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过了四五年後,毕三秋变得有点神经质。他没有等来龙王令,却偷来了龙王令。
整天相处一室,对房间的布置摸得比自己的骨骼还清楚。
孟冉说,部落外的那条河直通人间界,你就是从那里进来的。虽然我知道你会被抓回来,但是,仍支持你出逃。多美妙,你会被抓回来继续生孩子还是……会被他们生吞活剥吃掉呢?
有龙王令在身,根本不需要去找通道。水流中辨不清方向的毕三秋只在心里默念,然後他就突兀地掉落在一处熟悉的地方。
、(7鲜币)1。8
不要回去!不能回去!绝不回去!
毕三秋神经质地每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逃出来的神使,会被严厉责罚,祸及全家。毕家的人听毕三秋他爹说出疑虑,众人心里惊惧害怕。
十年前,前一任“神使”因为恋上凡人,竟偷盗龙王界的东西,想和恋人私奔。
事情败露後,双双死得十分凄惨,整个承恩殿血气弥漫散不去,十日夜才尽退,是乞神在宣告他的怒气!
为了安抚愤怒的乞神,毕家在族中挑选了十个童男子入井,送入龙王界。
除了五年一次的祭祀,平常族中送祭死人,或与龙王界联系,都是通过承恩庙後头山上的这口古井。直通龙王界。
毕家的男丁在成年後,大力娶妻纳妾生衍子息,就是怕万一断了族中血脉,是以极重生养。
有了毕三秋可能是逃出来的传闻,毕三秋的境遇就遭到了冷落,没有人再敢靠近将被乞神处置的“罪”人。
族中人纷纷商量不管真假,赶紧把毕三秋这个“神使”打包入井,送回龙王界是正经。
不然,等乞神大怒,岂不是迟了?
无论如何,毕三秋如今算是龙王界的人,是乞神的仆众,由不得他们族中的戒律约束。
商量定当,准备事宜马上布置,打包也得打包得漂漂亮亮,当做“神使”省亲结束,送回神府。
砍柴夫报恩,悄悄把消息通过夥房递送的食盘送到了毕三秋手里。
毕三秋心灰,他的家里人,果然要把他重投虎口。不能寄望别人发善心,只有靠自己逃出去!
毕三秋心念动,眼睛瞟到了腰际的龙王令。自己许愿,是不是也可以达成?
逃出去,需要怎样的代价?
毕三秋双掌合十,祈求道,龙王令,龙王令,若我能逃出这殿,逃出这家,愿意赔上来生来世……
对世故的毕三秋来讲,眼前的最重要,虚妄的来生来世飘渺无定,拿来做许诺,最划算不过。
默念三遍,睁开眼睛,狐疑,不灵吗?怎麽还在室内?
念头转际,身体被莫名的力量朝一个方向直拉扯,眼前风景迅速变幻,停下的时候,刚砸到块大石头,一额头血,毕三秋晕了过去。
昏倒之前,毕三秋无力地想,这样的实现方式实在是太过粗鲁了。难道,真的有来生来世吗?自己是不是许了不得了的愿望?亏了吗?
承恩殿,乞神金像前,和尚们诵经念咒。
与乞神约好,送还“神使”的时间,却找不到“神使”了!
毕三秋捂著额头醒来的时候,月明星稀,是夜了。
站起身,辨明方向,竟然还在伏丘山上!毕家搜山的队伍在靠近,火把和吵嚷呼叫声此起彼伏。
毕三秋必须找地方躲避。
毕三秋深一脚浅一脚在野地里走。
伏丘山蜿蜒,却不大,按道理,毕家搜山的大队伍,里面不乏对伏丘山十分熟悉的老家夥们,怎麽会追不上毕三秋这个小毛头?
毕三秋越走越近,漆黑的丛林,压根儿听不到身後追寻队伍的丁点儿声音。
没跑多久吧?
