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又下了起来,一车的人面面相觑。
“扑你阿母。”周围的人们纷纷出口问候司机。
雨越下越大,天变得越来越黑。
我的邻座是个黑瘦的男孩,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稚气未脱,一双眼睛很灵活。他带了很多本杂志,一路上都在看。
看了一会儿车窗外又黑又厚的雨幕,我转过头来,对他说:“雨很大,路真难走。“
他说:“六、七月的潮阳就是这样的。大哥,你不是本地人?”
我说:“是的。你是做什么的?”
他说:“我什么都做,我在广州呆了一年,做过十几份工。”
我说:“换工作那么快不是好事吧?”
他说:“那也没办法,我年纪小,容易被欺负。”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叫小山,以前在一个工地干活的时候,他们说我特别能背东西,所以叫我骆驼小山。”
雨依然在下,车里的人越骂越大声。
小山说:“大哥你喜欢虾吗?”
我一怔,因为虾这个字在杭州话里是代表女性生殖器的意思,所以历来我很少说这个字。
小山说:“我妈会养虾,所以我要到城里挣钱给她买虾苗。到时候要我爸爸到海滩上拦一片地下来,放很多虾苗进去,有青虾、基尾虾、沙虾……总之要放很多虾进去。”
我昏昏然听着。
他的脸上在放光:“我妈会养出很多大虾出来,然后我就把虾卖到城里去,还可以开个餐馆,专门卖虾,我还可以把虾做成虾酱,让城里人涂在面包上吃。”
我问他:“你家在那里?”
他说:“离这里只有二十多公里吧。是个小鱼村。”
我又问他:“你们村里有船吗?不是打鱼的那种船,是那种运货的船。”
他说:“没有。以前每家都有鱼船,这两年鱼船基本上都没用过了。”
我说:“那你见过运货的船吗?”
他说:“当然见过,前几年很多的,现在只有晚上才看得到……”
我急切地问他:“这些船会停到你们村吗?它们开到那里你知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小山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突然跟我说:“我要下车了。我走回家去。”
我问他:“这么大的雨,为什么要下车?”
他低声说:“大哥,我们这里有人在路上拦车抢钱的,现在车停在这里,要是碰上那些人怎么办?”
我一听也有些害怕,毕竟,我身上的三千多块钱就是我的全部财产了,如果被抢劫,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于是我跟他说:“我跟你一起走吧。坐在这里太闷了。”
小山带了两个很大的编织袋,看起来鼓鼓的,很有分量的样子。我见他瘦小,就帮他背了一个。
雨真的很大,一下车,黄豆大小的雨点就打得人生疼。
满车人都用古怪的眼光看着我们,如同看着两个疯子。
下车不到十秒钟,我的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背上的编织袋突然重了很多。我吃力地拉了拉袋子,问他:“小山,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啊?”
小山说:“是衣服,我准备拿到村里卖的。”
他领着我离开大路,顺着郊野的一条小路走去。
小路上的黄泥经水冲刷,变成泥塘一样,地面堆积的水荡,最深的地方可以淹到我的脚踝。
泥浆的粘力很强,一脚踩下去,要费点力气才能拔出来。
雨不停的下,让人睁眼也困难。
我不停的用手抹去额头的水,遮挡在眼前,咬紧牙关,跟着小山一步一步向前走。
小山说:“大哥,我记得前面五公里的地方有个破祠堂,我们可以先去那里休息一下,等雨停了再走。”
我看了看他,他倒是显得很习惯的样子,似乎这种暴雨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背上的袋子真是重的可怕,我个不小心没拉紧,脚下又踩到一块滑泥,当下连人带包摔倒在水坑里。
水花四溅,泥土的淡淡腥气扑鼻而来,整个人一下变成了泥猴。
小山把我拉了起来,说:“还是我来背吧。大哥,别再摔倒了。”
我抹去脸上的泥浆,说:“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夜宿祠堂
第三十六章 夜宿祠堂
我和小山跌跌撞撞在泥泞里行走,雨很大,路也很滑,短短几公里的路程,两个人摔了十几次,衣服上的黄泥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然后又脏,然后又变干净。
我以为这条路走不完的时候,小山高兴地叫了起来,指着一个小坡上的黑影说:“大哥,你看,就是那个祠堂。”
我和他抗着两个编织袋,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祠堂门口,一进门,我就一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出气。
小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用力拧干,说:“大哥,地上湿气重,不把衣服弄干很容易生病。”
他把我拽了起来,帮我脱掉衣服,然后从编织袋里取出一件衣服递给我,叫我用它把身上的水擦干。
这个祠堂四面墙倒有两边是空的,屋顶也有很多漏洞,地面是同样满是积水,与外面相比,人不用承受雨点的打击。仅仅是这么一点差别,已经让人产生上了天堂的感觉。
我问小山:“去你们村子还要走多久?”
