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他,有点诧异,钟雪麟也不管皇帝有没有表态,拉起皇帝的手就往外走。
吴枉守在皇帝卧寝门外,见皇帝出来,连忙下跪行礼。
钟雪麟道:〃本官和皇上想出去走走,吴都尉会放行吧?〃
吴枉赶紧答道:〃皇上的意思,下官自然不敢阻拦。〃说着便要点兵随同。
钟雪麟道:〃皇上说了,只是策马散心,不需吴都尉费心了,只需准备两匹马便是。〃
吴枉自然是不乐意,三更半夜的让皇帝就这么出去,连个随从也不带,出了事全家都要掉脑袋。只是皇帝的意思,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忤逆的。
〃是,下官这就去备马。〃
作者有话要说:
、雪中花
寂静的街道上,两骑马并肩疾驰,马蹄扬起地上的薄薄积雪,马蹄声回响在安静的城里,打碎了不少人冬夜的酣梦。
由于持着吴枉的令牌,守城门的守卫很快就放行了,策马驰出城去,夜,冬夜安静地笼住一切,一切都像是坠入了漆黑的梦境,只有路边的积雪,在夜空下莹莹发亮,好像能映出万里外的星河。
皇帝身着墨色绸衣,搭了一件白色裘袍,裘袍的领子很高,捂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被冬夜的风刮过,像刀割了一样疼。
但皇帝喜欢这样策马飞奔,好像能甩掉过去一样。
不知道飞驰了多久,钟雪麟伸出手拉住了皇帝的马缰,马儿嘶叫了一声放缓了步子。
皇帝显得有些意犹未尽,说道:〃马儿刚跑出些汗来,为什么停下了?〃
钟雪麟看着皇帝,皇帝的脸微微泛着红,嘴里哈出的气晕在空气中,像蒙了一层雾,风刮乱了皇帝的头发,乱发扬在空中,说不出的好看。
钟雪麟第一次发现皇帝原来如此好看。
以前看皇帝,皇帝就像一个皇帝,钟雪麟从没有想过皇帝好不好看这个问题,但是今晚的皇帝,更像是一个少年了。
白皙的皮肤,温润的面庞,秀丽的眉,灵动的眼,姣好的唇。一切都如同一个温婉的少年,但少年是皇帝,坐在朝堂之上,没人会关心皇帝长得如何。
钟雪麟笑起来,道:〃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这边。〃
踏雪而行,白雪之下逐渐出现了簇簇绿意来,皇帝骑在马上,不由得惊得愣在原地。
荷花,粉嫩的荷花密密地铺在雪地上,远远地向深处延展开去,着眼之处,尽是荷花的静谧之色。荷叶青青葱葱,荷花娇嫩欲滴,轻薄的雪浮在花瓣上,每一瓣花瓣都晶莹剔透,莹莹如发着淡光,仿若散落雪地上的粉色水晶。
“怎么可能……”皇帝不仅念出声来。
盛夏才会绽放的荷花怎么会盛开于如此严冬?生于荷塘的花儿怎么会长在雪地上?
皇帝看向钟雪麟,不小心对上他深邃的眼。
白雪映着星光,照亮钟雪麟的眸子,一股幽蓝的光从深不见底的眼底流出,如同深邃的海。皇帝没有见过海,但他觉得海就是这样的。皇帝不由得有些恍惚。
“喜欢么?”钟雪麟笑起来,问道。
皇帝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收回视线,只觉脖颈处被裘衣捂得有些发热。
“一般。”皇帝别过脸道。
钟雪麟笑着,“与周白泽的地下茶花园相比,何如?”
“略逊一筹。”
钟雪麟道:“待会你就不这么认为了。“接着提了提马缰,马儿缓步踱向皇帝,钟雪麟伸手一捞,就把皇帝抱到自己的马上来了。
皇帝已经不想再费口舌骂他“放肆”了,只得任由他抱在怀里。钟雪麟穿得很单薄,身体却很热,皇帝隐隐能感觉到他胸口散发出来的温度。
钟雪麟牵了皇帝的马,缓缓地驾着马儿往荷花深处踱进去。
接天荷叶,遍地荷花。荷花本淡雅无味,但如此多的荷花在一起,却是一股郁郁的清香。
钟雪麟拉停了马儿,说道:“来了。”
皇帝恍然看着他,什么来了?
