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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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多情-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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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被强制按压下的担忧无可抑制地发酵膨胀,思绪一路想著阴暗不详的方向狂奔。
又麻又辣的川菜吃到嘴里,也是味同嚼蜡。杨月惠终於看不下去,大度地让安平先回去。但一次两次放人鸽子,实在太过分。安平还在犹豫,杨月惠爽朗地笑笑说:“放心吧,饶不了你的。下次去凯悦西餐厅,吃穷你!”
“好,到时请你吃全套法国大餐。”安平真心笑起来,付过账单後匆匆离开。 
在车上忍不住又拨了两通电话,仍然没有回应。十分锺後,计程车停在青衣巷口。因为是步行街,车辆不得入内。安平跳下车,不等找零便跑进去。
深秋的夜晚,空气清冷如湿寒的冰水。青石板路的小巷里已经没有多少游客,只剩两排昏黄的路灯,铺洒下团团灰黄光影。空旷的小巷深处,回荡著安平哒哒的脚步声。
离铺子越来越近。远远就看到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停在两杆路灯之间徘徊张望。那人似乎也看到了安平,雀跃一下,飞快地迎上来。
“站著别动!”安平大声喊。加快脚步气喘吁吁跑到那人身前站定。口中忍不住埋怨,“腿伤还没好,怎麽可以跑。你……”


“安平,”话音未落,一双有力的臂膀伸过来拥住他,“安平我好想你。”
平生多情 十四
十四
沾染著丝丝寒意的怀抱有著青年人特有清爽气息。记忆深处弥漫出缕缕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恍惚间似是又回到那个梦中的午後,大片大片的茶花树,连绵起伏的青草地,还有奔跑追逐的少年。
“安平……”
耳边的呢喃让安平回过神。轻轻推开那个宽阔的怀抱,安平微微抬头看著裴宿恒。只是十多天没见,他似乎变得更加高大英俊。幽黄的灯光蒙蒙的罩在脸上,使他原本就深刻秀美的五官呈现出一种油画般的细腻质感。这是个太过美好的青年,臻於完美,无法复制。他不可能是任何其他人,连相似都不会。
安平叹口气,抬手拂去沾在裴宿恒头发上的一片落叶。
“哪有你这样想人的。一走十多天,连通电话也没有。”
“啊,手机丢了。”裴宿恒不好意思地笑,“我离开後第二天就跟安妮回国了。到了家想给你打电话,才发现手机已经丢了。我又没有记电话号码的习惯。”
安平笑笑,低头找出钥匙,“没想到你还是个粗心鬼。”
“你没想到的还多著呢。”裴宿恒跟著安平走到後巷,踮著脚尖看围墙里黑沈沈的院子,“美萍不在?”
“嗯。今天王叔把母亲接去他家住一天。铺子里没留人。”心思转了几转,还是把杨月惠的事略去了。对个小孩子,没必要说太多。
进到院子里,看到窗前的茶花树,裴宿恒不觉顿下脚步。阔大的树冠依旧绿荫苁蓉,碗口大的花朵却已落尽。青年疾步走过去,手掌不住抚摸树干,死在拥抱多年不见的老友。安平站在门边含笑看著他,等他与茶花树叙完旧,两人才一同进屋。
客厅的矮几上摆著几个新的广口玻璃瓶,里面浸泡的花朵还很鲜亮,显然是他走後安平新收集的。
裴宿恒目光从广口瓶移到安平身上,就再也转不开了。
“饿了吧?你先坐会儿,我去做饭。昨天包好的水饺,一会儿就好。”安平帮他把行李箱放好,转身往厨房走。
裴宿恒喊住他,“等会儿安平,给你看样东西。”
青年打开行李箱,里面满是各类布娃娃玩偶,全是郑美萍喜欢的。安平过意不去,“又让你破费,怎麽当得起。”
青年手上一顿,抬起头,黝黑的眼睛直视著安平。他的脸上笑容进退,全无表情。那神情是极严肃的,却莫名就是让人觉得他很委屈。
安平一阵心慌,急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麽宠著美萍,日後等你走了,我买的布娃娃美萍怕是要看不上了。”
青年展颜一笑,“那我就不走了。”
他自一堆玩偶中翻找出一只黛青色的丝绒方盒,放到安平手上,“打开看看。”
安平解开缠绑著方盒的丝带,打开盒盖,将里面覆盖的一层薄绢掀开之後,安平立时呆住,“这是……”他小心翼翼用指尖提起那一串玉白的花朵,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碎了她们,“这是风铃?”
瓷质的茶花花瓣莹白如玉,用丝绦缠绕成环,一串串花朵柔媚地垂坠著,轻轻一摇就发出泠泠的脆响。
“虽然安平说不太喜欢茶花,但是这一串,我觉得安平会喜欢的。”裴宿恒羞赧地笑笑,“只是时间太紧,做的不够精致。以後,再给安平做一串更漂亮的。”
“这是你亲手做的?”安平又惊又喜。手中的花瓣柔白细薄,栩栩如生,花蕊纤巧地团在一处,仿佛还在散发著清幽的香气,“已经太好了,简直像真的一样!”
