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前方影影绰绰可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山来,常欢惊呼:“那就是嵇山吗?”
常笑松了口气,终于到了,再不到老娘这腰要断了。
然,山看着近,却是极远,眼见日落嵇山,他们不过到了嵇山脚下的小镇。
幸好还有一个小镇,这次不等许白开口,常笑拍在客栈柜台:“两间上房!”
说罢,胸口像出了口气似的,咯蹬蹬地跟着小二到了房间,往床上一躺,哎呦,受罪啊!
许白跟着进来,扫了一眼房间布局。带着常欢出去了,他的房间就在对面。
房间里幽幽暗暗时,常笑醒来,不知哪里飘来的香味顺着半开的窗子飘了过来。常笑便听到自个儿肚子“咕噜”一声。
是饿了呀,那两个人去哪了啊?怎么也没人来叫她吃饭!
顺着楼梯往下走,这小镇客栈竟是格外热闹,下面大堂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口音各地都有,看装扮,里面也有些是有修为的。
怪哉,莫非都是来求彭公治病的?
常笑寻思着,突然听到常欢叫声,顺着声音望去。靠窗的好位置上,坐着许白和常欢。
忙走了过去,这几步路上,便听得有人道:“半个月梅林镇丢了十一个童子了,现在嵇山镇也丢了三个……”
有人接道:“是啊是啊。各家晚上都要小心啊,听说还专挑那生得好的下手……”
常笑眉头不免皱起,往许白瞧去,许白淡然举筷夹菜。
常笑想他修为高深,寻常妖物嗅到他的气息,怕只要躲着走,先前无人招呼她吃饭的气翻了上来。自己拿了筷子,往盘子里夹去。
一盘芙蓉鸡片,一盘时蔬百合,都吃得七七八八的了。筷子停在上空,正想收回,常欢突然道:“娘。给你点的菜来了!”
小二从后面穿过来,把大托盘上的菜往桌上一放:“桂花鱼条、叫花童鸡、冰糖核桃、酸甜乳瓜,夫人,您慢用。”
夫……夫人?
常笑脸红了,偷眼许白。见他并未瞧着自己,才伸了筷子小心夹了一片鱼。
这客栈愈发热闹,中央有个虬髯大汉拍着胸脯立起道:“青虎门王震天在此,专为捉妖而来,若是那妖怪敢露头,定叫他魂飞魄散!”
他这一声吼,立即响起一片叫好声。
原来这客栈中人不少是为了求彭公看病而来,乍一进镇,便听说有妖怪出没,都是寻常百姓,就算那妖怪专抓小孩儿,也觉恐怖异常。
他们不知这王震天是何等修为,但见他身材威猛,双目有如铜铃,周身赫赫青芒,有不凡之势,只觉有了保障,连声喝彩。
常笑暗暗发笑,她自瞧出此人不过地阶初期,但这个年龄在一般人中也算得上佼佼者,虽然这狂妄的语气为她不喜,但萍水相逢,一笑而过,何必多言?
许白和常欢早到,估计比自己听到的还多,但许白那样子,并不像想给自己讲一遍的样子,常笑也不着急,只慢慢听着。
菜吃完,也没什么新鲜的消息了,常笑本来还打算吃完出去遛遛消食的,但这偏远小镇,除了这客栈,到处都黑灯瞎火,她虽然不惧那妖物,但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遂跟了许白上楼。
常欢走在两人中央,有人正从楼上下来,先为常欢容貌惊了一下,突然瞥见许白,脸上登时惊愕地下去了。
许白脸上那一半的胎记,着实骇人。
常笑刚到客栈就睡了一觉,自是没那么多困意,专心在房里鼓弄了一会儿,估摸着许白和常欢该睡觉了,笑嘻嘻地挤进他们房间。
这一路就没见着她的笑脸,许白不免惊讶,瞧见她拿出一大把符箓把床上床下窗前门后都给贴得满满的,原本清冷的脸不由多了一层寒意。
如今有他在,需得着这些东西么?
常笑贴完便走,到了门口冲许柏合手一揖,气得许白牙痒痒,回头一看,常欢脑门子上还贴着一张!
常笑心满意足回房,子时突然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吓得她伸手就要打去,耳边传来许白低低的声音:“走了!”
啊!有危险?
“现在不走,天亮之前到不了紫云宫。”许白瞧她那不上心的样子就有些发闷。
常欢被他使了法术继续睡着,用一个大大的披风裹着背在背上,这边常笑拎了包袱,跟在后面。
找彭公看病,需得步行上山,这变态的彭公!
竟有不少人也出了客栈,都是奔嵇山而去——彭公名气不小!
不使用灵力,她速度也比常人快不了多少,且嵇山从上到下就一条险道,后面的人脸基本上就贴着前面人的屁股这个样子,常笑走了没多久便觉得有些发汗,许白并不止步,速度反而更快,她只得越过那些停在两侧休息的人,咬牙跟上。
渐渐的,他们便在最上面了,远远的下面,才是先前的一起出发的人。
待到四更天,前前后后的山路上就只剩他们三个了,许白还在不停地催促她快些走。
“我走不动了……”常笑一屁股坐下,这嵇山也太高了,“不行我们明天再来吧!”
