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婧是他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孩,也许那压根不是爱情,但感情这回事,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种执念,爱情亲情友情甚至只是好感,都是一种执念。是什么样的执念他已经不想再去深究,只是那两年的喜欢就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擦的再干净也会留下痕迹。
有些感情,即使不再存在了,既然悄然淡去了,但或因无疾而终,或因不明不白,或因为某种从一开
始就埋藏于心底的执念,于是就会留下一个心结。
最开始接触篮球,只是因为不甘心,只是想要告诉小婧,篮球没什么难的,只要你喜欢,我也可以做到。一次次的去挑李墨,也只是为了向小婧证明他可以打得比李墨更好,只是为了得到小婧的一次夸赞或是肯定,只是想用行动跟她说,看,我也可以。
这,就是谢波的心结。
小婧的一句“居然比李墨都还厉害了”将谢波的心结解开,并没有什么如释重负或者豁然开朗的感觉,仅仅就只是好像一个一直没能解开的死结终于解开了的轻松。
张诚跟谢波默默往回走,一直没说话的张诚忽然说道:“口头道谢不是太便宜你了?”
谢波惊恐地回头,张诚却面无表情地径直越过他,去集合队伍了。
那边唐卫平跟章华江客套了几句,走回来拍拍手,看着已经集合好的队伍,也像孩子一样的笑着,“辛苦了,都饿了吧,老地方,金庭大酒店,校长请客!吃了再说!”
累坏了的一群小孩一听到吃的再一次欢呼了起来,饿狼一样嗷嗷叫着往外边冲。
沈亦轩原本想一个人先回去,但唐卫平不放人,也许是赢了球赛,整个人也嗨了,没了平时的客气,攀着沈亦轩的肩膀就是不让走,就差没搂着了,半拉半扯着将沈亦轩弄上了校车。
付远航在一旁瞪得眼都红了,一看沈亦轩上了车,二话不说冲过去坐在沈亦轩旁边,看着好不容易才把沈亦轩摁到座位上的唐卫平,一脸不好意思的说道:“哎呀教练你要坐这的?看我这眼神,要不我让您?”
话是这么说,屁股却是分毫不移,眼神也没有一点要让的意思。
唐卫平嘴角抽了抽,感情自己是苗条成空气了才让付远航眼神这么不好,都没能看到他一大活人站在这?
不过唐卫平心情正好,也懒得跟他计较,跑到车头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校车上路,一场比赛下来,不管是场上奋力拼搏的还是场下呐喊助威的,都或多或少的有些疲倦,一开始还有些兴奋的讨论声,行驶了几分钟后,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多数人都睡了过去,剩下的也都在闭目养神。
付远航也抵不过周公的召唤,强撑着跟沈亦轩聊了几句之后就沉沉睡了过去,在车子向右拐弯的时候,靠在了沈亦轩的肩上。
沈亦轩侧头看了眼付远航疲倦的睡颜,没有推开他,反而小心翼翼地往下滑了一点,让付远航靠得舒服些。
窗户留了条小缝透风,风刮进来吹得付远航的刘海在脸上来回拂弄,也许是觉得有些痒,付远航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脸,咂巴两下嘴又睡了过去。
沈亦轩微微勾
起嘴角,神色柔和得自己都没发觉,抬起手轻柔地将付远航的刘海拨开。
感觉到走道对面的目光,沈亦轩抬起头,不期然撞上林方知探究的眼神。
沈亦轩坦然地与林方知对视,无声问道:“有事?”
林方知看了眼熟睡的付远航,摇了下头,然后也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因为都只是浅眠,到酒店的时候,唐卫平喊了一声,基本上就都醒了,只有付远航睡得比较死,等人都下完车了还睡得直打鼾,沈亦轩拍拍他的脸,轻声喊:“付远航?起来了,到了。”
付远航嘟囔着往沈亦轩肩窝里蹭了蹭,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沈亦轩无奈地朝车下的队员们说道:“你们先进去,我把他弄醒了就来。”
唐卫平点点头,带着人进了饭店,沈亦轩低头继续喊,看他这么累也不忍心下太重的手,只是轻轻的摇他,“付远航?醒醒,到酒店了。”
付远航皱了皱眉,睫毛颤了颤,应该是快醒了,沈亦轩赶紧接着喊,“先起来吃点东西,回去再睡。”
付远航嗯哼了一声,撒娇一样忽然伸手搂住沈亦轩的腰使劲的蹭了蹭,含糊不清地道:“亦轩……不要吵……再睡一会……就一会……”
沈亦轩原本准备继续摇付远航的手僵在那,怀里的付远航蹭了两下之后也忽然全身僵硬,然后猛地弹起来,结结巴巴道:“到……到了?啊哈,睡太死了都不知道,我,我们赶紧进去吧?”
