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华抚了抚长须,继续道:“万剑门先祖得到的,乃是一柄叫做‘九渊’的上古神剑,而这柄剑与当时另外一柄上古灵剑‘一夕’,是宿命中的敌手,传闻中这两柄剑都是可以操控剑主神智的至邪之剑,只有心性坚固之人才不会受其影响、不会变得嗜杀成性。”
“而这两柄剑出世的百年间,唯有两人能固守本心,不被这两柄剑所诱,而其中一人,便是我万剑门的剑圣魏若无。”无华顿了顿,眼神凝视着温如故,仿佛在透过他怀念着什么人。
“湛卢剑的原身,便是这九渊与一夕剑的结合,因此,想要成为这柄剑的主人,其心性必定要与剑圣比肩,甚至是更胜于剑圣才能驾驭它!”
“……”温如故无言。所以,他还真不想要那什么湛卢。
“当时的江湖之中,无一不对剑圣魏若无的仁德之心表示称颂的,然而谁也不曾知晓,剑圣魏若无被那古剑九渊认主的第一反应,却是跟你一模一样的。”
温如故眯起眼,那什么剑圣也拒绝了?然而跟他又有何干!
“人们都以为是剑圣的仁德感动了九渊剑,然而并非如此。人们都以为剑圣是中原最为仁厚正直的人,但我无华却知晓,剑圣只是一个自私的平凡人罢了。”
无华笑着摇了摇头,而后目光锐利地看着温如故道:“温衍,你能告诉我,在封魔剑冢里,在你遭遇了死劫之时,你心中所想的是什么吗?”
温如故心中警铃大作,他防备地看着无华,然而所接触到的却是无华祥和宽悯的目光。
与宁琛所遭遇的一切都不能提。
然而……
温如故眼神一暗,他当时的确以为自己会死于与宁琛心魔的对抗,然而,是什么让他执意如此,他为什么要如此不理智的用自己的性命去搏一场当时本应是必死无疑的赌局呢?
他当时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宁琛那双总是蕴含着温柔的眼眸。
宁琛不论是上辈子,还是如今,都是一个心肠好到极致的人。
这人永远也见不得有人因为他而受伤,眼睛里永远见不得一丝黑暗,是非分明、非黑即白。
这种人……早就应该被这个残忍的江湖所淘汰了。
然而,温如故不能理解的是,为何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输给了他。
输给了那双总是含满温柔、但却坚韧得十分倔强任性的眼睛。
温如故闭上了眼,于安静地万华殿、于万剑门主以及其五峰峰主面前,轻轻地笑了出声。
他想,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服气总是输给宁琛所以想要救他再来比一场的缘故。
而是从本质上,他与宁琛都是这个世间早该被淘汰掉的天真之人。
温如故将那柄湛卢紧紧地握在手里,而后往前走了一步,睁开双眼,目光清亮地盯着无华,一字一句的说道:
“温衍当时心中所想,不过‘守护’二字!”
作者有话要说:
、执剑者何
“果然如此!”无华眼睛一亮,声音有些许的颤抖,“剑圣当年亦是如此!温衍你就是最适合此剑的人选,决计不会有错!”
温如故却是非常不耐的,听得非常恶心的——这老头一而再再而三的拿他与中原正道的剑圣与他相比,真是莫大的讽刺!
宋与天看了无华一眼,而后看着温如故道:“天下万剑,有灵之剑屈指可数,然而有灵必然有邪。心智不坚者恐为那剑中邪灵所操控。温衍,我们想要知道的是,你能否接受万剑门镇派之剑的本质并非仁德的事实,而顶住压力固守本心,真正成为能驾驭湛卢剑的人?”
温如故若有所思地听完宋与天的话,而后道:“此剑仁德还是至邪我并不在意,一柄剑真正的力量强大与否,在于剑主而并非剑本身。废人持剑比不上剑者握枝。温衍以为湛卢剑亦是如此,若持剑者为圣,则属仁德。”
他微微垂眸,很好的掩饰了自眼眸中一晃而过的讽刺。
“倘若持剑者为魔,则为至邪。”
虽有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注)
然人之本心,迫于命而毋宁死,岂能如此轻易的被一柄剑所操控!
温如故现在的居所叫‘剑嵘阁’,位于无华门主一系弟子居所偏南的一个小厢房。
宁琛现在因为变相由温如故接手的缘故,他的住所也离温如故的住所非常的近。
而此时,宁琛抱着怀里的那柄如今看上去与普通的长剑无二的纯戮剑,下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处缠绕着的锁链,坐在温如故的床上默默地发呆。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没有那两柄古怪的剑出现的话,温如故就真的死了。
宁琛抿了抿唇,右手将剑柄握得紧紧的。
想要强大起来,强大起来!
他不愿再见到温如故为了他再流一滴血,然而只要他不强大,昨日之景很快便会重现!
