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熠与顾贤想法相同,却也心疼顾贤远离战场还要操心受累,轻啄了爱人面颊一下安慰道:“和儿心思缜密为人沉稳,这么大的漏洞他定然能看得出来,我们在后方替他打点好了,前线的事儿他应当可以解决。”
柏熠虽没机会亲自养大柏钧和,但多年在一旁观察对儿子还是有相当的了解的,可仍是比不上顾贤清楚亲儿子的脾性心思。只见顾贤突然睁大了眼睛坐直了身子抓住柏熠的手:“和儿给朝廷的奏章里只说南酆战死,可没说得如我们手中这份私信一般详细,还提到了令狐纯的手下动的手脚,莫非他是猜测此事是木炎安排的,警示我们木炎可能会在成都有动作?”
“若是如此他何不明说?”柏熠心里一凛,细细思来后背不禁升起寒意。
顾贤摇摇头:“和儿最是谨慎,他有此猜测却拿不准,便不会直接说出来。他描述了南酆之死的具体状况,你我看了自会有决断。若是他一番猜测直接说了,对了也罢,错了反而误导我们跟着一起陷进去,若是再采取了什么行动,说不得就会打草惊蛇,没事儿也有事儿了。”
“到底是你亲生的,对你的这份儿贴心可算是无以复加了。”柏熠说这话是欣慰。柏钧和又不知道自己是顾贤亲生的,却对自己与顾贤孝顺有加。自己不在这些年,柏钧和更是早早撑起瑞王府的门户帮顾贤分担,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实打实的父慈子孝亲近和睦,一般的权贵之家看了都羡慕,更别说从无父子兄弟的皇家了。
“我顾贤这一辈子,能有你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又得了和儿这样的好儿子,以后的日子便只剩下感激上天行善积福了。”顾贤淡雅一笑,头靠在柏熠肩上由着柏熠抚弄着自己披散的长发。
“我们的儿媳妇也很出色不是吗?院子里那个神臂弩,啧啧……”柏熠与顾贤试弩试了一上午,两人皆是爱不释手。一箭射出四百步在踏弩里已是傲视同侪,更别说付东楼设计的杠杆轴承等传动之物让神臂弩用起来格外省力,哪怕是臂力一般的军士都能张得开,对大楚军队战斗力的提升不言而喻。
“我最喜欢楼儿的并不是他才华出众,而是这孩子不骄不躁虚怀若谷。”顾贤笑意更深,“你看他在信中说此物能做出来多亏公输如何如何,可公输哲若是能做出此物,早多少年就做出来了。那弩上几样关键的稀奇构件还不都是楼儿的手笔,只他不说罢了。”
“虽然这孩子有时候还不够沉稳会抖个机灵什么的,也不过是因着年纪小少历练,却不是真的不走脑子不分场合,从来不会走了大褶儿,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我大楚的擎天玉柱。”
柏熠搂了顾贤蹭蹭他的发顶笑:“我柏熠何德何能有你们这样的家人,儿子孝顺倒也不稀罕,儿媳妇也如此孝顺有才贴你我的心才真是可遇不可求。”避忌着没说“婆媳”二字是怕顾贤不满,言语间的意思能明白就成了。
“是呀,有时候想想这些舒心的事儿,我就劝着自己别去计较那些小人作祟。我们日子过得这么好,自是该宽大些的。”顾贤叹气,“可皇上做得太过了,我把王府的产业亮给他查是想告诉他我心里没鬼,他倒是实在,真借着谢才人的事儿大肆清查了一番。既然他做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了。这次和儿若能平定长安凯旋而归,这皇位便换人做吧。”
柏熠眉头一锁:“皇帝是不是昊儿,对于大楚来说真的没有致命的影响,凭你我的手段不到一月就可安定朝局,更不说内宫还有彤锦坐镇。可有两件事不得不考虑,其一便是木炎,其二便是那些世家大族。”
顾贤脸色一冷:“哼,陈郡谢氏也好,太原王氏也罢,打的都是凭着女人往上爬的主意。楼儿是男人,他们怎会让楼儿轻易立后,少不得要折腾些风浪。倒是兰陵萧氏,这几年被彤锦整治得消停了许多。不知萧家家主会不会后悔当初把彤锦送给皇兄了。”
萧家现在是仰仗着太后却又怕太后,太后没事就给他们找点堵心他们也无可奈何,甚至还要倒贴挺着太后,原因无他,萧家的爵位承恩公是靠着太后来的,而子弟里能挑大梁的实在是没有,要不萧彤锦也不敢那般收拾娘家给自己出气。
“说着说着就远了,咱们还是想想风易之死到底有什么后招吧。”皇位易主还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儿,柏熠按下这一桩不提,总之是不会委屈儿子儿媳妇的,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麻烦要紧。
顾贤凝神细思片刻,忖度着说道:“我觉得风易是诈死。木炎与风易之间的情分,别人看不出,你我还看不出吗?若是风易真的死在了长安城里,木炎只怕会不顾一切冲到洛阳把史朝义和令狐纯碎尸万段。”
柏熠一惊:“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木炎会武的?”