沈亦轩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付远航,挑眉看他,“你刚刚叫我什么?”
付远航悔得肠子都青了,直想抽自己耳光,让你睡这么死!崩了吧!
付远航刚醒,脑子也转不过弯来,好不容易想个蹩脚的理由,“好……好像是亦……亦轩?那个,我睡迷糊了,其实我一直都把沈老师你当朋友的……朋友的话,喊名字……也没什么吧?你,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喊就是了。”
其实喊个名字而已,也的确不值得大惊小怪,怪就怪在付远航喊那一声亦轩的时候,沈亦轩有种莫名的感觉,感觉……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有人喊他亦轩。
但事实上他身边的朋友家人,都会这么喊他,那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沈亦轩皱着眉头,回想起遇到付远航后的种种。
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付远航身上经常莫名散发出来的悲伤,自己对谁都冷眼相看但偏偏对他狠不下心,亲吻,拥抱,虽然一直不愿承认,但其实从来没有觉得讨厌过。明明从没看到过自己写毛笔字或者透露出关于书法方面的爱好,却好巧不巧的送自己喜欢的砚台。还有跟楚哲那不尽相同却又大同小异的打球风格……
对了!小哲第一次看到付远航的时候,说付远航跟楚哲长得像?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似乎并不是小孩子无理取闹!?
而且上次打电话问周贤,周贤说根本没有跟付远航说过自己的生日!
想着想着,沈亦轩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隐隐想到一些可能,但这些可能又过于光怪陆离,甚至不可能成为可能!太荒谬了!
沈亦轩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想着自己是不是太神经质了,这种事怎么可能!植入记忆芯片?呵,又不是未来科幻片,楚哲又不是什么救世主,植入他的记忆有什么用?借尸还魂?即使他不是唯物主义,身为二十一世纪生活在科技社会的人,借尸还魂这种荒诞的事让他怎么相信?
想太多了吧,人有相似而已,世界上几十亿人,性格相同也不是没可能,这个解释比记忆芯片借尸还魂什么的要靠谱多了。
沈亦轩这么说服着自己,却也知道性格相似四个字太没有说服力,付远航身上很多疑问都无法用性格相似来解释……
“沈老师!人都醒了你们怎么还不进去?教练让我来叫你们,菜都上好了,就等你们呢!”
谢波的声音像是忽然炸开的一个地雷打破了两人僵硬的气氛,将混乱的沈亦轩以及惴惴不安的付远航吓了一大跳。
沈亦轩深呼吸了一下,收拾了下情绪,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付远航点点头,“去吃饭吧。”
付远航不敢再多话,点点头跟在沈亦轩的后面,心里慌乱不已。
因为害怕
吃饭的时候;付远航一直都没敢再跟沈亦轩说话;即使坐在沈亦轩旁边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多余的话,就怕多说多错,闷头闷脑的扒完了一碗饭。
反倒是沈亦轩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照样是清清冷冷的样子;别人跟他说话就回上两句;而且看到付远航只吃了这么点,他还回过头问了句;“这么点就吃饱了?”
吓得付远航赶紧端着碗又盛了碗饭;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一边解释说刚吃太急了休息一下。然后端着碗又埋头吃,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准沈亦轩究竟有没有看出什么来。
吃过饭之后;沈亦轩就搭校车回学校然后开车回去了,付远航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重重了呼了口气。然而心里却始终有些担心,一次两次还好糊弄,时间久了,又是经常在一起,即使他努力掩饰,但也恐怕很难不被看出什么来。
付远航躺在田径场的草地上,想起上次在医务室里看到沈亦轩看的书,自己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吧,那要说出来吗?
不……不能说……
不是不想,他从重生到现在没一刻不想告诉亦轩他就是楚哲,他深爱的楚哲,他也想以楚哲的身份去拥抱自己的爱人,想跟沈亦轩说一句,老婆,我在这,我没有离开。
但他不能这么自私,不能……
“付远航?”
林方知的脸忽然出现在上方,把正在沉思的付远航吓了一跳,“林子啊,别这么神出鬼没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兴致这么好在这看星星?”
