
“我还记得,我对你立下的誓言。你明明清楚,我绝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但你希望的,却只是我早日破了誓,早日脱身得自由。如果孩子真是我的,你是逼着我履行誓言,还是自己动手解决,一样逼我反目?”
听着他如此平和地,将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一一说破,卿云真是羞惭无地,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赢了。”胤禩长时间的默然之后,又重复一遍:“你赢了……”
卿云像被施了定身术,只是看着他起身,向自己走来,短短几步路,却仿佛走过了几个世纪。
“我明天送你回去,从此无论何去何往,我都不会再过问。”说完胤禩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想拽住他的手,然而眼前一片模糊,终究抓了个空,只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渐行渐离视线,直到消失在门外,哪怕心底已汹涌成灾了,她也没有喊出一句“别走”。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仅剩的一点点希冀终于破灭殆尽。她爬到地上,便如一块石头般,蜷缩着呆坐了一夜。屋子里暖意融融,他心中却如一片寒冰,似有一个声音在耳际不住响动:“别傻了,他这一去,是再也不会回头了。你早猜到了有今日,怎么到这会儿还要犯傻?”霎时间,泪水肆虐,倾盆如雨。
为什么在她终于想依赖一个人,偷偷懒时,结果却总是去如春梦了无痕,尽付流水?
作者有话要说:唉,这就是内耗啊,内斗真要不得
☆、改过
门房见他二人回府,还当是回来省亲,急匆匆就赶进去通报。然而只送到台阶前,八阿哥便站住了,也不看她,侧着身,默了默,只轻道了声:“我走了。”随即翻身上马,扯着缰绳就要挥鞭而去。
恰在此时,卿云忽然冲过来扯着他的衣角,哀声道:“我知错了……”八阿哥没防备,一鞭子已经甩了下来,落在马臀上,顺道在她手背划下一条血印。那马奋力拨开四蹄,绝尘而去,有怎是人之两腿,能够追得上的?脚下止了步,目光却紧紧跟着不离不弃,只盼能觅到一丝的犹豫与不舍,哪怕仅仅回一下头也于愿足矣。奈何这迟来的望穿秋水,终究落得了一场空。适才那一鞭子即便是无心之失,又何尝不是一种必然之举。
“姑爷怎么走了?”门房通报完便领着仆人出来搬卸车上的大小箱包。
卿云无力地笑了一下:“就连他,也不容我了。”
“您说什么?”门房从未见过她如此灰暗的脸,惊讶得摸不着头脑。“听说格格回来了,老爷福晋都高兴坏了。”
“先把这一车东西卸了吧。”卿云吩咐道。趁着众人忙碌,她仰起头,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便循着日照之向,悄没声息地往东南方去了。
这便是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脑里一片混沌,脚却停不住地四处乱转,漫无目的,甚至专往牛蛇混杂之处钻。饿了便买吃食,尚未入口又被几个流匪拦在了僻静处,她倒也干脆,主动交出了一应财物首饰,见难得一只如此合作的“肥羊”,流匪两眼放光地还要搜身。卿云后退着往泥里一跌,摔了个灰头土脸,却也将支火铳摔落在手边。她茫然地望了一眼,拿起递给那匪头,几个流匪面面相觑,立时作鸟兽散。
爬起来后,一身再鲜亮的锦衣华服也已污秽不堪,卿云全不在意,反觉一身轻松,捡起地上沾了泥巴的吃食,揣在怀里,却将火铳随手丢进了路过的一个小池塘。当惊起的水波渐复平静,她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直到四周已然吹灯拔蜡的民居起了咒骂声,她才收了声,随便挑了个方向,不知疲倦地继续走下去。
如此不过几日,当她坐在路边稍作休息时,便被行人迎头砸了几枚铜钱。真是雪中送炭,身无分文的她早已饥肠辘辘了。
卿云捡起钱币,脸上才浮起一丝微笑,却叫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一把抢过,并唾了一口,骂道:“哪来的野小子,也不瞧瞧是谁的地盘,就敢赖这,从爷爷嘴里夺食?”一样的蓬头垢面,污衣糟袜,在乞丐的群体里,从来分不出男女老少,公平的很。卿云看也不看他,很自觉地拍拍屁股走人,冷不防那乞丐背后一脚踹倒在地,追着骂道:“下次再瞧见,爷爷我一定废了你这双狗腿,打得你求爷爷告奶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卿云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乞丐瞪大了眼,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炒了吃。”卿云果然收回目光,默默走出了这条街。这时,墙角蹲着的另一个瘌痢头乞丐跟上来,搭讪道:“很能忍啊小兄弟,以前没见过你,是新来的吗?”卿云觉得声音耳熟,便站住了,斜眼一睨,不觉微微一怔,笑了起来。那瘌痢头乞丐亦陪笑道:“刚才那泥腿子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软骨头,这一片都是史老大的盘口,那泥腿子也就看你是个生面孔,才敢来唬唬人。小兄弟你越是忍耐,他便越蹬鼻子上脸,发浪得没边。”
卿云显然并不关心他说的话,只是撩开遮脸的乱发,问道:“还认得我吗?”数日来头一次开口说话,嗓音虽略显沙哑,语气却甚是平静。
那瘌痢头乞丐愣了愣,恍然大悟,指着她道:“你,你……你是那个怪人!”