木炎从未在人前展现过身手,柏熠暗中监视木炎多年才知道他会武之事,却也没亲眼见过木炎出手,顾贤又是怎么知道的?
“从翟夕身上猜出来的。翟夕的武功路数很是特殊,我曾猜测是木炎教的翟夕武功。加之我几次拉拢翟夕他都未下定决心投靠,我就更肯定了这一想法。除了养育之恩,翟夕定是从木炎处学了本事的,有了真的师徒情分才会那般难以决断。”
唇角一扬,顾贤故意跟柏熠得瑟了一下:“你看我猜对了吧。”
“不说‘鬼谋’,我看木炎是该把‘神算’之名让给你了,真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主上,定国公求见。”
夫夫二人正说着话,房喜的声音突然从屋门外传了进来。柏熠伪装成房伯,房喜自然不会是他亲儿子,亦是他手下的暗卫,现下不对外的时候,南山苑诸人已然不再伪装了。
“付泽凯怎么来了?”柏熠嘀咕一句,扬声吩咐道,“请付大人客厅用茶。”
“一起出去看看吧,付泽凯这个老狐狸定是有重要的事儿,否则也不会找到这儿来。”顾贤说着招呼人进来起身更衣。
开国功臣,世袭公爵,两朝宰辅,付泽凯又怎么会是个软柿子,以往不过是顾忌太多投鼠忌器罢了。付东楼后来就评价他这个国公爹,神一般的存在遇上了猪队友,一样是团灭的节奏没跑,幸好付泽凯抽身早,否则定会落得晚节不保的下场。
现在的付东楼还不知道他的三个爹在他的别苑里憋什么坏水,他刚刚向前线送了一批辎重走,这批辎重里就有一百架这几日连夜赶制出来的神臂弩。
神臂弩构造精巧复杂,若不是付东楼在羽林军推广了标准化流水线生产方式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一百架来。可对比前线十几万驻军一万弓弩手,这一百架神臂弩还远远不够,但还是能给柏钧和守卫长安城提供不少战力。
难得松了口气,付东楼请了和他一样忙了多日刚闲下来的公输哲来喝茶,两人遇到一起少不了继续聊一些制作上的心得,相谈甚欢。
“曦瑜,我看你心事重重的,面上高兴眼里却看不出欢喜来,你在想什么?”
没想到公输哲眼光这么贼一眼把自己看透了,付东楼也没瞒着,饮了口茶道:“我总觉得卓成的长安来得太容易。你看我们的后备主力粮草辎重都是照着两个月分量准备的,卓成虽说是奇袭,却也是想一击重创罢了。真要拿下长安,他也是做了持久战的准备的。可现在不过七日就进了长安城,北燕连援军都没有,南酆还死在长安城了,岂不是太顺利了?”
“顺利还不好?”
“事有反常即为妖。”付东楼揉了揉太阳穴,“我从前也不是多思的人,可经历了这么多事儿肩上又有羽林军的担子,再不多思多想长点心眼,我就是白痴了,更是辜负了卓成的一片期许。我担心卓成被人暗算,更担心敌人会在我们背后出手。”
公输哲没料到付东楼想得这么深,沉默片刻,赞了一句:“你真是聪慧过人,灵性更是一般人比不了的。”
“现在只恨自己对大楚朝局了解太少,不然还能理个头绪出来。眼下我除了好好学习军务守着汉中,什么都做不了,只盼着两位殿下和卓成一切顺利。”
公输哲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祝大楚国运昌隆,早日还天下一个太平。”
付东楼笑着举杯附和:“同祝。”
、第九十一章
长安丢了,令狐纯手下的军队损失并不是很惨重可南酆却死了,还被一场大火烧得认不出模样来,这与令狐纯当初的计划大相径庭。
令狐纯之所以愿意用长安城换一个假玉玺,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确实是要拿玉玺向史朝义表忠心,但史朝义拿不拿玉玺当真货他不在乎,他是想用长安城坑南酆。
南酆的算盘打得多好,用着令狐纯的人马打柏钧和,长安守住了功劳是他的损失却是令狐纯的;长安要是丢了大可把罪过全都推到令狐纯的军队消极作战不听指挥上,史朝义定会觉得长安的军队只认柱国上将军不认皇上。如此一来令狐纯要么变成了光杆司令没牙的老虎,要么被史朝义猜忌拥兵自重,怎么都没好果子吃。
令狐纯怎会让南酆如愿。长安,南酆是一定会丢掉的,因为令狐纯不会让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队伍去给南酆当垫脚石,可罪名南酆休想推到他身上。只要他把南酆的身份在朝堂上抖出来,南酆的下场可想而知。哪怕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南酆就是风易,令狐纯也一样可以让“假的”变成真的。
但是现在南酆死了,不仅死了,还是令狐纯的副将依照令狐纯的亲笔密令亲自放火烧死的。南酆的亲兵冒死跑回洛阳告御状,甚至那封要命的密令都给带来了,令狐纯成了实打实的国家罪人,全身是嘴都说不清楚了。如果这时候令狐纯再说南酆是奸细,只能弄巧成拙。