不强大,连身边之人都守护不了,何谈其它?
而陷入纷乱思绪中的宁琛没有注意到,随着他心绪的波动,那纯戮剑之上开始闪动着若有若无的一层浅淡红光。
“吱嘎——”
一道推门声顿时将宁琛惊醒,他立马紧张地从床上站起,而后眼睛死死地盯着来人的面庞。
“你回来了……好慢,你去了哪里?”
推门而入的温如故看着那个不请自来、鸠占鹊巢的小鬼皱了皱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手指着他道:“是谁让你进来的。”
宁琛一怔,而后道:“我想找你,你没在,我便问了附近的师兄,他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我进来的时候也没有遭到任何阻拦,你的门也没有锁……”
“好了,我知道了。”温如故揉了揉眉心,这几天接受的讯息过大,他得好好消化一下。
首先这个万剑门门主是宁琛的,他可没有丁点兴趣。
还有,这莫名其妙蹿出来的两柄剑……
“头疼!”温如故低低地吐出两字,而后抬起头来看着宁琛,道:“你的心魔看来与这柄剑融合为一体了,但据万剑门那些人的说法是,湛卢剑一旦择主,便无法将之丢弃。而你手中的纯戮亦然。既是如此……宁琛,我想你必须跟我去一趟灵禅古寺,除却继续修习上善若水诀与太极两仪道,你必须修习更多静心清心的心法,才能抑制你那随时有可能反水的心魔与纯戮剑。”
然而,宁琛咬了咬牙,而后抬起头来看着温如故说道:
“不!”
温如故一愣,他万万没想到一项表现得十分乖顺的宁琛这次竟然会拒绝他。
可是,为什么?
“温如故,我想要变强。”宁琛静静地看着温如故道:“学习静心净气的心法也许可以帮助我压抑住我的心魔不错,但也只能是压抑而已了。为何你不敢让我在学习更高深的武功心法,从而锻炼加固了我的心性,从根源上拔除心魔的存在呢?”
一番话说得叫一个有理有据,有序不乱。
除却他那因为有些激动而克制不住的脸红,温如故还真不敢相信宁琛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想要变强,嗯?”温如故唇角微勾,眼神戏谑地打量了宁琛全身上下好一会儿,然而对方那坚决固执的眼神却一直没有动摇。
温如故终于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凝重地看着宁琛道:“你清楚你在说些什么吗?”
“……”宁琛只是看着温如故,没有说话。
温如故的脸上少有的表现出些许的烦躁恼怒,他将手中的湛卢剑陡然亮了出来,而后眼神一厉,‘刷’地将剑尖抵住宁琛的心口!
“你知不知道……”温如故眯起眼,声音略微有些喑哑:“你一旦再次入魔,危害可能比上次更胜,宁琛,我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你,倘若你像杀了李誉那样,杀了别的无辜之人,那么——”
温如故将手中的湛卢剑猛然攥紧,“那么我只能杀了你!”
明明宁琛被温如故用剑威胁着,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或是害怕的表情。
他反而……看着温如故露出一抹清浅而温柔的笑容来:“我知道,温如故,我不害怕死亡。有你在我身边,有你阻止我,我也不惧怕我会沾染上无辜者的鲜血。可我唯一害怕的就是……”
宁琛眨了眨眼,目光之中似乎凝结着一层水雾。
“听他们说,你已经是下任门主候选人了,如果在你身边的我不强大,只能成为一个靶子,变成你的拖累。”
“温如故,我不想再因为我的缘故而害得你流血。”
“我虽然现在还不是特别明白,究竟什么才是正义,但是……我只知道,只有强大起来,才能捍卫自己心中的坚持!”
温如故垂眸,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从何时起,连一个十二岁的小鬼的勇气也比不上了。
因为宁琛的心魔,所以他应该选择一直修习静心的心法,一直规避着、害怕着某一天那心魔复发?不……
这不像他温如故的作风。
按照他的性格,的确应该做出类似宁琛话里的,即便是死也要去与那心魔拼一拼,而不是因为惧怕,就放弃强大的机会。
温如故看着宁琛的眼微微黯淡,他其实非常清楚自己为何变得胆怯了——
他虽可以杀了入魔后的宁琛,阻止其伤人。
但是这样也就意味这,他温如故的手,粘上了宁琛的血。
温如故发觉不知从何时起,连死亡也从未惧怕过的自己,竟然会害怕有朝一日,自己的手上会沾染上那个一直以信任与依赖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孩子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注:摘自 贾谊《鹏鸟赋》
、天门之匙
“好,我答应你。”温如故收回了剑,而后伸出手大力揉了揉宁琛的发,认真地说道:“我会让你成为一个强者,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拥有一颗坚韧的心,只不过小鬼,你到时候可别向我叫苦,一旦开始,便不准放弃!没有回头路可走!懂了吗?”
