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之前他看到的,也绝不会是一时眼花。上官清容默默叹息一声,专心地切割着盘中的面包,尽力忽略从身边传来的一阵阵诡异气息。
好在这顿饭吃了不长时间,休伯莱男爵便让仆人们送了行李下来,亲自送了上官清容和沃特一同出门。
这个师父也是真为他好。上官清容与沃特说了几句话便发现,他是个极热心的人,今天出门就恨不得让上官清容在他的教导下一步登天,明天就当上龙骑士去。
一天过后,到了天色欲螟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沃伦熟练地跳下了车,伸开双臂似拥抱又似迎接什么似的,深深地吸了口森林地空气,才转过来招呼上官清容下车。
这座森林极大,看着阴气萦绕,里面不时传来动物的嚎叫声,声声惊心动魄。未及走到森林中,一阵阵冷风便透入骨髓,吹得人毛骨悚然。
沃特朝他笑了笑,带着怀念的神色介绍道:“这就是吉尔默缔森林,王都附近也只有这么一处魔兽聚集的森林了。我以前经常和斯宾塞……你父亲来这里。你刚刚通过五级测试,在这里练练身手,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仆人们已经东西送到了两人身边,沃特自己背上了一个大包裹,指着地上的行李让上官清容自己背上,吩咐仆人把车子带回去,等到上官清容正式开学后再来接他。
这行李比上官清容块头还大,凭他这身力气,拿一时不算什么,一直背着却是不大可能。他看师父已大步走向林子深处,便也不客气,低声念了个漂浮咒,先让这包裹飘了起来,再拿绳子捆到了背上,假作自己背起来的,跟着沃特走了进去。
刚刚步入密林没几步,上官清容便听到一阵极细微的风声,冲着他和沃特中间直贯而来。他急转头望向师父,发现他竟毫无觉察,身子还似乎有意无意地迎上了那风声来处。上官清容近日密集训练,身随意动,口中叫了一声:“小心”,脚下便抢上前去,左手一抓,牢牢将一枝闪着寒光的箭抄在手中。
箭竿入手,远处箭射来的方向便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团长,你改行当保姆了吗?怎么带着个这么小的孩子到吉尔默缔森林来了?不过这孩子真不简单,居然能接住我的箭。”
笑声响起处已显露出一个人影,金发碧眼,身材纤长,肌肤如雪,腰如束素,在这些异世之人当中,可算得极其俊美了。他穿了身白色紧身衣,看露在外面的肌肤竟比衣服还要洁白,闪着黄金般光泽的柔软长发在颈后挽成一束,手中倒提着把简陋的木弓,身后背了一壶箭,大踏步走上前来,好奇地看着上官清容。
上官清容同样好奇地看着他。走得近了,他才发现这个人耳朵尖尖,看着不似普通人。他本以为这人是什么狐妖山魅所化,心中却响起了费伦的声音:“是精灵啊,我已经五千年没见过这些受神眷恋的生物了,真是令人怀念啊……”
那精灵走上前来,细看了上官清容一眼,“咦”了一声:“原来人类中还有人魔武双修么?真不容易啊!我一直以为自从五千年前神魔大战中,那些勇者死去后,再没有人能魔武双修了呢。”
“是啊!这可是我的老朋友斯宾塞的儿子,休伯莱家的天才!”沃特把上官清容推到了精灵面前,好让他看得更清楚。“这孩子就是缺乏磨练,所以我带他出来体验体验野外生活。对了,他叫崔斯特。崔斯特,这位是我的团员,莱斯利。”
精灵展颜一笑,看得上官清容头晕目眩,艳羡不已,连招呼都忘了打。人家倒也不介意,一笑带过,和沃特说起自家事来:“扎克他们昨天在酒馆里喝了一夜,根本都起不来了,我只好自己到森林里来透透气,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了你们。你打算把这孩子带到哪去?”
“他才五级,我本来想带他在森林外围转转就得了,既然你也来了,咱们就可以再往里走走了!”
两个大人拍板决定下了,谁都没想起来要问上官清容,转身便往森林中走去。那密林中鬼气森森,阴风阵阵,处处传来妖异的啼声,令人闻之丧胆。密密缠缠的树枝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多少。
他面前的师父身上散发出一种奇妙的气势,如同武林高手内力不加保留地发散出时一样,脚下的步子也迈得十分沉重,好像是在向这森林中的动物示威一般。
可他们不是来打猎的吗?还是说他理解有误,师父单纯就是想带他到这里来观观光,看看林中景色?
