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怨毒悲悯之类的情绪都在一刹那间散去,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就告诉你,也太便宜你了。”
“你似乎很恨我。”
“我的所有灾难都因你而起,又怎么会再对你以德报怨?”顿了一下,她伸出玉手抬起我的下巴,“不过比起殷雪随,我们这点恩怨也算不得什么了。”
“所以这是你的一个机会?”我不动声色地从他指间逃离。
“你果然比殷夭凝聪明。”矢薇露出得意的神色,“那个笨女人还真的以为我是想帮她,其实在抓你进来之前,我就吩咐过手下,等殷雪随一醒,就马上告诉他你的位置。”
“殷雪随不会来的。”我不在意地摇摇头。
“你真是愚蠢。”矢薇不屑地看我一眼。
“其实如果你不把我掳到这里来,说不定殷雪随早就如你所愿变成死人了。”
“虽然我不知道青午陛下为什么要突然这般按捺不住,不过很明显的是,如果现在他真的杀了殷雪随的话,青鼎国会有很大麻烦。”
“你和凉……是什么关系?”我惊讶地犹豫着问。
她转过头,透亮的眼睛直直凝望着犹在闪烁的微弱烛火,自顾自地沉默了。。
、等闲忘却故人心
日子在百无聊赖的等待里又过去了六天。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一概不知道,矢薇整日枯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明显心情已经愈来愈烦躁。
十月二十的下午,看着从外面射进来的太阳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矢薇不禁拧紧了眉,盘腿坐在地上,面色有些焦虑不安,“围猎都已经过去,再没有人来的话,他们就该离开赤弦城了。”
我的眼睛慵懒地合成一条直线,“早就跟你说过,殷雪随不会过来的。”
她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沉默了一阵之后,脖子上突然传来窒息的痛感,猛然张开眼,矢薇狠戾得有些狰狞的半边脸庞便映入眸子。
“你想……干什么?”我艰难地呼吸着,想把她的手拿开。
“既然他都抛弃你了,我还留着你的性命干什么?”矢薇冷冰冰地说着,手上的力度不经意间又加重几分。
头皮沉重,血液被隔离在脖颈的上下两端,我的双眼已经失控地散漫起来,根本无法聚焦在一个点上。
耳畔只剩下一声声聒噪而繁复的刺响,我一动不动地看着矢薇,她却突然变成了无数个叠在一起的影子,来来回回地在我面前晃荡。
拼命想从她掌中逃开,可手中的绳索却费尽力气也没能挣断,我不甘心地扭动了几下,全身便抽丝一般瘫软下来。
矢薇的笑声像闷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然后在脑中反反复复地游荡着,不肯有丝毫的停歇。
“住手。”
殷雪随平静却饱含着杀气的声音在这个时候被拉得无比漫长。
我努力拉回心智,想看清楚他的脸,视线却仍是模糊的,费尽力气也只能影影约约看见烛光下那道颀长的熟悉身影。
矢薇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而是回过头面无表情地问道,“决意丹的解药带来了吗?”
这句话落到空气里的时候,我不由得有些愕然了。
决意丹是苗疆的一种极阴极狠的毒药,习武者一旦沾染,每过一个月便会遭受销骨噬心般的疼痛,如果没有丹丸控制,极有可能奇经八脉尽断而死。
所以,决意丹从一传入中原开始,就成了用毒高手们控制奴隶的绝佳工具。
但是,这种毫无人性的奇毒,一直都是被奉幽国明令禁止的存在,殷雪随作为一国之君,又为什么要以身犯法?
我望向殷雪随的眼神里带了丝惊惑。
殷雪随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向我们两个人走过来。
矢薇警惕地拖着我向后退了两步,“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又用新的毒药来糊弄我。”
殷雪随还是没有开口,从瓶子里倒出两粒药丸,径直放入口中,吞咽了一下,然后继续将目光放在我们身上。
矢薇瞪了我一眼,目光中似有着不甘心,手却渐渐地松开,对着殷雪随说道,“把药扔过来。”
大量昏暗的空气转眼间就涌入鼻中,我禁不住重重咳起来,眼眸被突如其来的湿润浸得几乎无法睁开。
看不到那个晃着白光的银瓶是如何飞到半空中的,意识都还没有完全清醒,自己便已经被重重地推了出去,撞在了殷雪随张开的怀抱里面。
而后瓶子被矢薇攥进手中,她的半边脸上露出一丝邪魅的笑意,迅速再后退了一步,身后突然开了一道狭窄的门。她身形一闪,人已经跨门而出。
墙壁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殷雪随将我扶稳后立刻追上去,逐次摸遍了每一寸墙壁,却再也没看见墙壁拉出哪怕一道小口子。
他退后两步,发动内力想将墙壁震毁。阴冷的劲风吹得我脚都快站不住了,面前的空墙仍然没有丝毫动摇。
逐渐微弱下来的烛光里,他的两只袖子无力地垂了下来,“看来她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矢薇好像的确很恨我们啊。
“幸好我没把真的解药给她。”殷大陛下接着又说。
……我认输地撅了下嘴,“外面的人不会来救我们吗?”
