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那是谎话!这柄剑,说来也有趣,十七年前,你父亲阖闾铸造了这柄剑,赐予专诸,后来专诸用这柄剑做了什么,记起来了吗?”
“专诸?”夫差重复了一遍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专诸,是历史上刺杀吴王僚的专诸?
“看样子你记起来了,”少年放声狞笑道,“夫差啊夫差,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周年祭!”说完,那柄剑带燃着复仇的烈焰,腾腾杀气,直接刺中夫差的胸膛,沾满血液的剑锋从夫差后脊穿透。一瞬间,夫差全都懂了,所谓轩辕公子,正是吴王僚的后人公子庆忌!今日,公子庆忌终于如愿,他用这把沾满亡父吴王僚鲜血的剑,刺穿了夫差的胸膛。
夫差瞑目的合上眼,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渐渐的,周身溢满浓烈的鲜血。
黑衣人纵身跳下,他来到主人身后,声泪俱下的躬身施礼道:“陛下,陛下!吴王庆忌!万岁万岁万万岁!”
“死了?”少年呆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死了。”黑衣人知道,这是主人第一次杀生,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伤害的主人,第一次杀生就是剐掉了一条人命,复仇成功了,杀父之仇、夺位之恨,以命相抵,血债血偿,只是,小主人真的可以在一夜之间消化这场剧烈的蜕变吗?
公子庆忌
“死了?”少年呆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死了。”黑衣人答道,这是小主人第一次杀生,素日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伤害的小主人,第一次杀生就是剐掉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终于复仇成功了,杀父之仇、夺位之恨,以命相抵,血债血偿,只是,黑衣人原本深沉的双眼此时愈加堪忧,主人小小年纪,真的可以在一夜之间消化这场剧烈的蜕变吗?黑衣人垂低下眼睑,目光扫向昏死在地人事不省的要离,恭敬地向少年请示道,“这个人,该如何处置?”
“带回去。”,“是!”黑衣人继续问,“那夫差的尸首,如何处置?”
庆忌站在原处,血灌瞳仁,手握着那柄沾满鲜血的剑柄,他原本洁白如凝脂的衣袍也沾染了鲜红的血迹,忽然有一股腥热的灼痛感,顺着从他的心口处逐渐向周身蔓延,绞痛一般的布满全身上下,使他寒毛冷竖,这一刻,庆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和恐惧!
他呆呆的转回头,看向黑衣人,目光虽然是落在黑衣人肩上,却好像空洞的任何事物都捕捉不清。庆忌喃喃细语道:“有哪些阴损的招数,可以让人死后不得超生?或是,比生前更要痛苦万倍?”
黑衣人略加思索,道:“陛下可以砍下夫差的头颅首级,以祭奠先皇的在天之灵!而后,再将夫差碎尸万段,葬于这深渊之脚,群山之下,压他永世不得翻身!”
“就依你所说的办吧。”庆忌浑身无力,他失力的丢掉手中的血剑,慢慢的融进暮色之中,失魂落魄般向深山之巅走去。
黑衣人领命,先是将昏迷不醒的要离驮上马背,将其浑身上下五花大绑后带回了洞穴。紧接着,他又返回接官亭下的官道,沿路之上,只见漆黑的夜空之中,漫天飞满了成群结队黑压压的乌鸦蝙蝠。黑衣人走到夫差尸体近前一看,原本倒在一片血泊中的尸身上,此时正乌压压落满了一层层的蝙蝠乌鸦,还吸引了更远处的野禽们源源不断的向这边飞来,这些野禽饿疯了似的,渴饮着夫差身上血肉。
黑衣人狠狠地叹了口气!一代年轻的君王,如今却横尸荒野,遭禽兽餐食,下场也落得太凄惨了吧!黑衣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心想,小主人是那场宫廷征战中的悲剧者,而今,无关的,又多了一位悲剧者,杀吴王僚横夺王位,可这一切都是夫差的父亲阖闾所为,跟夫差没有任何关系,何况夫差,也无非是个孩子。
黑衣人撩起披风,腾空飞起,闪电般的速度盘旋在空中,将源源不断袭来的蝙蝠群一击溃散,他替死去的夫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算是对死者的尊重,最后,用临时编制的草席将尸体卷起,一并丢下了山崖。
他已经为没能取来夫差的首级想好了开脱的谎话,好回去禀报小主人,出乎意料的是,小主人也对此事只字未提。
一曲肝肠寸断的笛声,既哀且悲,催人泪下,要离吁叹一声惊起,他坐起身,眼冒凶光,直直的打量着身处的环境。
“醒了?”曲声中断,白衣少年眉梢上挑,扫了一眼角落里四肢被缚的人。
要离强压着怒火,重重的喘出鼻息,咬唇低问:“这是哪儿?我家少爷人呢?”低沉的声音敲击洞穴四壁,荡起阵阵回音。
“你家少爷已经死了。”庆忌悠闲地用单手旋转着竹笛。
要离闻言,瞪大眼睛,将信将疑的盯着庆忌看了很久很久。
“依你的性格,现在不是该大吵大闹的让我放了你?”庆忌道。
要离此时蜷缩在一起的四肢已经开始麻木,他泄气的栽靠在石壁上,弱弱的道:“依我的性格,绝不会遇到这么糟糕的处境。”
“所以你会怎么做?”庆忌脸上继续挂着一副无公害的笑。
“干脆点,要杀要剐任凭你处置!”要离冷哼一声,满不在乎的别过脸去,这倒的确符合他的德行。
庆忌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挂不住,他正了脸色,奇怪的凝视着要离,好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要离被他盯的明显很不自在,屁股上像长了钉子似的,开始坐卧不安起来。
“我把你带回来,只是想有个人陪我说说话,你、你素来不是话很多、很能说吗?怎么现在装哑巴?若我杀了你,谁还跟我说话?”庆忌不解的道,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怕死,甚至是求死的。
要离真是被庆忌搞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的道:“你开玩笑呢吧。”
庆忌不解:“我的样子很像,开玩笑吗?”