很快他就知道,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师父放出威势的目的并非使这森中动物退避,而是召来深藏其中的怪物!一阵腥风从他身后冲来,同时,四面响起了令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声。
林中似又暗了一点。可上官清容内力精纯,眼睛向四外一扫,便扫到周围声音响动处,露出了许多圆滚滚、毛绒绒的怪物,生着许多只包着长毛的细脚。那东西走得越近,形象便越清楚,其头生得极小,上面一张大口,几乎占了半张脸,两只黑色的大眼又占去了另外半张脸,口中喷着白气,连绵成遍,恍如鬼故事中的情景一般。
怎么办?怎么办?上官清容看得越清楚,心中就越怕,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口中不停叫着:“妖怪……妖怪!”
作者有话要说:
精灵
那些妖怪越逼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响。他听到师父在叫他起来,他也听到精灵长剑的破风之声在他头上响起。他更听到,穿透层层白雾而来的,妖怪们凄厉的叫声,如同索命。
这世界实在是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么多妖怪?他前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今世在书上虽看到过些,可他一直当作志怪小说看的,并未当过真。
如今比他所有想象都更可怕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还集结成片,欲择人而噬,真叫他不敢面对。
尖锐的风声,可怕的叫声,师父和精灵叫自己战斗的喊声交织着,可上官清容只一径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费伦的声音也在他脑中不断回旋,叫他闭上眼什么都不看,先用土系盔甲术护住身体。是啊,先护住身体。费伦的话让他感到亲切温暖。他并不想和任何人战斗,更遑论这些可怕的妖怪了。他要先护住自己,不再看那些可怕的东西。
它们终归会走的,等它们走了,他就要求师父带他离开这森林。他不想当什么佣兵团的成员,也不想猎杀魔兽,他只要像父亲一样当个近卫就够了。
魔咒在上官清容口中回绕,一道黄光冲破周围的黑暗,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仿若宝石融液般的光芒将他的眼前的世界也映得模糊,那些可怕的巨大怪物如今已看不清楚,而传入耳中的声音也比先前更遥远而模糊。这种与外境隔绝的感觉,终于将上官清容从恐惧的深渊中拯救了出来。
他冷静下来,看到师父矫健的身影,和精灵纤细而灵活的身形在他周围不断变换,更远些地方,还有大团模糊的黑影不断跃动。
现在你不怕了,上官清容。那些怪物伤不到你了。可是师父和莱斯利前辈还被怪物围攻呢,你得听师父的话,上去帮点儿忙。看到那些黑影后,上官清容又立刻闭了眼,在心中不断给自己打着气,让自己再勇敢一点,不要还没见什么就先吓倒了。
费伦的声音也在他耳边不断指挥着,指点他向哪一方施放风刃术,向哪一方施放圣光,上官清容闭着眼听费伦的指挥,指哪打哪。可费伦怕精灵莱斯利对魔法的敏感度太高,一直不敢出埃姆拉之链,只能从里面透出一点,看到上官清容身前的情况,无法全面指挥,便催促着上官清容睁开眼睛观察战场。
他能站着,还能施放魔法已是难得了,哪还敢细看那些可怕的怪物?这种事他也实在做不到,拼命摇着头拒绝了,只在费伦看得见怪物时依指示放攻击法术,剩下的时候都用圣光术笼着自己和师父二人身周,只管保证三人一时死不了就罢。
正打着打着,他突然觉得身后一阵大力撞来,把他整个人扑倒在地,一阵细弱的呻吟就在耳边响起,又很快消失。这种感觉实在太可怕了,若非他还能听出响在他耳边的是人的声音,只怕就要施放连天火焰,把身上的东西连着自己都烧了。
上官清容颤抖地掀开身上的人,翻身起来看了一眼。那人白色的身影瘫在地上,还有一处被流出的血染成了黑色。是精灵前辈?上官清容一惊,立刻伸手放出圣光笼罩在他出血部位,却被精灵一把推开。
他懵懵懂懂,不知出了何事,令那位精灵如此厌恶他,却见精灵拔起身子,双手一错,似乎是抽箭搭弓,向头顶上射去。
上官清容也随之抬头,只见空中银光一闪,一道黑水如泼泄而下,向他和莱斯利淋来。白衣的精灵扑上来抱着他就地一滚,避开了泼天血雨,躲到一棵老树下。然后,温柔悦耳得如同歌声般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没事了,崔斯特,收回魔法吧,没事了。”
安静地躺在美人怀中,和独立在黑暗的从林中与怪物作战,绝然是两种不同的感受。上官清容这才真正地感到了安全,收回魔法,用力搂住了美丽温柔的精灵,将头扎入他怀中,深深呼吸着他身上清新的气息。
周围地上仍留有大片怪物尸体,以及腥膻得中人欲呕的黑血。
“快起来,崔斯特,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这种黑幻蛛的血会引来更多高级魔物的,我们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师父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不可违背的威严。上官清容顺从地站了起来,强忍着胸中烦恶捡起了行李,只用漂浮术漂在空中,绝不敢再用手碰,闭上眼睛,由费伦指点他,跟在师父身后,终于走出了那片修罗杀场。
沃特对这片森林确是极为熟悉,左转右转,不久便寻到了一条小溪,不仅溪水清亮干净,上面也没什么大树遮挡,竟还能看到天空。
三人到溪旁取了水洗净身上血污,又喝了几口,沃特便开始教育上官清容:“你在家里实在是太娇惯了。你父亲难道从没让你出来看看魔兽是什么样的吗?只不过是个三级魔兽你就吓成这样,要是哪天你陪国王出巡时,遇到了八级、九级的高级魔兽,到时候,是你保护国王还是国王保护你?”