毕三秋跪在地上直喘气。
这时候,龙王令金光突闪,虚浮於空,掉进了一个人的手里。
黑糊糊的巨大黑影。
不!毕三秋全身发抖。
黑影靠近,最熟悉不过的身材和面孔。
黑影暴露在月光下,一张刀刻斧凿的脸出现在毕三秋面前,冲毕三秋咧嘴笑。
不要!毕三秋直摇头,双手支地往後退,背部靠到了硬物。
毕三秋惊恐回头,抵著的是一口井!他稀里糊涂乱跑,怎麽跑到这里来了!後山的古井!
毕三秋一下子吓没了力气。
黑影蹲下,没有怒目狰狞,只是伸出长手臂,拽过毕三秋,把手里的龙王令慢慢别回毕三秋腰间。
毕三秋害怕得出不了声。他出不了声,却听见了别人的声音。
深沈的声音对他说:“你怀了孩子,怎麽四处乱跑?跟我回去。”
男人的手,按压上毕三秋的腹部。
毕三秋终於大叫。他怎麽听得懂弗在对他讲话?!
“别怕,小乖乖,因为你带了龙王令;所以听得懂我在说什麽。本来,大哥决定等你产下我们第一个孩子後,安下心住在龙王界了,我们再把龙王令给你。现在也没差了,迟早是你的东西。”弗的阴影,整个把毕三秋罩在底下。
毕三秋双手死死拽著井沿,终於晕了过去。
、(10鲜币)1。7
伏丘,承恩。
伏丘山,承恩庙。
毕三秋小时候来得最多,却最讨厌的地方。毕家的祠堂,供奉“乞神”的地方,到处画满了关於龙王界的壁画。
小时候看,犹如看远在天边的传说,此时,再看,胆颤心惊,这哪里是虚构,一帧帧,一幅幅,分明描述的就是龙王界的生活!
强壮如兽,恶面若鬼的巨人!嗜吃人肉,圈禁人类,狩猎、进食、娶亲、生子、行 房的图,事无巨细!以前看的时候,哪里想到自己会出现在里面!
毕三秋抚摸自己的腹部,里面现正怀著一个恶种,他甚至不知道这回是谁令他怀孕。四人的房间,他睡中间,他们都是他的“夫”!呵……毕三秋能肯定的是,这回这一个,也保不住,他从龙王界回来的时候,摔在承恩殿的大殿上,浑身狼狈,腿间出血。
每一代,只有持有龙王令的“神使”才能出现在承恩殿,但是,没有一个如毕三秋,简直像逃出来的!
“你是逃出来的吗?”毕三秋他爹问这话的时候,面色铁青,乞神对背叛他的人不会手软,如对前代的神使。
毕三秋没有回答,他怕他爹知道真相,会杀了他,向乞神赔罪。
他们供奉的乞神,不就是可怕的食人的巨人族?
毕三秋瑟缩。他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想回去了。
族里的长老并没有如毕三秋的爹一样多疑,他们看见了回来的子孙,看见了毕三秋身上带著的龙王令,他们敬他若神,好吃好喝供著。
门口竟然摆起了香,人人来跪拜他,许诺愿望。
按照以前的惯例,见神使的时候,能许愿,求达成。
毕三秋哪里来的神力?懵懵懂懂地看著大家换了一张脸来待他,很久以前,他们瞧他,都是一脸鄙夷,打骂是家常饭。
哼。
人心。
趋利,崇强,惧威。
夥房挑水砍柴的大爷来跪求,毕三秋记得他,小时候,毕三秋摔倒,他扶过他。老大爷砍柴时,不慎砍到大腿,如果治不好,以後干不了活,毕家不会再要他。
毕三秋想帮帮他。如何帮?心念转动,腰间垂挂的龙王令闪了闪金光,一层光浮上毕三秋的手掌,手掌顺势摆了个咒抵在大爷额间,片刻,伤自愈。
老大爷感激涕零,毕三秋莫名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什麽都没有做,自有灵光降临。
晚上,毕三秋他爹到了,说某位长老的腿忽然断了,叫毕三秋去帮忙。
毕三秋仰起头看了看他爹说:“我没有这个本事。”
他爹怒,你不是治好了砍柴的谁谁,以为我不知道?