眼前冷风一吹,许白放了常欢下来,抱在怀里,盯着她道:“你是不是不想拔?”
他观她一路,磨磨蹭蹭,不带一点爽快样儿。
“没有啊……”常笑从地上弹了起来,许白眼神儿不是太好。
许白抿唇,常笑把脸别到一边儿去,拔了怎么说怎么说?
“拔了可以跟我好好解释解释……”山风之中,许白话音模糊得一飘就过,常笑愣住,他……这是什么意思?
瞧见许白速度更快,她咬了咬唇,这次没有犹豫地跟上。
终于瞧见那一角巍峨璧檐,太阳还沉睡在茫茫白云之下,常欢伏在许白背上睡得正香,常笑立在许白身侧,余光瞥见他鬓角一层细密的汗。
紫云宫大门紧闭,许白只是耐心等候,终于等到那一抹金光刺破云层,紫云宫的大门霍然打开。
“彭公请三位进去。”童子道。
忘川平日清冷傲气,如今许白却对这童子恭敬一礼,极其悦耳道:“请小师傅带路。”
三人进去,大门便在身后合上,这一日,彭公只会接待他们三人了。
第一眼看见彭公,常笑下巴要掉下来了。
鎏金紫檀木富贵牡丹贵妃榻上,红衣男子妖娆斜卧,怀里抱着一只没一根杂毛的雪白大猫。
彭公彭公,乍听此名,以及那种种的传说,常笑只觉他没有一百也得七老八十,却不曾想竟如那十七八的少年一般,脸上嫩的能掐出水来。
许白比他镇定许多,一如之前恭敬一礼。
彭公眉毛一扬,似乎极为满意,伸出手来抚摸怀里的大猫,常笑瞅见他十指尖尖,每一根指甲都染得鲜红欲滴。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听那彭公道:“昆仑山可还依旧?你既为故人,更是清楚紫云宫的规矩。”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便不再言语。
常笑拉了拉许白:“有什么规矩?”
“需得说一句能让他笑出来的话。”许白道。
常笑:……
“你说还是我说?”她偷眼瞧着彭公,美则美矣,太妖。
许白见她偷看彭公,身子顿时一转,拦住她视线:“一人最多一句!”
这……难度也太高了。
“你先上吧!”既然是故人,总是知道的比她多点儿。
许白沉思了片刻道:“数年不见,师叔依旧风华正茂。”
彭公竟然是许白的师叔!师叔还可以这样刁难师侄?
彭公眼皮子也没抬一下,许白这句显然根本就没用,童子摇了摇头。
许白把视线落在常笑头上,常笑盯着彭公水嫩的脸,想到许白称赞彭公年轻,心里猜测这彭公保养也如此之好,十有八九自恋无比,脱口道:“彭公你身材真好……”
许白眼睛要把常笑给剜死,彭公眼睛未睁,却重重出了口气。
童子怒目,正想赶了他们出去,许白背上的常欢突然醒了,慢慢揉了揉眼睛,从许白肩上向彭公看去。
“娘,这哥哥是谁啊?”
291 拔针
彭公突然就笑了,冲常欢招手道:“小娃娃,还是你最可爱,他们一个呆,一个蠢,怎会生出你这么讨人喜欢的娃娃?”
常笑无语,谁呆谁蠢?
许白却是松了口气。
“先别着急,还有一关。”彭公把大白猫放下,改摸着常欢的脑袋。
“下一关是什么?”这彭公还真不是一般的矫情啊,难怪忘川之前那么作,原来都是有渊源的。
许白没有回答。
常笑琢磨着不是什么好过的,本来也不想就拔了,扯了许白的手要走。
许白道:“不过是帮他画几幅画而已,这个简单。”
“真的?”那为什么彭公笑得那么……奸!
“确实是画几幅画而已。浮光,带她先住下去,闭门七日不见客,我要专心为她拔针。”
从上来到现在,彭公根本未问过他们要看什么病,却说的丝毫不差。
常笑看了一眼许白,一路别扭,这会儿竟有些不想和他分开。
“你去吧,我这儿和他作画。”许白声音柔了不少,竟似安抚。
“那我……”常欢开口道。
“你留下看你爹作画吧。”彭公心情极好,顺手捏了一块点心递给常欢。
常笑也想看,却被浮光带至一处小院,青砖墨瓦,别致清幽。站在院子门口往外看去,一片小院皆是这样的格局,却不知许白和常欢被安置在何处。
瞧见彭公带着童子进来,她竟有些微微紧张,仿佛她没有经历过这一世的一切,只如前世生病了,要上手术台的那种忐忑感觉。
“你还没有准备好……”彭公眼睛不似先前那般妖异惑人,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锋利。
常笑吸了口气:“可以不拔吗?”