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风打着旋儿刮过,雪花也就像随着风舞蹈一样旋转着落下来。苍穹像枕头开了一个口子,雪花轻若鸿毛,翩翩而至。荷花上很快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坠着水滴形状的冰渣子,冰霜泛着蓝色微光,蓝中透着些微的粉,如同传闻中西域极乐境才有的冰晶石一样。
“满意了么?”钟雪麟从背后搂着皇帝的腰,温热的气喷在皇帝的耳边。
皇帝怔怔的点点头。
钟雪麟轻笑起来,心道:如此又要欠桑木仙子一个人情了。
两人把马儿拴在树上,钟雪麟脱了外衣垫在地上,两人就这么坐在雪地上。
皇帝觉得自从登基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感觉自己除了君王这个身份,还是一个普通的人。从前没有人想着哄自己开心的时候,却每日都能为一些小事感到快乐;成为皇帝以后,所有人都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欢心,却没一日能真正开心起来。
皇帝又想起了曹准,曹准那日在自己面前晕了过去,醒来时却以为是刺客来了,一醒来拉住人就问皇帝有没有受伤?看见曹准那副吓得面无血色的模样,自己很是取乐了一番。
皇帝突然对钟雪麟道:〃淮昌,因为朕而死的人太多了,朕的臣子,朕的士兵,朕的百姓。但朕不能停止战争,也不能停下徭役,赈款年年都不够,索求无度的臣子数不尽数……死去的人的面孔,整夜整夜地出现在梦中,问着朕为何要让他们去死?为何死的偏偏是他们?丧子之父向朕要他们的儿子,寡妇要她们的丈夫。朕的身上有太多血债,但朕要拿什么去还他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死去,最后剩下自己一人。
钟雪麟安静地听着,静静地看向皇帝,好一会才道:〃皇上,我没法为皇上做什么,但只有一件事我能保证:我不会死,我不会以这种方式离开皇上。〃
皇帝听了,笑了笑。不会死去的承诺,真是又滑稽又不负责任。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死?〃
钟雪麟笑起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是神仙啊。〃
皇帝噗地笑出来,没再搭理他,兀自捧了地上的雪玩。
皇帝折腾了大半夜,总算在雪停下来的时候累了,钟雪麟瞧他看着冰蓝色的荷花泛困,小声地提醒道:〃皇上,回去歇了吧?〃
皇帝不知可否,却道:〃淮昌可知道,中原以前的荷花都是纯白色的?〃
〃瑾县有一个人,爱荷如命,他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种了一塘的荷花,娇美绝伦。后来朝廷征兵,他就去边境抗敌了。〃
〃然后呢?〃钟雪麟看皇帝停了下来,问道。
〃然后他死了。他的妻子听说了这个噩耗,捧了一束他最爱的荷花独自前往边疆,荷花明明是很娇贵的花,周折三个月,却丝毫没有凋谢。妻子把荷花种在他战死的地方,接着自刎而死。很快,那里长成了一个荷花塘,里面长出来的荷花都是带着浅红色的,像是饮了那里战死的人的血一样。〃
钟雪麟觉得这是一个可怕的故事,荷花这么美丽,竟是嗜血的妖花。皇帝却好像回味不已。
钟雪麟咳了两下,道:〃睡前听这么可怕的故事是要做噩梦的。〃
皇帝白他一眼,道:〃那淮昌倒是讲一个?〃
钟雪麟沉思了一阵,顿觉为难。他知道的故事在凡人看来都是亵渎神灵、大逆不道的,比如东海莱帝为一条蛇精背信忘义,比如王母的蟠桃其实不是长在树上的植物而是地上跑的妖精,比如雷公和电公两人的不伦恋情……
钟雪麟叹口气,道:〃好吧。但是我讲的时候不能问问题,否则我就不讲了。〃
皇帝一脸怪异的看他,〃朕不问就是。〃
〃从前有个仙人,生了九个儿子,那九个儿子有一个特殊的能力,就是能够控制雨水,他们快乐的时候会带来连绵的小雨,伤心的时候是瓢泼大雨,发怒的时候是雷霆暴雨。自从他们出生以来,雨水一直没断过,洪灾泛滥,日日乌云密布不见天日,庄稼粒米无收,家畜病饿而死,家破人亡,饿殍遍野。
〃仙人没有办法,有一天对他的儿子们说,你们当中只能活下来一个人。〃
钟雪麟顿了顿,皇帝看着他,见他半晌不说话,于是皱眉问道:〃然后呢?〃
钟雪麟伸手按了一下皇帝的头,笑道:〃谁让你问问题了?不说了。〃
皇帝愣了一下,眼中蒙了一丝愠怒,〃你耍赖。〃
〃不管耍不耍赖,你问问题了。〃
皇帝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就要去牵马,不由得气从中来,什么人会讲故事讲到一半不讲了,不嫌憋得慌么?