沃特在外教育上官清容,费伦也在里面痛骂沃特:“他难道以为你是个粗野的斗士吗?居然让你和那些恶心的魔兽近距离战斗……魔法师在战斗时,可是要斗士守护的,他不仅没保护你,反而倒过来怪你不去和魔兽拼杀,简真是颠倒黑白!”
两个同时在上官清容耳边说话,吵得他头晕脑胀,根本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有莱斯利在一旁开解沃特,还夸他的魔法天赋好,居然能同时精通多系魔法,在人类当中极少能有人拥有这样的魔法天赋。
他听得心中熨帖,不由得多看了莱斯利几眼,满心的欣羡喜爱流溢于外,让那位精灵也有些不好意思,借口要出去寻些水果吃,便离了水边,投森林深处去了。沃特也说得差不多了,便收了口,留他在溪边生火,自己也到林中寻找猎物。
此时费伦方现了身,凑到上官清容眼前,狠狠瞪着他问道:“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精灵了吧?我劝你赶快收回心思,他们可是绝不会和人类通婚的,更别提你还是个男的了!想当初我也认得一个斗士,痴心爱上了精灵族的少女,一直到死都没碰到她一根手指头,更甭提娶到人家了……”
上官清容摇了摇头,坐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忧悒地叹了口气:“我当然没有那种心思,我哪会看不出来呢……”那位精灵虽然爽朗大气,并不似他一般娇弱,但怎么看也是个受,两个受在一起,又哪会有什么结果呢?再说,看着师父和莱斯利前辈在一起那般和谐,他难道还看不出两人之间隐含的情愫么?
他只是,看到那位前辈相貌端丽,体态优美,忍不住暗自欣羡罢了。似那精灵一般的模样,足可称作绝色了,可这世上也不听说有哪个男精灵能倾国倾城的。而他这般蒲柳之姿,尚不及其三二分,又怎么会有男子喜爱?
他何时才能变得再美貌一些,再惹人怜爱一些?上官清容临水自照,心中愁绪万千,缠绵难解。他先前遇见怪物时已受了惊吓,又被师父和老师骂得体无完肤,正是最凄惨自怜之时,再一想到自己相貌平平,前途难测,更难抑悲从中来,忍不住伏在水边痛哭失声。
费伦还以为他真看上那个精灵了,因为人家看不上他才痛哭,又连忙劝道:“别太难过了,我说的也就是一般情况,当时追求精灵的是个斗士,跟你这个全系元素兼光系法师哪有可比性?再说了,这个精灵也就算一般,并没有多美貌,将来你魔法高了,可以到精灵所居住的森林里去,那里到处都是精灵,比这个好看的有的是。尤其是精灵王,我当年和他关系好极了,他的子孙血统最高贵,长得也最美。到时候,我豁出这张老脸,求他替你介绍几个男朋友怎么样?别哭了,我最受不了你这个动不动就哭的毛病了!”
上官清容抬起头来,眼中泪水依旧不停流下,却已不再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当中,心思一动,想到了老师数次提到与精灵王相交的情形。可眼下,他的老师已是一抹幽魂,就算与精灵王再相见,岂不也是生死相隔了?
那位精灵王想必当年比莱斯利前辈更加美貌,老师他是不是也曾有过关鸠之心?
“老师,”上官清容被自己想出的一个个故事感动得愈加伤怀,同情地看着眼前苍老孤独的费伦,“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复活么?你教导我一场,我却不能报答你,还让你替我担心,实在是太不孝了。”
“复活?”费伦的声音一滞,很快又笑了起来:“也许有吧,可是你的魔法水平和法力都不足,这件事想也没用。能让人复活的,只有神……”他摇了摇头,捋着胡子,眼神越发幽远:“不过,我现在能跟着你到处跑,能教导出你这么个好学生,还能再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反正我的朋友和同志都在那场战役中故去了,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就是重新拥有了身体,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话中隐隐透出的伤心之意,却是上官清容从未在费伦身上听到过的。上官清容替他伤心之余,又不由得自伤身世。
仔细想来,其实费伦和他才是这世上最相似的人。他们都是一抹游魂;都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