“夭凝现在不在赤弦城,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我们位置。”
“她去哪了?”我一边揉着脖子上刚才被掐过的地方,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殷雪随回过头,大步走到我的面前,仔细凝视着我脖颈上的淤痕,“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嗯?”我带着几分茫然问。
他的眉似乎轻皱了一下。“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轻易地去相信别人。就算是夭凝也不行。”
被他专注的视线弄得心里发毛,我转开眼,“忘了。”
殷雪随见我避开,一下子就黑了脸,“你这么好的记性哪里会忘,不过是只把我一个人当防备对象罢了。”
我无言以对。
他绣着浮龙的袍角从我的视线中移开,默然走到墙角那个简陋的大篮子面前。
修长的手指挑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巾,他的眉失望地皱了一下,“这里的口粮只够吃一天了。”
“矢薇一心想杀你,当然不会余下太多。”
他突然转过头,带着几分难以描绘的情绪看着我,“你怕死吗,阿沫?”
“我连你都不怕还怕什么死不死。”我想也不想就说出口。
“是吗?”他阴森森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笑,“罢,能让你放肆的机会也不多了。”
“你呢,你怕死吗?”知道他不会报复以后,我更是不怕死地问出来。
“呵,为什么要怕呢。”殷雪随安静地舒展了眉眼,“外面无亲无故,我一点负担都没有。”
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是很好看的。
我却疑惑地看着他,“夭凝他们不算吗?”
殷雪随眸子暗了一瞬,才在嘴边泛起一丝浅笑,“阿沫,不是有血缘关系就能称为亲人的。”
我靠着越来越微弱的火光坐了下来,“既然不愿相信他们,又为什么要给他们那么重的兵权?”
“你说的是函阳和大哥吧。”他嘴角轻扬地坐在了我的身边,侧过头微笑地看着我。
“你都知道?”
“嗯。”他简单地点了个头,伸手将我揽到肩上,面色中带了疲倦。
“那你还……”
“哪有人钓鱼的时候,是不放鱼饵的呢。”殷雪随淡淡地说。
他和凉一样,身上总有着一股子唯我独尊的王者之气。
我静了半晌,才抬起眼睛看向他,“那你一直把矢薇留在身边,也是为了等她露出马脚?”
“如今的局面,我是真的没有料到。”他握在我肩上的手加重了一些,“不过,我把她留下是有别的重要原因。”
“这个原因,又不能告诉我?”我笑咪、咪地问道。
他的脸变得有些难看,“是。”
“我懂的我懂的,你都说了这原因很重要嘛。”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次殷雪随破天荒地解释了,“我之所以不让你知道,是因为在我眼里,你比这些理由还要重要。”
语气够深情的,我却嗤之以鼻地笑了,“亚竺美人的风情果然名不虚传,连陛下这种不懂情趣的人,也学会花言巧语了啊。”
“你这个混蛋。”殷雪随咬牙切齿地说。
“什么?”
“你这个人良心被猪吃了是不是!”
殷雪随抬起头来,愤怒地直视着我。
我震惊莫名地盯着他。
一向最重风度的殷某人,莫不是被这死亡命运逼疯了?
还没能想到更加有创意的可能性,下巴便被人抬起,嘴唇被人用力啃噬起来。
原来只是发、情了啊哟喂。
可是你能不能别把我当馒头啃啊哟喂。
啃就啃了你能不能别这么用力啊哟喂。
就算你饿得要死也得先把我烧熟了再吃啊哟喂!
作者有话要说:今早八点就被晃醒了,原来雅安发生大地震,其实当时是睡得迷迷糊糊的,震感一过,就接着又睡去了,彻底醒来后才知道这次有多么惨烈。可恶高速收费站的那些二缺子,居然不给钱连救援车都不放行!!!!感觉四川这两年都没有过安静日子,希望不会有更严重的伤亡了,阿门
、我们都曾被抛弃
醒来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下意识的,仍旧还以为夜晚并没有过去。
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一样,舌头轻舔一下嘴唇,唇瓣便像刚磨好的刀刃一样,把干燥粗糙的舌刮得一阵生疼。
冰冷的金属突然触在我已经干裂脱皮的嘴唇上。
“这是?”我用撕扯残破得不行的嗓子轻声问。
“还有一点水,你先喝了。”殷雪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这才想起,他的功夫早就进了化境,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摸索着接过并无太大分量的水囊,我掂了一下,目光踌躇起来,“你还没喝吧。”
“刚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喝了。”他用很轻松的口气说。
我怀疑地皱了一下眉,伸出手就想要摸他,半空中却被他略嫌阴冷的手掌包住,“你现在很虚弱,阿沫。”
我一言不发地挣开他的手,五指在空气里胡乱摸索。
指间终于触到了他紧绷着的额头。再顺着一路往下移,滑过□的鼻梁,落在他平日里温润凉薄的嘴唇上。
一道道干涸的裂缝在指腹下冷冷冰冰地纵横着,想是要把我的皮肤全部割破一般。
我想也不想就将水囊递了回去。
他又将那些价值连城的水推回到我的面前,“不用担心,我不渴。”
我当即就爆发了,“谁关心你渴不渴,要是你在这里先死掉,我不是要在这里闻尸臭吗?”
