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白撇嘴,慢慢地从将军腿上爬下来,嘟囔着说道:“还嫌弃我……我就不信了,你们军营里那么多男人,能有几个不是满身汗臭味儿的呢!”
将军带着几分自豪辩驳道:“你知道什么,军营里那叫男人味儿!”
“是是是,你们那都是男人味儿,就我这儿只有臭味儿!”孝白嘴里碎碎念,拍了拍衣裳,扭身就走。
不就是绕着弯子嫌弃我又瘦又矮不够男人么?哼,总有一天要叫你刮目相看!
“哟,还给我脸色看!”
看着孝白气呼呼地出了门,将军摸着自己那刚刚被坐过好似还留有余温的大腿,自言自语道。
“如今倒是越发出息了啊……”
瞅瞅这态度,啊,还不让说了!
难不成还真是因为青州王那骚狐狸暗送了几个秋波,这小兔子虽然一再表达忠心,大概还没有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可是知道自己有了更好的追求者,心里头多少也有些自鸣得意,开始端架子了,学会撂脸子了?
将军心里头酸溜溜的,外头的世界那是五彩缤纷,危机四伏,先前他酸石仲,可是人家仲达是正人君子,哪怕这小兔子真对仲达起了不轨之心,然而以仲达的人品和他与自己的交情来说,仲达都绝对不可能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可是……青州王就不一样了。
将军面色阴沉,像青州王这样满嘴花言巧语,惯能把少男少女们骗得团团转的骚狐狸,要是真对孝白下手,那照孝白那样傻不拉几的性子,还真别被他得了手去!
更别提青州王那厮好歹也是个王爷,上头有皇帝罩着,就算干出不要脸的事来,本将军也多半拿他没辙,吃了亏也只能忍着,忍得眼泪汪汪的,看见他,照样还得赔着笑脸去问好……
哎呀呀!那……那本将军可就亏大发了!
将军心里头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背着手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孝白正在侍女们的围观下嘴里哼哼哈哈地打着昨儿自己教他的那套拳,小细腰一扭一扭的,在将军这样的专业人士看来,那软绵绵的动作简直就是错误百出,不堪入目。
可叹那些个侍女们不识货,平日里他在院里练武,一个个的都躲得远远地,一点都不懂得欣赏,可如今看着孝白这可笑的拳法,却反倒兴致勃勃不住喝彩了。
将军自然是不知道他那些功夫套路耍起来刚健迅捷,招招式式都好似打在人脸上,看着就疼,哪里有孝白这杂耍似的拳法来得生动有趣?
于是将军越发地高兴不起来,心里头白醋陈醋酸成一团,醋溜溜地背着手往饭厅去了。
九十九
次日上午早朝过后,将军便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往石府过来,果然,还没到石府门口,骑在马上远远地就瞅见了青州王那华丽花哨的牛车正停在石府门前,而那正往门里走的人,可不就是青州王本人么!
怎么回事?几天没动静,这骚狐狸终于按捺不住,哪怕追到石仲家里头去也要对孝白下手了么?
将军大吃一惊,连忙策马向前,赶在石府下人关门前按住了院门。
“哎?孟将军来了?”那下人一愣,随即笑道,“嘿嘿,夫人也在里头呢。”
“刚刚进去的人是王爷吗?”将军飞快地问道。
“是呀,”下人笑眯眯的,一副倍感荣幸的样子,“王爷亲自过来看望我家少爷呢。”
“花言巧语!”
“哎?”
将军小声地啐了一口,立刻推门追了进去。
说什么来看望仲达,分明就是想借着仲达趴在床上不能动弹,拿他作幌子,乘机在他家里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孝白这样那样吧!石府的下人为了自家大人的前途着想,哪怕知道了也必定不敢吭声,而孝白又那样软弱怯懦,更不敢吱声,他不就正好为所欲为?
实在是太卑鄙了!
将军心中将王爷给批了个体无完肤,一阵风似地穿过走廊往后院奔去,还没绕过拐角,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孝白为难的声音。
“王……王爷,请您不要这样!这样……我很难做的,别……”
“哎,孝白啊,我可是王爷!嘿嘿……听话,啊。”
“可是……啊!您别这样……”
啊啊啊这杀千刀的骚狐狸,这么快就对孝白下手了!
将军心头一凛,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足下生风,头顶着火,直接冲着树丛后的两人冲了过去。
“给本将军放手!你这无耻小人!”