史朝义与令狐纯君臣多年,令狐纯还是史朝义的女婿,史朝义怎会不了解令狐纯。虽然猜忌他忌惮他,可也知道令狐纯不会干出这种漏洞百出引火上身的蠢事。可南酆在北燕多年,虽深居简出从不露真容却也在朝堂上有些朋友,令狐纯年纪不大权力不小自然也就有不少政敌,如今这两拨人都吵吵着要严惩令狐纯,史朝义左右为难。
借机会除了令狐纯?那派谁去收复长安啊?要知道长安可不仅仅是一座位置紧要的城池,它在政治上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它在军事上的战略地位。本就被假玉玺丑闻缠得心烦的史朝义如今又没了长安,封禅大典只得作罢,他这皇帝的脸面都丢到阴沟里去了,再不把长安收回来北燕就真离亡国不远了。
可若是对此事不闻不问权当没发生也不行。
一来不管南酆是不是风易,他北征回鹘有功于国是不争的事实,如今惨死还是被谋杀,朝廷不查出真相来难堵悠悠之口,更会使朝廷的威信公义荡然无存。
二来令狐纯手握重兵,如果他背负着杀害南酆的罪名继续领兵,会给其他手里有兵权的将军一个不好的信号。若是人人都效仿令狐纯,史朝义就要等着被哗变的将军砍头了,北燕就会像唐朝一样灭亡在叛臣叛将手中。
事出紧急,史朝义并没有时间仔细权衡其中的利弊得失,晚一日往长安派兵收复的难度就要大一分,要是洛阳的朝臣们十天半个月争不出个结果来,柏钧和就要在长安安家落户了。
最终,史朝义乾纲独断,着刑部兵部一起调查南酆之死。在案子查明之前,令狐纯的柱国上将军之位被褫夺,以长安都督的职衔带兵出征收复长安。史朝义让令狐纯当朝立下军令状,长安要是收不回来,他令狐纯也不用回来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对令狐纯来说还不算完全脱离掌控,毕竟他一早计划的就是怎样收复长安而不是怎样防守长安,他只答应柏钧和不在他攻打长安的时候出手却没说不在他占领长安之后出兵。至于南酆蹊跷的死,他实在□乏术无暇顾及。
羽林军攻占长安,全军上下的兴奋与喜悦不言而喻,可柏钧和却并没有太高兴。南酆之事在他眼中并不是简单的北燕权力斗争互相倾轧,因为他知道南酆效忠的本就不是北燕。而南酆之死这一幕,与之前的博古苑查出《浮世录》之事极为相似。都是看似荒谬低级的栽赃,却又证据十足无可辩驳,柏钧和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培养出的直觉告诉他,这又是木炎耍的花招。
即便柏钧和心里有几分成算,可到底是敌在暗他在明,如果按照原计划彻底把长安收归大楚,恐怕会正中敌人下怀,对大楚对瑞王府都未必是好事。况且仅凭羽林军就想灭亡北燕亦是痴人说梦,非要大楚上下军民一心所有军队都要参与不可,毕竟这是两国之间的战争而不是瑞王府要打史朝义。但考虑到大楚的国力两国的国情,现在还不是挑起大楚和北燕的全面战争的时机。
可让柏钧和将长安拱手还给北燕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抛开柏钧和个人荣辱不说,此举对大楚的民心士气将会是极大的打击。如果长安得而复失,眼下北燕朝廷的尴尬难堪就会是大楚的明天。
柏钧和先是安排了人接收了长安城里所有的文书档案与钱粮,又叫人细细排查了城中的可疑之人,不管木炎有什么后招,他都要先把背水一战的令狐纯打回去。
手中摩挲着一架神臂弩,柏钧和坐在桌案前细细思索着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正如他离开成都之前对柏钧昊说过的话,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打败仗,但他柏钧和现在不能输更是输不起。
“曦瑜……”
付东楼做出来的物件总能给柏钧和带来惊喜,神臂弩运抵长安,柏钧和亲自上阵在校场试射。超乎想象的威力带来的不仅是羽林军战斗力的提升,更是极大的鼓舞了将士们的士气。看着小伙子们围着神臂弩兴奋的表情,柏钧和心头的沉重减轻了不少。
分别的时间还没到一个月,可思念却像是刻进了骨髓里。柏钧和深邃的眼眸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温柔的目光,仿佛透过手中的神臂弩就能看到付东楼俊美无俦的面容。
其实曦瑜最喜欢做的东西应当是瓷器之类的吧,做军械不过是为了帮我……柏钧和默默想着。思及以前闲聊时付东楼提过的通商富国,把大楚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等贩卖到西域甚至远渡重洋,柏钧和觉得自己身上又多了一股支撑他坚守长安的力量。
只要能拿下长安,大楚的商队就可以顺利地去往西域而不必受北燕关口的盘剥,这样一来,曦瑜烧制出的雅致瓷器就可以远销西域诸国,那定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柏钧和浅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