他终于沉默着取过水囊,象征性地抿了两口。
该到我的时候,我一时没忍住,就多喝了一些,一想起这是我们仅剩的一点了,连忙强行控制住自己,不敢再多喝。
浑身酸痛地动了一下头,一件似乎很轻盈的东西从我身后的石壁表面掉下来,我伸手抚摸了一下,发现似乎是昨天他来的时候外面套的那件袍子。
我皱着眉将衣服捡起来,朝着说话的方向扔过去,“想生病也等出去了以后好不好。”
他蓦然接过,不到一会便掰开我的嘴,将一块冷硬的馒头塞进我的口中。
平日里别人毫不放在心上的一点干粮,在此刻却像赤弦城的鲜果一样,一下子就将我的唾液勾了出来。
我用力嚼了一阵,才缓缓让它滑入喉咙里,“你也吃。”
“我已经吃过……”
我直接用力从他手中撕下一大块馒头,塞进他的嘴里。
他默然半晌,才犹豫着开口。“阿沫。”
“嗯?”
“如果还能活着出去的话,你能跟着我回宫吗?”
“不能。”几乎是想也不想的,我脱口而出道,“我可不想在你的皇后面前丢人现眼。”
“你啊。”他叹息着又向我的嘴中丢了一块食物,“不知道人的心都是会痛的吗?”
“你又不是人,你是天子。”
“天……子,”他低沉地说着,带着丝轻嘲道,“所以,就必须一无所有是不是?”
“你有那么广阔的江山,那么多忠心的臣子,那么美那么有势力的王后娘娘,那么一座大到走也走不完的宫殿,以后还会有无数貌美如花的妃嫔,人间的福分都被你占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我头也不抬地问。
“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他的音调压得很低。
“你不是照样乐在其中?”
“你到底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狠戾。
“都瞎了。”我仍旧没有抬起头来。
“不就是欠你一个解释吗,不就是娶了夜音吗,你至于和我这样不共戴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
我被他的失态震撼了一下,然后悠悠地笑了,“不错,我的确讨厌你,憎恶你,再也不会原谅你,但是跟你的隐瞒没有任何关系,和夜音更是八竿子打不上,我之所以不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不过是因为你抛弃我了,而那一刻,我也抛弃了你。”
殷雪随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就在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低低的苦笑响起来了。
“对不起,阿沫,我忘了你的恐惧。”
“没关系,陛下也不用将我一个小人物发神经放在心里。”
“就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好好对待你。”
“先把夜美人甩开再说吧陛下。”
“现在——还不可以。”他喃喃说着,忽然激动地攫住我的肩膀,“阿沫,再等我两年好不好,这些事情过去以后,我一定陪你过所有你想要的日子。”
我在黑暗里轻轻地闭上眼睛,然后笑了。
“青春这么短,我干嘛要用来等你。”
在闷滞的黑暗里,我听见自己软软笑着,轻轻地说。
*******
极度繁杂的画面在沉重的梦境里一一掠过。
漫天飞舞的黄叶里,我和矢薇各自持着利剑厮打在一起,从树上掉下的残枝,在我们掀起的劲风里胡乱地翻旋着,打成一片。
最后败的人是我。
我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呼吸微弱得像随时都能死去;她抱着沾满血污的利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空落落的眼睛刚抬起来,便看见南南重重落在地面的躯体。
他的身体大概都已经被摔破了,只有那双紫色的大眼睛还是完好的,却写满了悲伤与恐惧。
凉就举着匕首站在他的面前,脸上带着笑,步步紧逼。
在落下的黄叶的缝隙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凉手中的那个匕首上,静静流闪着的蓝色的光芒。
居然涂了剧毒。
我扯着残破不堪的嗓子喊出凉的名字,另一只手艰难地伸出,想要制止他。
凉却好像看不见我一样,脚下的步子丝毫没有停下来。
南南已经动不了了,宝石一般闪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凉。
凉毫不留情地就一刀向他的眼睛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