要离恨瞪他一眼,心中暗骂这年轻人是个疯子,而且疯的不浅,既不杀他,又不放他,就这么一直被绑着,还不如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的干脆。
庆忌一摆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匆匆跑了出去,要离羡慕的不得了,几次用内力想要挣开绳子,无奈这绳子是用碗口般粗细的树藤编织成,十分牢固。
片刻,庆忌回来了,怀中捧着一大束雏菊,他将菊花递到要离嘴边,认真的道:“吃吧。”,“…… ……?”,“怎么?你怕我下毒害你不成?”庆忌猜测道,一边将雏菊塞进口中,细嚼起来,“没毒,可以吃的,还很新鲜,上面还有晨露呢。”
要离诧异的看着庆忌将一朵嫩白色雏菊吃进口中,还饶有兴致的吞了下去,稍后庆忌取来一个竹筒,抵到要离嘴边:“看来你是口渴了吧?喝吧,新鲜的蜂蜜晨露。”
要离见鬼似的看着他,半天没做反应。
“哼,你倒铁了心装哑巴是吧!”庆忌恼不过,几次接触下来,这个对自己格外热情的人,忽然之间就冷了态度!他当然恼!罢了,庆忌唤来那只叫‘伐夫’的金钱豹,将一捧雏菊丢给了那只原本十分凶残的肉食猛兽。令要离瞠目结舌的是,那豹子居然摇头摆尾的像只捡了骨头的家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用犀利的眼神扫射着一旁的要离,那眼神像是在说:笨蛋,这么美味的东西都不吃。
庆忌缩进暗处,只是他雪白的衣服即便隐在暗处也散发着熠熠的光芒,要离静默的审视着那朦胧的白色,时近正午,山洞外依稀传来林中清脆的鸟叫声,一束光从穴缝斜射入,那道扇形的光束里有细小的灰尘在乱舞,清风拂过,卷落几片凋零的竹叶,从高处,慢慢的旋落下来。
静了很久很久,静得已经到了一种禅境。
要离还是没能管住嘴,他开了口,也许他这时不开口,两人便不会有那么多故事,可是要离开口了,他开口并不是说话,而是唱了首自编的小调:“独山孤水永不衰,石壁半掩梦仙人,问仙人何以独活千年?是那玉露羞了空腹,是那琼汤暖了心肠,仙人一醉扣柴扉,仙人一笑金难买。独山孤水永不衰,石壁仙人独活千年。”
“你这唱的杂乱无章,简直是吵得人心烦意乱。”庆忌走出来,手里的竹笛一摇一摆,好像用来打人的狼牙棒。
“仙人一笑折煞人,仙人一醉就杀人。”要离继续百无聊赖的哼唱道。
“我不杀你,”庆忌蹲下身,低问,“可我杀了你家主子,这仇,你是打算怎么报?”