皇帝站起来追上去,钟雪麟刚跨上马,皇帝一把拉住钟雪麟的马缰。
〃接下来怎么样了?〃皇帝愠怒地看他,〃说也不说?这是圣旨!〃
钟雪麟朗声笑起来,一勾手把皇帝捞到马座上。
〃要我说,圣旨可不管用。除非……除非你亲我一口。〃
皇帝登时傻了眼,脖颈处热得泛红。
这是什么下三滥的展开?皇帝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从京城小书摊上淘来的市井小说,里面好像就有这么老土又恶俗的情节。
〃放肆!你……〃
钟雪麟一脸遗憾地摇摇头,〃既然皇上不愿,那就没办法了。〃
皇帝凝了神,想到两人接吻也不是第一次了,索性豁出去,扳过钟雪麟的头对着嘴就开始一通狂啃。
钟雪麟不禁失笑,皇帝也是个生过孩子的人了,怎么吻技还这么差?钟雪麟突然有些可怜后宫的那些嫔妃们。
皇帝的亲吻很霸道、很野蛮,不像是亲吻,更像是攻城掠地,或是小狗在对骨头宣告自己的所有权,钟雪麟被他啃得狼狈不堪,忍无可忍之下伸出手□皇帝的头发当中,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使劲就开始反客为主地进攻起来。
马儿等得有些不耐烦,踢了踢前蹄嘶叫起来,钟雪麟放开皇帝,只见皇帝被吻得喘息不止,唇瓣红肿,说不出的魅惑。
〃九个儿子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下大儿子活了下来。从此风调雨顺,庄稼收成得很好,粮库丰盈,人们再也不用担心洪灾和受饿了。〃钟雪麟道。
皇帝一愣,〃没了?〃
〃没了。〃
皇帝深感受骗上当,瞪着眼睛盯了钟雪麟一阵,看他丝毫没有悔恨之心,也就由得他去了。
马儿缓缓地踱着步子往回走 ,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钟雪麟的胸口又结实又暖和,皇帝把脸靠在他的胸口,闻见他襟口一阵淡淡的幽香,还没想清楚这是什么味道,很快就睡着了。
钟雪麟看着皇帝的睡颜,敛起颜色,轻轻道了声〃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劫囚
钟雪麟一路上遇到几个巡营的持械侍卫,但都小心翼翼的躲了过去,所以摸进关押囚犯的营帐里并没有转多少周折。
〃钟大哥。〃林逸清心情似乎很好,虽然是被关押着,卧在草垫子上,看着却像大爷一样颐神气趾。
吴之游迎上来,一脑袋叩在地上,〃先生,之游伤了先生,实在是……〃
钟雪麟屏退了旁人,对吴之游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所幸阁下剑法高超,只伤了皮肉,没伤到筋骨。〃
钟雪麟掏出短匕给三人松了绑,吴之游起身架起林逸清,林逸清双腿一着地就像吃了苦中药一样拧起了脸。
“钟大哥,这是虫蛊的解药,共有三颗,每日午时,用温水进服,三日之后,虫蛊尽散。”
钟雪麟接过林逸清的解药,轻轻一笑,用手指把药丸碾碎,粉末撒在地上。
“这解药十年方得炼成,小弟是再没有了,钟大哥这是……”
钟雪麟笑笑,堂堂千年老龙,岂会败给人类养的小小毛虫?