看见树丛后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两个人,将军更是心头火起,一手拉着孝白,另一手大力推开王爷,挺胸挡在孝白身前。
“将军!”孝白吃了一惊,又见王爷被将军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而将军还上前一步似乎打算揍人,连忙大叫一声,“将军快住手!这是王爷啊!”
“哎,哎!你干嘛啊!”王爷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就看见将军豹眼圆瞪,对自己怒目而视,一副想要吃人的可怕表情,连忙抬手护在身前,慌道,“我说孟大哥,你疯啦?别动手,别动手啊……”
将军的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地响,嘴角一抽,咬牙笑道:“呵呵……原来是王爷,呵呵……失礼,失礼。”
孝白紧张地拉住了将军的衣袖,虽然不知道将军究竟是怎么了,但绝对不能让将军干出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事来。
王爷心头惴惴不安的,骠骑大将军脑子虽然笨,但是揍起人来可不含糊,万一他今儿吃错药发了疯,真把自己揍一顿,那他也就不用进去见石仲了。
于是王爷也赶紧赔着笑道:“是呀,是本王,是本王……”
将军到底还是有几分清醒,把孝白安安稳稳地护在身后,便狞笑着冲王爷说道:“真对不住,看来竟是下官看走了眼,还以为是哪来的登徒浪子在非礼内子,正想揍一顿,捆了送官呢……原来是王爷,呵呵,既然如此,下官便放心了,王爷这样的正人君子,想必不会干出那等卑鄙无耻之事……”
“嘿嘿,是呀,是呀……”
王爷连连点头,心里头却大呼冤枉,这没脑子的蠢蛋竟然以为他在轻薄孝白?!天啊!他堂堂青州王要钱有钱,要身份有身份,要相貌有相貌,就算看上了有夫之夫又如何,还用得着干这等强买强卖,偷鸡摸狗的下九流勾当?
王爷觉得自己的人格档次受到了严重的侮辱,可是将军的拳头还在“咯吱咯吱”地继续响着,他又哪敢不怕死地当场发作,只得就坡下驴,含屈忍辱地解释道:“本王只是想进去瞧瞧石……石大人,可孝白偏说石大人睡下了,拦着本王,不让本王进去,唉……既然孟大哥你来了,那你们聊着,本王进去悄悄地瞅上一眼就好,如……如何?”
“是么?”
将军脸上严肃认真,心里却打起了鼓,难不成自己真的误会了,这骚狐狸还真是纯洁地只是想要来瞧瞧仲达?
他疑惑地回头,想要问问孝白,却见孝白两眼亮晶晶地,正带着满脸古怪的笑容,傻乎乎地凝视着自己。
一百
“你……怎么了?”
将军没来由地觉得脸上有些发热,瞪着孝白,愣愣地问道。
“没怎么啊……”孝白小声回答,脸上的笑意藏了又藏,却怎么都盖不住,目光往旁边一瞥,就瞅见王爷已经偷偷摸摸地往石仲的卧室去了。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放弃了阻拦。
虽然不知道石大哥是为什么不想见王爷,但是他也已经尽力了,而且……刚刚将军又那么生气……
一想到这个,孝白的心里就甜滋滋的,暗自乐个不住。
他还是不要再去阻拦王爷了吧,将军的醋味儿这么浓,多……多不好呀。
“没怎么?”将军脸上讪讪的,小声嘀咕道,“干嘛露出那种表情?傻不拉几的……”
“什……什么表情呀?”孝白赶紧伸出双手捂住脸颊,抿着嘴说道,“哪里傻了,真讨厌……”
将军伸直了脖子,扭头去看石府的屋檐,轻咳两声:“王爷……真的是来看仲达的?没别的目的?”
孝白嘴角翘得老高,捂着脸一头扎在将军怀里:“没……没有啦!”
石仲趴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见王爷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便知孝白没能把人拦住,不过他也早就清楚以王爷这般巧舌如簧的工夫,搞定一个孝白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这个时候也只是木着脸,看着他在对上自己目光的一刻被唬得浑身一抖。
“你……你没睡着啊……”
王爷猝不及防地同石仲来了个四目相对,心里一慌,差点儿就把自己好不容易打定的主意给忘干净了,幸亏石仲那张阎王脸时刻提点着自己,这才定住心神,讪讪地同他打了个招呼。
“属下尚未伤愈,未能迎接王爷,还往王爷恕罪。”石仲闭了闭眼,不咸不淡地冲他告了声罪。
“哦……噢,不罪,不罪,你好好躺着。”
王爷心虚,一面念叨,一面自己自动地往床榻旁边孝白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有些不知所措交握在身前,目光却仿佛黏在了他脸上一般,盯着他左边脸上显得有些狰狞的伤疤瞧个不住。
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三年前那一天的具体情形了。
本来嘛,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为了保护自己受了伤,毁了容,甚至哪怕是丢了命,都应该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保护主人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期间不管他们受到了怎样的伤害,也都会得到相应的补偿。
作为主人而言,王爷从来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一直觉得自己对他们已经算是厚待有加了。
而且,就算是拿石仲来说,在那之后,他不仅收获了诸多赏赐,也得到了景明帝和上级的赏识,更是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坐上了中郎将这样的位置——
所以,王爷就不明白了,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觉得这样心虚不安啊?