“哪里,还差得远。”青年轻抿嘴唇,脸色微微泛红,“挂在书桌前面好不好?一抬眼就能看到。”他一面说著,一面伸手想接过风铃。
“不用。”安平躲开他,仔细观赏一番後,依原样将风铃放回盒子里,裹好绢纱,再用丝带把盒子重新缠好。
“不挂起来吗?”
安平摇摇头,捧著盒子进了卧室。把书架最下面一层的绘画杂志搬开,露出里面被遮挡著的一只红木漆盒来。那盒子有尺许长,哑光的盒面上绘著并蹄莲的图案。


“这是我妈的家传宝贝,也是她的嫁妆。”
安平将盒子打开,里面却是空荡荡的。他将装著风铃的方盒放进去,合上盖子,再将杂志放回原处。
“好了,这样就不怕碎了。”
裴宿恒看著他忙忙碌碌,胸腔里似是生出了一只小手,不时在心尖挠一把,整个胸口酥麻麻地软成了一团。
裴宿恒在路上没心情吃东西,现在才觉出饿。满满一盘饺子端上来,三两下就被他扒掉了一小半。安平坐在他对面,看他那副大狗狗抢食般的吃相,笑的畅快无比。大狗狗却突然停住流著口水的嘴巴,看了看抱在怀里的盘子,舀起一只水饺,伸到安平嘴边。
“我吃过了,不饿。”
青年不依,沾著一层浮油的嘴唇孩子气地嘟起,固执地举著汤勺。
安平摇头笑笑,只好将送到唇边的饺子吃下去。
说说笑笑,一把汤匙分吃一盘水饺。等他们吃饭,已是将近十一点。
安平把杯盘收好,又给裴宿恒温了一杯牛奶。
青年捧起来一口气喝光。抬手抹一下嘴角,眼睛扑闪扑闪,直直望著安平。
“今晚美萍不在,你留下来睡我的房间,”安平起身往卧室走,“快去洗漱,我去铺床。”
擦过裴宿恒身边时,手臂突然被抓住。
“宿恒?”安平低下头,对上青年的视线。两人对望片刻,裴宿恒移开目光,也不说话,只用两只手反复捏著安平的右手,攥紧又放开,放开复又攥紧。
“宿恒,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裴宿恒摇头,旋即又点头。来来回回看了安平好几次,终於下定决心道:“安平,我跟安妮分手了。”
安平太过惊讶,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平日里裴宿恒虽然不会经常提起安妮,但安妮每次来电话,青年都会很有耐心地陪她煲电话粥。这次也一样,接到电话立时便赶过去。如此尽心竟然还会分手。莫非如今的女孩子,真的看不上这类乖巧的男孩?
心思繁杂,安平呆了良久,才想起来安慰裴宿恒。
裴宿恒却道:“不关安妮的事,是我提出分手的。”
安平半截话卡在嘴里,瞪著面前一脸无辜的青年,连声音都找不到了。
“我跟安妮的婚约是两家的长辈做主定下的,与我们两个并没有多少关系。安妮曾经求得家里一个承诺:在她二十五岁之前,只要她遇到了真正心爱的人,她随时可以解除婚约。我想,这个权利,我也应该有,”
裴宿恒紧紧握著安平的右手。他仰望这安平,两只浓黑的眼睛流动著明丽的光彩,仿若光芒璀璨的宝石,“现在,我找到自己心爱的人了。”
安平陡然後退一步,左手勉强支撑住桌面,才没至於跌倒。
“安平,”青年缓缓站起身,视线一点点升高,从仰望变成了俯视。那双光华流溢的黑宝石,迸射著明澈的光箭,直扎入人的灵魂深处,“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安平的唇细细地抖动起来。他在青年的逼视下不住退缩。脚跟磕到门框,安平突然甩开青年的手仓皇逃出去。
“安平!”
门外夜色深沈,团漆如墨。
裴宿恒大张著眼,眼睁睁看著安平逃命般钻进乌沈沈的浓墨里。他的脸上还泛著兴奋的潮红,身体却在开始一点点变冷。
夜风吹卷过他张开的空空的双手,将他胸口好不容易捂起来的温度,也带走了。


平生多情 十五
十五
火车站附近有不少通宵营业的饭馆,安平在其中的一家面馆坐了一夜。
午夜,面馆里的人不多,零星散坐著几个等车或是刚下车的旅客。狭小的空间蒸腾著拉面的热气,高挂在墙上的二手彩电滋滋地闪著雪花,男女主角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呐喊,跟硬要拆散他们的恶人殊死搏斗。
“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就算抛弃全世界我也不能没有你!”
“我是你的人,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都是你的人!”