“你为什么杀他!他与你无冤无仇……”要离沉下脸来,厉声问道。
“你闭嘴!”庆忌狠瞪着要离,狰狞的双眼里瞬间噙满了泪水。
夜已经深了,皎白柔美的月光倾洒在石壁上,映着溪水的微波,如梦如幻。
要离腹中空空,实在饿得难忍,他慢慢向前爬行,吃力的伸出脑袋,够着那‘伐夫’吃剩下的一地花骨朵。他因为实在恐惧这猛兽,因此他呼吸紧屏,动作十分小心,虽说自己是山里的猎户出身,可现在四肢被捆缚,身上又没有武器,他就算再不怕死,也不想成猛兽之食,被它饱餐了去。
“啊——”
“嗯?”谁料要离刚要碰到那花苞,早已熟睡多时的公子庆忌忽然喊叫一声,是歇斯底里的叫喊,叫声极其恐怖凄惨。要离被他这无端的一嗓子吓得七魂失了六魄,瘫在地上直吐舌头,“偷吃点烂花瓣而已,至于把你惊成这样么。”过来半响,要离缓过神来,无奈的抱怨道。
“血!!!!死了!死了!父、父王、儿、儿子给你、给你报了仇了……儿子怕!怕得很……父、父王……都死了……”
听了一会儿,要离方知道,这是那年轻人在做梦说梦话,要离原本舒展的剑眉不由又紧蹙起来,那青石台上蜷缩成一团的白衣少年,全身抽搐的厉害,抖得连石壁好像都跟着晃动起来,少年好像在做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而他的梦境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这源源不断的惶恐。
何为娘亲
庆忌频频梦呓,尖叫声让人胆寒心惊,要离想象不出来到底他做了什么样的噩梦,竟把自己骇成这样。要离辗转着也无心睡眠,他仰头望着冰冷的石壁发了会儿呆,良久,那被噩梦缠身的人好像又沉沉睡去了,喉咙里好像仍在哼哼呜呜的哽咽着。
银白的月光从穴缝中倾洒进来,要离打量着拥鼻微吟的庆忌,觉得他一时半会儿并没有杀自己的心思,想来这人的身世来历都十分可疑,而吴王夫差又惨遭了他的毒手,这一桩桩的事件都与庆忌那青葱纯洁的模样大相径庭,越想越是心烦,要离只觉得心里痒痒的难奈,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要离干巴巴的将眼神逐渐放空,情不自禁的吹起了口哨,那是他儿时在娘亲怀中入睡,娘亲经常哼唱的摇篮曲,不管如何心慌害怕,只要听了娘亲的曲子,他心里就踏实了,会止住哭声,马上进入香甜梦乡。
那曲子,依稀的词调好像是:“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啼声至止,鸾声将将。东方未亮,颠倒衣裳,娘亲之怀,温梦暖乡,野兽鬼怪,纷纷胆丧……今夕何夕?梦见娘亲,子兮子兮,宛在云兮……”
“娘亲、娘亲是什么?”要离轻轻吹着调子,不知不觉就吟哼了出来,他自己也哽的宛如入了梦,却被庆忌忽然的一句问话惊醒。庆忌呢喃轻问:“娘亲是何物?”
要离翻了翻白眼,一看庆忌的样子又极其认真,并不像在装痴傻,不过,就算再纯洁、再青葱,恐怕这世上出了痴傻之人就没有哪个大活人连‘娘亲’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真的不知道娘亲是什么?喂你奶水将你养大成人,那就是娘亲。”
“啊,是生伐夫的那只母豹把我养大的,它就是我……”
“非也非也!”要离赶紧出言制止他胡说下去,进一步解释道,“娘亲就是生你的那个、女人。母豹生了伐夫,母豹便是伐夫的娘亲。”
“嗯,这样一说,那我懂了,跟我父王交1配生下我的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娘亲。”
“噗——”要离被庆忌‘灭绝人性’的言辞惊得一阵抽搐,“可不能用‘交1配’一词啊!那是形容动物的,我看你是跟动物在一起呆久了,你要知道人畜殊途,有些话可不能乱讲,尤其是你,长得这幅白白净净的模样,不可这么粗俗啊!”
“那该如何、讲述?”
“人与人之间,那事可叫‘欢好’。”
“欢好?”庆忌饶有余味的反复念叨了几遍,“欢好……”
“欢喜的欢,美好的好。”要离一说出口,就立刻萌生了一种想咬舌自尽的冲动!这一番白痴至极的对话,若不是对方是傻子,就是自己是傻子,总之,但凡其中有一个是正常的,这种没营养的对话都绝不会发生。
要离真怕跟这庆忌在一起呆久,久而久之,被其同化,那也等于变相的泯灭了。于是他乖乖闭上嘴,倒头装睡,后半夜一直无话,倒也闷头睡得香甜。
天色大亮,庆忌最忠实的仆人黑衣人一阵旋风般的回到穴内。
庆忌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回禀陛下,一切打点妥当,国都暂定于卫国朝歌,这虽是个小国,但只要国君能有百废待兴、重新开始,蓄势猛涨,早晚会把吴国的江山再夺回来。”
“很好。”庆忌爽朗的大笑起来,他从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
“陛下,何时启程?现在卫国周天子被挟,朝政空损,时局动荡,卫国等于是一座空城,老百姓都迫不及待等待新君以安民心呢!”
“事不宜迟,现在就起身!”说罢,庆忌穿戴整齐,意气风发,率先跳上伐夫豹,黑衣人挟着要离乘上快车,也紧随其后,向东南方行进。
一路颠簸,要离又腹中饥饿,他昏睡了一会儿,腰酸背疼的醒了来,向车外探去,公子庆忌的快骑早已不见了踪迹,要离看了看驾车的黑衣人,仔细打量他,见这人容貌也算清秀,四十岁模样,两撇八字黑须,细长的眼睛向探射灯一样发出锐利的光芒,他素日穿着一身黑色,便一直叫他黑衣人,还未知其名。
“你叫什么名字?”要离问道。
黑衣人也许是防他耍花样想要趁机逃脱,便没做理会,要离不禁又嚷问了一句,这回黑衣人冷冷的回复了他:“无名无姓!”
“啊?奇怪,这天地间的万物,都有名姓!连你主人的坐骑都有个名字,你怎么会没有。”
“十几年前,在下似乎有过一个名字,自从与小主人逃生归隐山林以来,便把那许久没用过的名字忘记了!”
“这……额。”要离瞠目结舌,不由感叹,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