“林公子,钟某今晚赴约,不是为了解虫蛊之毒,而是为了赴吴侠士的约。”
林逸清有些诧异地看着吴之游,吴之游不好意思地笑笑,意思稍后再给林逸清解释。
钟雪麟把事先准备的士兵服装扔给他们,说道:〃你们只有半炷香的时间,他们发现火情,会马上派兵搜人。〃
三人迅速地换上了衣服,钟雪麟闪身出帐篷,只听几声低呼,帐外守卫的士兵纷纷倒地,钟雪麟探进头来喊道:〃走!〃
吴之游架着林逸清当先冲出营帐,看见营帐外栓了两匹马,钟雪麟喊了吴之游一声,一抬手扔给他一柄剑,吴之游摸着剑柄的熟悉触感,心中狂喜,正是自己使惯了的那把剑。
〃多谢先生!〃吴之游喊道。
轰地一声,刚才呆的营帐瞬间被火苗吞噬,火光冲天,映得每一个人脸上都是橙黄橙黄的。
〃不用谢我,我只是还你知州府内的救命之恩罢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再见之时,定会收拿你们归案!〃钟雪麟回道。
两匹马高声长嘶,向远处疾驰而去。
钟雪麟看着马儿跑远,天边终于开始泛白。
皇帝匆匆赶来的时候,火已经熄了,被火烧过的帐篷彻底坍塌了,倒在地上冒着白烟,散发着焦臭的气味。
〃吴枉!〃皇帝喊道。
〃是!〃吴枉伏在地上,胆战心惊。
〃怎么回事?〃
〃昨夜有人劫囚……放火烧营,来者乃个中好手,打晕了守卫,所以……〃
皇帝的眼神很冷,钟雪麟想起皇帝昨日对吴枉说的〃惟你是问〃,不禁为吴枉担忧起来。
谁知皇帝只是冷冷哼了一声,道:〃都尉吴枉,回家等牒文去吧。〃
皇帝盛怒之下没有当即取下吴枉的顶戴,也没有把他关押候审,吴枉着实松了一口气,本来僵硬的背脊也舒缓了。
皇帝一拂长袖走了,钟雪麟跟上,道:〃皇上从宽发落,吴枉定会感激。〃
皇帝的语气冷冷的,〃罚他有什么用?有人要劫囚,囚犯要逃跑,凭他手下那些个人有什么办法?如果朕迁怒于他,再逼出一个张延盛来可不好办。〃
林逸清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冲出门去,又疾驰了几个时辰,马儿跑得疲了,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漫在空气中。
吴之游眯着眼睛辨认了一阵前路,缓缓拉停了马儿。
〃少爷,前方雪地里好像有一双眼睛。〃
〃眼睛?〃林逸清有些诧异,让吴之游慢慢地策马上前。
〃喵~〃
一只雪白的猫儿从雪中钻出来,往林逸清的方向走了几步,接着坐在雪地上,两只湛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林逸清。
〃喵~〃猫儿又咪了一声。
〃是猫儿。〃林逸清的声音欢快地扬起来,正想翻身下马,双腿却使不上力,只得喊身边的男子,〃长昀,把猫儿抱过来。〃
被叫做长昀的男子微一欠身,便轻巧地落在地上,显然轻功造诣不低。
长昀轻轻地走近猫儿,猫儿不仅不闪躲,还主动往他身上蹭。长昀捧起猫儿,只觉手心毛绒绒软绵绵的,像一个长毛的肉球,不仅噗地笑出声来。
林逸清伸手接过猫儿,猫儿似乎很开心,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林逸清笑着把它举过头顶,突然讶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