“什麽都不能把我们分开,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
安平被那对痴男怨女吵得头疼。服务生小弟在身边来来去去好几趟,安平不好干坐著,点了一小碗拉面。手一滑辣椒油倒猛了,碗里亮红的一大片。抄起一筷子面塞进口里,呛得直咳嗽。 
电视里女主角结束了倒叙回忆。布景一闪,她站在角落里看著男主角揽著新欢,甜甜蜜蜜擦身而过消失在长街尽头。孤独的女子看起来格外单薄。
安平咳得受不住,辣劲冲上鼻腔,眼泪猛地涌出来。
老板好心端给他一杯温水,“辣椒不要钱也不能当成饭吃,胃受不了的。”
两点以後面馆里的客人走光了。老板也看出安平不是等车的旅客,把电视关了跟他聊天。聊著聊著就开始八卦,兴味十足地问安平,“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跑出来的?”
见安平一脸茫然,老板得意地晃晃脑袋,“别瞒了,你这种怕老婆不敢回家的我见多了。哎,现在的女人啊,真是越来越厉害,一个个都跟母老虎似地。”老板压低声音,朝在内间歇息的老板娘努努嘴,用难兄难弟的眼神看著安平。
安平牵动下嘴角,低下头。
二十几年前,他的确曾经为了一个人,整夜整夜地在火车站徘徊游荡不回家。但并不是为了女人,而是一个跟他一样的少年。
那少年离开时说一定会回来,说一辈子都要跟他在一起,说就算死亡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他说了很多很多,比刚才那俗烂电视剧的对白还要肉麻。安平现在听到这样的台词只觉得好笑,十六岁时他却把这些没谱的鬼话当成命一样捂在怀里。
他傻乎乎地等著,每天掰著指头算日子。到了最後,他的日子已经开始论秒过。一秒就似有一年那麽漫长难熬。
实在熬不下去了,便偷偷跑到市里的火车站,听到火车的汽笛声就想往上跳。可他没钱,买不了票,而且他连那人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可他仍不死心,每天野狗一样到处游窜,试图能找出一个逃跑的方向,打定主意要凭两只脚走完全世界去找人。他那时的狂躁,能让琼瑶剧里最痴癫的男主角黯然失色。最後还是父亲把他绑回家关起来,才算消停了点。
又过了一个小时,老板被老板娘喊过去替换休息。
安平揉揉眉心,觉得自己的脑子像塞满了浸饱水的棉花,混沌沈重。他很累了,也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但却不敢回家。
裴宿恒一定还在等著他。找遍所有能够想到的地方之後,那年轻人现在大抵正坐在茶铺门前的台阶上,双手环抱著膝盖,伸长了脖子不停向路口张望。走失了主人的大狗狗一样可怜委屈。
只是想想青年也许会孤零零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等一夜,心口就疼的发麻。安平恨不得立刻冲回去,把那个死心眼的孩子拽起来塞进热乎乎的被窝里。
可是他不敢。真的不敢。
就像是中了邪,自从中秋那晚突如其来做了那个荒唐的梦,那些已经磨成了灰的过往,总会不经意地跳出来,不轻不重地扎他一下,让他没法像过去那样,安稳地把头埋在沙堆里做一只失忆的鸵鸟。
安平搞不清这是为什麽。他对那人早已死心,连恨都能放下,更谈不上什麽思念挂牵。宋杨这两个字,如今对他来说只是两个字,没有丝毫其他意义。他无比确信这一点。
可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会毫无征兆地总想起过去?确切地说,是想起那个叫宋杨的少年。
雪白衬衫,浅蓝长裤,被埋藏了二十年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更鲜明地在他脑海中浮凸出来。
宋杨说话的腔调,身上的气味,发丝的触感,一点一滴地开始在安平的感官里复活。虽然没有实体,可安平的眼睛里耳朵里,已经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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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觉就像是,就像是他又回来了。
安平烦躁地抓抓头发。
疯了,他真的是疯了才会生出这麽荒诞的臆想。而今晚,他的疯狂更是达到了顶峰。
当裴宿恒握住他的手时,他已经分不清,手上被紧握的疼痛和炙热,是源於面前的青年,还是那个没有实体的二十年前的影子。
多麽可笑,他竟然把裴宿恒当成了宋杨,然後吓得落荒而逃。
安平叹口气,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也许他该做一些决定了。
裴宿恒也好宋杨也好,真实也罢虚幻也罢,其实都不重要。他只想安稳地生活,所有会打破这种生活的因素,他都要排除。
即使这样做,会让他有些舍不得。
平生多情 十六
十六
安平早上回到铺子。老王一看到他就赶上来著急地不停追问:“怎麽现在才回来?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昨晚到哪儿去了?美萍回到家见不著你都快急死了。小裴等了你一夜,他……”
安平一宿没睡,疲倦的连说话的精神也提不起来,摆摆手道:“王叔,我先去看美萍。有什麽事以後再说。”
说完就匆匆回了後院,扔下老王在大堂干瞪眼。
他进屋的时候,美萍正抱著豆豆看电视吃糕点,想来情绪已经被人哄好了。反倒见了安平呆了呆,又咧开嘴大哭,“平平你去哪里了?你不要美萍了吗?”她哭得毫无顾忌,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妈!”安平急忙上前抱住美萍,声音微微哽咽,“对不起妈,以後不会了,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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