林方知笑了笑,在付远航身边坐下,此时正是晚自习时间,他们因为刚比完球赛回来,所以不用去上自习也不用训练,球队的人基本都去澡堂洗澡了,田径场上就只有他们俩。
付远航脑子有些乱,也没什么心思跟林方知说话,闻言只是笑了下,看着最亮的那颗星星发呆。
林方知看着付远航,满天的星星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像是珠宝一样闪动着璀璨却又深邃的光芒,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吸引着他,让他心里麻麻的疼。
他感觉得到,付远航身上的悲伤,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付远航会有这样的情绪,但他觉得,一个人如果即使不说话也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情绪,那么这种情绪一定是深入骨髓般深刻。
“付远航……”
林方知喃喃唤着,一直埋藏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想要宣泄出来,想让眼前这个人明明白白的知道,想跟他说,如果你悲伤,我能给你快乐……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付远航依然看着星空,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好像没有听到林方知的话,就在林方知正准备重复一遍的时候,付远航忽然说道
:“我知道。”
林方知愣了愣,以为付远航说的跟自己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就想要解释。付远航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喜欢我是么?”
林方知微微张嘴,愕然之后点了点头,“你都知道了?”
付远航点头,“那天在杨杰家,我都听到了。”
林方知倒也坦然直接,“那你怎么想的?”
“发好人卡你要不?”付远航还是笑,丝毫没有被人告白的尴尬或是慌张,人的感情如果足够坚定,自然不会因外界而动摇。
林方知也笑,笑得有些落寞,落寞中却还带着一丝希望,“那是女生的特权,你确定要发我好人卡?”
付远航终于转过头,看向林方知,漆黑的瞳仁如幽潭般深不见底,看不出他的意思和情绪。林方知微微一愣,付远航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不喜欢你,林子,你很清楚。”
林方知没想到付远航拒绝得如此彻底,一如自己当初拒绝杨杰一样,不留一丝余地。
林方知平时虽然温温和和的样子,像个没脾气的老好人,但谁都知道,他其实是个倔脾气,比谁都倔。
“那又怎么样?如果因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我就不喜欢你了,那根本不是喜欢。”
付远航也不打算退步,“你喜欢我什么?你了解我什么?你想没想过,我们两个男的要怎么走下去?你有没有想过,在父母面前,你要怎么面对?你有没有想过,身边的朋友知道后骂你是死基佬,你还能不能够坚持?”
林方知哑然,这些他的确从来都没想过,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没想过未来,没想过会在一起多久,就只是喜欢,就只是想在一起,并不是无知,只是过于单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没有想过现实的阻碍。
林方知沉默,付远航转回头,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目光变得遥远,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等林方知点头,付远航就已经说开了,变声期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却很好听,带着点伤感,一个没有过多优美文字的故事,慢慢展开。
很简单的故事,一个少年遇到另一个少年,然后情窦初开,慢慢发芽。少年不知愁滋味,就跟林方知一样,喜欢上那个人了,就死心踏地的认定了不放手。少年大大咧咧,不觉得自己不正常,就像所有喜欢上了某个妹子就会对兄弟说的男孩子一样,他也跟自己的兄弟说,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然后曾经铁得只要一句话就能为彼此卖命的兄弟就像看到臭虫一样,一脸恶心的骂了句死基佬,两人大打一场,从此断绝了兄弟关系。
少年擦了擦
嘴角的血,浑不在意,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被人嫌弃,那就一个人搬出来住,乐得自由。
少年喜欢的那个人数落他太冲动一根筋,他笑着说没关系,要跟我过一辈子的是你,他们爱怎样怎样。
那个人问他,你能坚持一辈子么?
少年没有说能,只是含笑看着他说,这个答案,等我们老掉牙了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两人的感情终于被父母察觉,少年想要跟父母坦白,他觉得他们的爱跟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更没有必要遮遮掩掩,可是他喜欢的人却不答应。他说他们还太小,承担不了这一切的后果。
少年的冲动性子上来了,不顾他的阻拦,不管不顾的说出了口。没有意外地,父亲把他打得很惨,母亲天天在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恨不得以死将儿子从歧途上拉回来。
他做过很多,平心静气地劝说,声嘶力竭地反抗,最后无可奈何地绝食。就在他饿得连手都抬不起的时候,那个人跪在了他家的门前,目光没有丝毫动摇,看不到乞求,看不到卑微,即使跪着,也挺直了腰背,那么高傲的人,连头都不肯低的人,居然为了他屈了双膝。
他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个人在阳光下抬头对他笑,那个他深爱的人,那个他无数次想要逗他笑的人,那时的笑容,却让他觉得像是并不锋利的刀子在心脏上一刀一刀的割着,疼得喘不过气,疼得只能一下一下得捶着胸膛,却仍然没有缓解。
六月酷暑,近四十度的高温,那个人一直在门外跪着,不说半句话。少年在房内声嘶力竭的哀嚎,他知道劝不了他,于是哭着求父母让他进来,或者将他赶走。
可是父母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看着那人渐渐弯下的背脊,他第一次有了放弃的念头,他爱他,他想和他在一起是想给他幸福,是想两个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