他默默地看着石仲,那张在他看来分明丑陋不堪的脸上照例是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可是王爷看得很仔细,似乎想要从他每一根睫毛的颤动中去找寻些什么。
“你……”王爷犹豫着,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你好些了么?”
石仲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托王爷的福,好多了。”
“哦,”王爷点点头,低声答应着,“那就好……那个,其实,那天我本来想向皇兄求情的,可是……”
“军法如山,”他还没说完,石仲便打断道,“属下明白——王爷的好意,属下心领了。”
“……”
王爷被他这态度弄得浑身难受,满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这样庸人自扰,这几天都吃不好睡不着的,每日里早早地就坐着车来到石府附近,想要进来找他问个清楚,却又偏偏踌躇不前,来来回回地自己同自己较劲。
他想不明白,自己这样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是三年前那早就被自己忘了个干净的所谓救命之恩,还是……
还……还能是什么呢?
王爷心里头一阵慌,怎么都不敢再细想下去。
“你……”
两人沉默了好久,王爷才整理好情绪,再度开口道。
“我……我问你,三年前,你是不是曾经随我一同去幽城?”
王爷死死地盯着石仲的脸,终于将这话问出口,就看见他眉心一动,脸上却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照样木着一张脸,冲自己稍微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是。”
王爷的心跳变得有些急促,自己都察觉不到自己的语速变得快了:“那,当时在城门上救了我的人,真的是你?”
石仲漠然看着他:“是。”
“你……你脸上的伤,也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是。”
“……”
终于得到了确定的回答,王爷心中一滞,反倒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石仲看着垂着目光,一脸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王爷,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掌下的床单。
“王爷?”
“嗯……嗯?”王爷回过神,同他四目交汇,呼吸不由又是一滞,心里的话竟脱口而出,“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一百零一
“……”
屋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王爷脸颊发着热,觉得自己的脸皮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薄过,但他终究是没羞没臊惯了,哪怕两只耳朵烧得再红,那等没脸皮的话也照样说得出口。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是吗?”
“……”
石仲垂眸,嘴角竟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来,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是。”
虽然早就这么觉得,可是他竟然就这么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王爷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他暗自猜测,这会儿自己的一定连耳根都已经红透了——不就是被表了个白么,这般幼稚笨拙的反应,哪里还像他,简直就是个情窦初开的笨蛋小子!
可是,面对着惜字如金舍不得多说一个字的男人,王爷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红着脸继续问:“你一再救我性命,是不是……也和你喜欢我有关系?我……我不是说你不够忠诚,但是,总会有些影响和偏向吧……”
“要说影响,自然是有一些的,”石仲终于说了个完整的句子,可表达的意思却有些伤感情,“但若将王爷换做别人,属下亦将以命相护,这是羽林军的职责所在,王爷不必挂怀。”
“不必挂怀”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说些好听的吗?
王爷心里十分地不满,臭木头果然还是臭木头,就是不懂怎么讨人欢心!
可是……就算王爷嘴上再怎么不愿意承认,这会儿他心里头的欢喜却是怎么都抑制不住的,这臭木头虽然脾气又臭又硬,还像个没嘴的葫芦似的,可暗地里却早就对自己情根深种,这其间的反差无异使王爷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顿时就自我膨胀到了极点。
而且,不可否认,像王爷这样从小备受溺爱的没娘孩子,内心深处多少总会有些缺乏安全感,会被这样背地里默默的守护所打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到了现在,他就连挑剔石仲相貌的理由都没有了呢。
没错,经过一番精密严谨的推论,王爷终于确定,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这臭木头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才不会羞于承认呢!
那……王爷瞅着石仲,心里犯了难,然后……然后该怎么办呢?
“呵呵,”王爷自顾自地笑了两声,又问,“你……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同本王说的了?”
石仲看着他,微微一挑眉毛:“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