而后温如故看着宁琛雾茫茫的眼眸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温如故,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随即,温如故胸口一痛——这小鬼竟然径直地扑进自己怀里,一颗圆圆的脑袋在自己还没完全痊愈的伤口上蹭来蹭去!
温如故的脸色瞬间一绿。
“快给……给老子滚!!”
……
于万剑门闭关修行一年后,温如故便向无华提出申请江湖历练,将宁琛一齐带离了万剑门。
其后,温如故与宁琛相互修行太极两仪道,领悟力与心境皆大有所获。
再一年,宁琛将上善若水诀的静心心法修习至顶,温如故才正式教授他于魔教偶然习得的绝技‘裂阳剑法’,而宁琛领悟力奇高,将裂阳剑法做了心法理念上的改进,至刚之剑化作至柔,因此将裂阳剑法化为宁琛独有的‘临水剑法’。
温如故见‘宿敌’之成长速度略为恐怖,心有不甘,抽出自己压箱底的秘技——‘禁魔掌’。
宁琛终于吃瘪,无论如何也学不会此招式。
遂温如故终于得意。
然则第三年,一则秘闻在江湖中火速的传递蔓延开来——
传闻,于那玄华山无回峰顶,藏匿着一处秘宝,而那秘宝,则是可以打开传说中‘天门’的钥匙!
天门是什么,又位于何处。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
然而,众所周知的是,那天门之内藏有无上的武功秘籍、可以增强修为的丹药、以及无上的神兵利器。传闻那光是守卫天门的神兽,便是九天玄鸟与朱雀的后代。
然一切仅仅只是传闻,不曾想如今这消息竟然直指那可以勾起人们心中的无尽贪欲——‘天门’的唯一线索!唯一仅有的一把钥匙!
一时之间,以万剑门为首的中原正道,以及与沧浪派、无常宫为首的南疆魔教,数以万计的人马悉数尽往那玄华山的方向疾驰而来!
可想而知,这该在江湖中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而温如故为了将自己花费半生心血的禁魔掌传授于宁琛,特地将其带往玄华山半山腰的一处天然冰池之中修炼,对玄华山即将迎来的巨变完全毫无所觉!
如今的南疆魔教正处于无常宫、沧浪派、百蛊教等几股势力的共同统治之下,而无常宫与沧浪派的势力最为庞大,这两个教派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不可谓不频繁。
而温如故当年所在的浣衣派,便是率属于无常宫的一个小教派。
无常宫宫主木回风,现年约莫三十有余,旗下的金、水、火、土四位护法在江湖之中威名赫赫,近乎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江湖之中除了知晓木回风的大致年龄,连他长什么样子、武功几何等一概不知。
是一个十分神秘、行事诡异的男人。
而其中他的得力护法之一,五行之金使,木回雪,是木宫主的双生亲妹。
“沈鸠,你对行程的安排有什么不满的吗?”一袭火红色长裙着身,木回雪挑起眉毛,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走马上任的新一代百蛊教教主。
木回雪容姿艳丽,是魔教远近闻名的第一美人,然美人美则美矣,却浑身带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并无,当日沈鸠所说之话具具发自肺腑,不敢忘记,劳烦金副使切莫妄自揣度在下。”
沈鸠垂眸,因为当时为了避开两位好弟弟的追杀,他不得不借用了无常宫有意而为的‘援手’,因此不得不做出一定的回报。
这次百蛊教精锐几乎全部出动,便是为了给无常宫寻找那传说在无回峰出没的‘天门’之匙。
沈鸠虽不情愿,但迫于无常宫之威压,不得不暂时低头。
“哼,”木回雪冷嗤一声,而后笑着说道:“无回峰无回峰,不知道这次有多少人要落得个有去无回、空手而归的下场,只不过,我无常宫定然不在此列!”
此刻虽是卯时,天气微凉日光未出,然玄华山脚之下,已然汇聚了无数来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的各路人马。
然而目前虽然气氛紧张,却无一人敢率先踏入这玄华山。
只因为这玄华山内有一处必经之路叫做瘴气林,林内瘴气弥漫,一不小心吸入那瘴气,便会中毒休克。
而唯一瘴气消散的时刻,就在卯时之末。
木回雪与沈鸠率领一众到了玄华山脚处,而那山脚的一南一北的阵营仿佛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北部由衣着大多皆为白色素服的万剑门弟子站在最前方,而后十分有序的是灵禅古寺的佛门弟子、藏武门、崆峒派、点苍派等一众弟子。
而南部,则随意散漫地站着各个魔教的沧浪、百蛊、无常、血牒、阴煞、罗浮、天伤,一共七个教派。
“多日不见,沧浪派内可安好?”木回雪在看见前方一蓝衣人时眼眸一闪,牵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朝着蓝衣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