彭公:“迟早都要拔,晚痛不如早痛……”
……那你还问我有没有准备好!
一样的青砖墨瓦,常欢看了看盘子里的虾仁。夹了一颗放在许白的碗里:“爹爹,你辛苦了。”
许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出筷子把那虾仁放进嘴里:“还好。”
常欢脸上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道:“实在不行。明日我替爹爹作画吧,古有替父从军,我……”
“你不行!身量太小!没有美感!”红衣乍现,彭公断然拒绝。
常欢撇了撇嘴,却是轻呼一口气。
许白望了他一眼,只问:“开始了吗?”
彭公摸了摸大白猫:“三根不可同时拔出,间隔一日拔一根,最多七日便可拔完……今日,已经拔了一根。”
寒光一闪,一枚三寸余长的金针被彭公抛在石桌之上。其中一半都染着斑斑血迹。
“入颅将至一半,下手狠准快,差一毫便命丧九泉,即使不死,日日夜夜有如蚁咬。遇发作之时,生不如死,痛不欲生。有何等痛苦,竟自残如此,还不如寻了根绳子挂了西南枝便好,也省得弄脏了我那黑泉。”话里字字凶险,彭公说起来轻轻巧巧。只是末尾特别可惜他那黑泉。
许白眼角连跳,半响道:“今日画已经作完,你可以回去了。”
彭公弯腰将手上大白猫放下,嘿嘿一笑道:“那明日见,反正她也要再泡上一天才能再拔一根。”
彭公并未带走那根金针,许白拿了过来。瞅着上面的斑斑血迹。
常欢小脸绷紧:“爹爹,师叔公说这针是娘自己扎进去的?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得问那泡在黑泉里的人,待七日过后,会不会有个说法……
第二颗金针扔过来的晚上。许白虽是疲累,忍不住去了黑泉。只是未靠近,浮光便现身了。
“师尊说黑泉毒气过重,容易伤着身子……”
许白驻足,至毒黑泉,常人闻到一缕毒气便可致命,金针拔出,她脑中的淤血务必散尽,但那剧痛只能靠着黑泉之毒来镇压。
许白探首,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片腾起的黑气。
“师尊说若是受到干扰,怕会引发血崩……”
许白一惊,蓦然转身,往后走去。
“师尊说……”浮光不依不饶,许白猛地回身,浮光干笑道:“师尊说,若是一定要看,到上方洞口看便可。”
这该死的彭公!
周围黑气弥漫,但是从上方却能看到那一汪清潭,这潭水并不是黑色的,只是毒气飘出,是浓郁的黑雾。
她平躺在水中,黑发散开,脸在水里有一种模糊的苍白,大概是太过疼痛,即使昏了过去,眉头仍是微微皱着,皱得他心口也跟着疼了起来。
“师尊说,看一眼就可以了,毒气太重伤了容颜,明日便不好作画了。”浮光这次干净利索地说完。
许白手指动了动,深深看了一眼,正待离去,水中的常笑眼睛突然睁开了,幽幽地对上他的眼睛。
在疼痛无边的梦中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最彷徨的时刻似乎听到有人唤她,这一睁眼,那些痛竟慢慢消失了。
“若伤了眼睛,明日可真不好作画了。”浮光见他不动,不得不再次催促道,探首间,瞧见水里的女子眼睛竟然睁开了,不禁吃了一惊。
之所以用黑泉镇痛,正是怕心绪混乱引发血崩,这女子从被扔进这黑泉之时起便开始昏迷,此时竟然清醒了。
“不可……”浮光低呼。
许白似乎明白了,他脸上无甚表情,眼里却绽开一抹笑意,最后看了她一眼,大步离去。
这是第七日,彭公预测常笑需得到傍晚才可从黑泉中清醒,到时候只怕再也不能让许白作画,所以这一日,从用过午饭便来了许白住的院子。
芭蕉浓翠,绿影里立着一个人,黑发披散,脸上半边胎记很黑,另外一边也很黑。
彭公坐在亭子里,面前支着一块板子。板子上铺着一张宣纸,他手拿画笔,嘴上还不停地吆喝:“别动、别动,脱都脱了。把芭蕉叶往一边挪挪、挪挪!”
常欢无奈,却也只得看着。
彭公吆喝得厉害,那人不得不把芭蕉叶往一边挪了挪。
彭公又道:“下巴,下巴,抬起来!”
那人只得将下巴再扬起一些,这一扬,怔住了,亭子下面的台阶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头发还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
许白一惊,本能要去抓芭蕉叶来盖,力气太大,叶子哗啦烂了,反而只剩巴掌大的一片。惹得彭公喜道:“好,别动!”
常笑眼里慢慢聚出笑意,上了亭子,凑在画板前看彭公的画。
“你出来了?”彭公似随口问道,竟比预定时间早了足足两个时辰,恢复能力看起来……很好!
“这里没画好,线条过软了。他身上肉很硬的……”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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