“怪人?”卿云哑然失笑。不错,先平白送人一笔横财,后又促狭捉弄一番,如此不伦不类的行径,着实怪异得很。这瘌痢头乞丐,可不就是那位因她打赏一辆马车,就此脱贫翻身的故人,不想才别数月,富贵荣华里滚了一圈,又转回了初见时的模样。
“对。怪人。”那瘌痢头乞丐点头予以肯定,眼珠滚动上下打量,问道:“怪人,您老还惦记着我这点小钱呢?只管搜,除了几只虱子,啥也抓不着。”他抖了一下烂布条缕状的破衣,以示身无分文。
卿云嘲弄道:“咱俩往路边一蹲,我绝对比你来钱快,还用贪你的钱?”说着,便真踢倒几块破砖,一屁股坐了下去。
哟,一见有人来踢场子,那瘌痢头乞丐猛地精神一振,愈发热情百倍地追着行人讨要。奈何遭了十几个不耐烦地白眼,才得了一枚古道热肠的铜钱。再看向卿云那边,只是像木头人一样,神色枯槁、目光呆滞地坐了这么一会儿,不但面前被丢了十数枚钱币,甚至还有老妈妈送上了刚出炉热乎乎的炊饼,此刻吃得正欢呢。
“你是怎么做到的?”那瘌痢头乞丐忙虚心请教。
“什么也不用做。”卿云掰了半块炊饼给他,道,“只要有你在,我什么也不用做,便有大把的人愿意送钱送物给我。”
那瘌痢头乞丐也不知是被炊饼,还是被她的话噎到了,咳得满脸通红:“什……什么?”
卿云便拍着他的背,帮他顺过了气,才慢慢道来:“扮可怜,博同情,这便是乞丐的谋生之道。如何做得让人自动掏腰包,而不生厌,这便是分寸。”她脸色蓦地一肃,仿佛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直到那瘌痢头乞丐催着继续,才接着道:“万事欲成,分寸最难拿捏。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找个连自己都不想掏钱的在旁边衬托着,什么也不用做,自然财源广进。”
那瘌痢头乞丐红着脸,连叫了三声:“怪人,怪人,怪人!”方才好过一些,便又问道:“您老这是遭了什么三灾五难,真来抢食来了?”
卿云嘿嘿一笑,道:“我来这的原因,跟你一样。”那瘌痢头乞丐当然不信,狐疑道:“我什么原因?你真的知道?”“无非坐吃山空罢了。”卿云道,“豪门万贯家财,总有吃光用尽的一天,何况你那一点见光就没的小财。”那瘌痢头乞丐这一听,也跟着嘿嘿笑起来,这一咧嘴,便掉了一地的饼屑。
卿云望了他许久,道:“你倒是想得开,这么快被打回原形,竟也甘心?”
“这也要问什么甘不甘心?怪人就是说怪话。”那瘌痢头不屑道。
“换了很多人,得来复失去,往往都比从未得到要怨恨得多。”卿云解释道。
“怪人也是?”那瘌痢头追问。
卿云沉思片刻,黯然道:“曾经是,现下我已没有了资格。”
那瘌痢头乞丐嘴里塞得满满,嘟囔道:“说你怪人,还真是怪。有了钱就放开了吃喝,钱没了,要么就去挣回来,要么就勒紧裤腰带,讨到多少吃多少。这么简单的事,咋地被你一说,就跟馊了的剩饭剩菜一样,一股怪味?当乞丐有什么不好,晒晒太阳,捉捉虱子,吃啊睡啊,都比有钱时香得多了。”
经他一讲,卿云亦禁不住欢脱起来,笑道:“既然这么好,那我就安心跟着你,当个乞儿好了。”
“什么?”那瘌痢头吓得跳起来,呆了半晌,赔笑道:“您老一定是开玩笑,逗我玩呢。”
卿云笑了笑,一枚一枚捡起地上的铜钱,自言自语道:“钱丢了,想捡就捡,不想捡就算了。功夫丢了,想要就重新练回来,不想练就算了。人丢了,想要就重新追回来,不想要就算了……”
“你嘀嘀咕咕念叨什么?”她说话声太轻,那瘌痢头乞丐自然听不清。
“我说。”卿云这回是发自真心地调侃道,“你若是趁着有钱时,赶紧讨个婆娘,便绝不会又回来做这三餐不继、温饱难保的乞丐。”
“婆娘?”那瘌痢头乞丐当真试想了片刻,立马连连摆手道:“不好不好。”至于哪里不好,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卿云站起,长吁口气,拍拍他的肩,道:“好好当你的乞丐,丐帮帮主之位也指日可待。”言罢便走了出去。
当她终于愿意见人时,第一个想见的,是悠悠。
可惜未及见到,便被门房拦在了舒府大门外。不但不通报,门房拿起把扫帚就直接赶人,嫌恶道:“哪来的叫花子乱撞乱闯?仔细你那爪子弄脏了门前的地。”卿云本来还赖着不走,听了这话,默然片刻,点头承认道:“说的是,我身上原也是脏的。”若在以前,她就目光如电地瞪上一眼,自可叫对方诺诺无言。到如今,她的眼神只剩下了淡之又淡,而那门房竟也奇迹般地乖乖闭了嘴。也许,平静中所蕴藏的力量,从来都是不输于威势逼迫的。
衣服虽然脏了,但到底是好的,卿云拿去平常人家交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又在妇人淘米洗菜的河边清理了一下头脸,望着水里重归洁净的倒影,心中渐渐安定。
世上的事本就如此简单干脆,既然知错,那就设法改过吧。只是,千头万绪,该从何处开始呢?
正沉吟间,一长条麻布忽然自上游漂至眼前,卿云伸手捞了起来,向上张望,朗声问道:“是哪位大姐浣衣时落下的?”却哪里有人答应她。卿云便将布条拧干了水,握在手里发了会儿愣,忽而微微一笑。既然这就是天意,那她就顺天意而为吧。
天色暗垂,眼看着一场风雪又将至。
卿云努力往冻得通红的手上呵气,一路问人,寻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民间墓地。很快,她就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两座比邻而居的新坟。瞧见有人来,蹲在旁边的一个守墓人匆忙跑没了影。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