毕三秋抿了唇,倔强地不讲话。
他爹换了语气说:“乞神之所以被唤做乞神,是因为他在给予施舍时,收取相等的代价,人之乞愿并不是无故就可受理。爹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有恨。但是,你是毕家的一员,便有义务为了家族的繁盛和传承做出牺牲,无论是你还是别人,这都是毕家人逃不开的责任。”
“原来,爹,你都知道?你明知道送去的人会怎样生不如死,你还送我们去?你知道三哥是怎麽死的吗?”毕三秋忽然歇斯底里道,“你有那麽多儿子,为什麽偏偏要送我去?哈哈哈……”
“三秋……”他爹面色发苦。
毕三秋一笑:“你不是说向乞神求愿,都会收取相等的代价吗?毕家要长长久久的荣华富贵,被送入龙王界的我们是舍不了的祭品。砍柴老头的腿能变好,是因为伤转移到了长老的身上。爹你说了,没有无缘无故的赐予。那好,长老的腿要好,就拿他儿子的命来换吧!我自会帮他达成。”
不过四五年,昔年可怜如兔的儿子学会了横眉低讽,冷笑折辱人,学会了恨。
“你……怎麽变成这样?!”他爹气炸,“你拿亲人和一个砍柴夫的相提并论,云和泥的高低,怎麽可以比?”
毕三秋莞尔:“不都是人吗?有区别?你们莫求我这个低贱的下婢之子,我救不了你们这些高贵的老爷。”
“你……你……不可理喻!”他爹气得脸发青,甩袖走人。
毕三秋顿坐在椅子上。
毕三秋救砍柴夫单凭的是心意和龙王令的神力,他不知道龙王令会有这样的用途,应心而动。他救老头时候,确实想到了年少时候厌弃他,提议把他送入龙王界的那位臭长老。
毕三秋不知道一愿一代价,可以这麽个转移法。
看来,他在毕家住不安生了。
毕三秋收拾收拾,准备跑路。开後门时候,有人拉住了他,看门的大妈给他磕了几个头,求个儿子,她和夫结婚几十年,未能得孕。
嗯……毕三秋赶著跑路,又不敢贸然再使用龙王令,那不知道怎麽转嫁的代价,令他不知所措。想著,毕三秋从怀里摸出粒果实,塞到大妈手里,道:“吃了它,就可以。代价是,谁问你,你都不要说我去了哪里。”
“是,是,谢谢小公子。”大妈不住磕头。
毕三秋给的是孕子的青果。他藏下来不肯服的一颗。
这一桩恩惠在数月之後,也实现了。不过,毕三秋不知道,怀孕的不是求他的大妈,而是大妈她夫。孕子果,只令男人孕子。
且说,这毕三秋出逃,没逃出几步,就被逮了回去。不是大妈告状,而是他爹英明,猜到了这个别扭儿子一身狼狈从承恩殿出现,肯定有内情,早安排好了暗桩。
被关起来的毕三秋哭嚎:“爹,你别送我回去!我是你儿子啊!”
他爹冷冷瞧他一眼道:“这是你的命。”
毕三秋慌:“只要放我走,我什麽都肯答应,你们要什麽,我都答应!”
他爹袖手:“毕家子孙要做的就是侍奉乞神。你要明白,族人求你,承的也不是你的情,承的是乞神的情。”
龙王界的怪物们怎麽对待叛逃的人,毕三秋听毕晴讲过,听孟冉讲过,毕三秋连做梦,都怕被巨人们撕破了吃个干净。
毕三秋发现,他是真的怕死。
、(8鲜币)1。9
魏令合每年总会选那麽个好日子来章陵的伏丘山住一阵。
他爱尸体。
伏丘的尸气重,死尸多。
承恩庙的尸房里,长年堆放著毕家族人的尸体,拿特殊的药草防止尸体腐烂,然後选定良辰吉日,和一些从章陵郡里收来的死尸一起,投入後山的古井,是为常规送祭。
魏令合来了,就住在尸房,尸房玩腻了,就往後山的井里寻觅,总会碰上一两具合心合意的尸郎。
魏令合修行得好,哪里是毕家一干凡人凡眼能看得到他。他自自由来去,潇洒玩乐,没有人能妨碍他。
这夜,魏令合百无聊赖,瞧著承恩庙里灯火辉煌,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就跟著凑热闹。谁知道跟著队伍走,碰著了鬼打墙。
魏令合当然不会因其所困,不理一干团团转的凡人,乘著月光,往後山熟地走。
然後,他就看见了了不得的一幕。
承恩庙里的壁画,他闲来无事,都拜会过。但是,不想,会看见真实版本。
熟悉的古井,依旧折腾著新鲜的尸气,今夜,却多了飘荡的异界灵味。
月光下,一个少年挣扎惨叫,衣衫被扒得凌乱。
一个挺拔壮硕的巨人跪在地上,握著少年的腰,一下下撞击,少年的双腿挺得僵直,不住痉挛。
为承受巨人施加的猛力,少年双手紧紧抱住了面前的树身,就算这样,人和树仍簌簌发抖。
这是怎样的力量,怎样的残忍,怎样的美啊!
巨人大手一挥,扯掉少年赖以遮身的衣服,摸了把少年的腰身。巨人大喝一身,站起身,抵近,拔高少年的双腿,就著少年头朝下的姿势,从少年背後,居高临下地虎吼著继续猛烈的动作。
少年更死死合抱住树身,支撑住全身的力量,不时咽呜哭泣。因为两人的动作,树身震动不已,叶子从枝头簌簌掉落,落了两人满头满身,有一些更黏在湿润的地方。
魏令合忍不住走近,他心惊地看见,少年的下身满是淋漓的鲜血,沾到巨人的身上,倒流到自己的胸腹。
魏令合看不下去了,发出声音,大步走近。
失神的毕三秋听见弗在他耳边道:“我这次是偷跑出来,待我禀明大哥,回来接你回去。你别担心,不会有惩罚,不会有事。”
腹部一片冰凉,毕三秋脱力掉在地上。
魏令合瞧见巨人看了他一眼,凭空消失,少年破布麻袋一样被弃置在地。
魏令合跑上前。
“你是谁?”虚弱的少年仍有力气,仰头问。
“路过的人。”魏令合扶起少年,替他披上外衣。
“带我走,不要靠近伏丘承恩。”毕三秋抬起的眼睛仍神经质地发亮,见魏令合点头答应,才靠在他身上任动作。
魏令合捡回少年零落在地上的衣物,抹杀掉现场的痕迹,才抱了毕三秋离开。
魏令合想若没有猜错,这个不想靠近承恩庙的少年恐怕正是承恩庙里倾巢出动搜寻的人。抹掉留下的痕迹,自然最好。
他猜得没错。
魏令合带了少年在偏远的一处农家住下。
伤得如此重,毕三秋却在隔天就清醒,除了面色苍白,神情自若,像惯常了那般非人对待。
毕三秋彼时尚身量瘦小,魏令合说是带了妻子借住,收了钱的农家夫妇没有做疑,好菜好肉滋补煲汤伺候著。
床边,魏令合难得好心情地伺候人,一勺一勺地喂靠在床上的毕三秋喝母鸡汤,说著玩笑话。
“我说是妻子,他们就信了,我说你流红落产,他们一脸同情,真是有趣。”魏令合语气轻慢,毕三秋没有生气,他已经不是四五年前那个不经世事的小少年。
毕三秋一口一口喝汤,面无表情地道:“是你给的银子足够多吧。”
魏令合低笑:“是啊,足够他们买十几头猪,牵几十条牛回家了,都是从你家的祠庙里顺的。”
毕三秋这才露出几分诧异:“你怎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