小山说:“村子里没什么人的,都是些小孩和阿公阿婆,大人都在前面的镇上干活。我妈妈也在那个镇上,我先去镇上找妈妈,把衣服先卖掉一些,然后才回村里的。”
我问:“那你爸爸呢?”
他说:“去新疆了。我们潮汕人有三分之一在外地,我们村有很多人都去新疆了。”
我迟疑着问:“去新疆干什么?”
他说:“帮老板干活,专门负责从银行取钱,然后又汇出去。”
我心里明白了几分,看着他懵懵懂懂的样子,也不想跟他解释。
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哗啦哗啦的水声,让世界变得很孤寂。小山拿出个饭盒,取了几块南瓜饼出来,和我分着吃。
祠堂的墙壁上满是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塌。我视若无睹,和小山靠在一到裂纹上,一口一口的吞咽着食物。
若是一道惊雷劈在这里,我和小山,就会被墙壁掩埋掉吧。
休息了好一会儿,我翻开旅行包,取出手机。还好这个旅行包防水,不然手机也不能用了。
我跟黄华生打了个电话:“先跟你说一声,我手机号码换了。另外,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事,具体怎么操作?”
黄华生那边依然是吵闹的音乐声,我照例等了他几分钟,他的声音才变得清晰:“我先把货买下来,然后你找船来接货,货到大陆以后,你把它销出去,事后把钱打回给我。”
我说:“老黄,按你那么说,就是你出钱,然后其他事都由我来做?”
他说:“有钱才是硬道理。老鱼,要尊重真理。”
我说:“第一次怎么操作,好比我们现在就要干这事。”
他说:“这样吧,我先拿五个柜,大约一百吨的样子,我的成本是八千一吨。毕竟咱俩都没做过这生意,前景是好是坏也说不清楚,所以对你没什么要求。你的船过来接货以后,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以后,你把八十万给回我。第一次就这么做。”
我说:“你不挣钱吗?”
他笑:“老鱼,这生意要是能做,我何必在乎一次的钱?你先做起来,以后我们五五分帐。”
我迟疑了一下,说:“要是搞砸了怎么办?比如,船被查了,比如,我的货卖不出去。”
他说:“要是真搞砸了,那就认命算了。对了,我给你个电话,你要是走投无路,可以找他。他绝对能让你爆发起来。”
他念了个号码,我默默记了下来,忽然间,我觉得这个号码很熟悉。
等挂断电话以后,我迅速查找我的电话存储表。
我发现,黄华生给我的电话号码,是韩承晚的电话。
我把手机放好,抱紧自己的肩头,感觉有点冷。
小山疑惑地看着我,说:“不是吧,现在有三十多度啊,你怎么会冷?”
我说:“小山,雨什么时候能停?”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说:“说不清楚,天黑了,想走也不行了。”
他拖着两条编织袋走到破旧的供台旁边,将袋子里面的衣服都倒在台子上,然后又找了个稍微不湿的地方,将编织袋铺在地上,说:“大哥,先进袋子睡吧,天亮了我们再走。”
他笑了笑,解释说:“这里蚊子太多,不盖住身体,会被叮得很惨的。”说完,他自己钻了进去,动作十分熟练,想必他经常这么睡。
我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最后也钻进了一个编织袋。
小山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将头转向祠堂外,看着雨水不停落下。
然后我想起了我大学三年级那年,我和一个杭州的女孩子,也带着一个睡袋,在钱塘江边看潮起潮落。那也是一个夜晚,有月亮和星星,只是没有雨。
我很害怕,但还是强迫自己想下去。
她问我:“你以前有过几个女孩子?”
我说:“有一百个吧?”
她打我。
我说:“有二十个。”
她哭。
我说:“我不会骗你,做什么事都不会骗你。”
她说:“你爱我吗?”
我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我只爱自己。”
她说:“大家都说,只有经过一次旅游,才能确信对方是否是自己想要的人,你愿意和我尝试一次吗?”
我说:“好。”
雷声隆隆,我看到惨白色的闪电闪过天际。
于是我转回头,强迫自己入睡。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回到渔村
第三十七章 回到渔村
朋友,很多初入社会的年轻人都会设想自己能与某个成功人士交谈一次,以便从中获得助益。这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些名人传记、新闻访谈都是不折不扣的狗屎,就象婊子赚到钱,会给自己立块牌坊,但事实的真相是:婊子并非因为牌坊才有钱。演绎之后,我们得出的结论是:成功人士也不会因为传记上表现出来的东西而发财。
在我刚出大学那一年,黄华生曾经拖着我去拜访一个四十岁的人。他告诉我,我们按照四十岁的那个人说的去做,我们就会发财。
四十岁的中年人是一家企业集团的总裁,旗下有三十多家企业,每年的产值是五十多亿。
我不知道他看中了我和黄华生什么地方,他领着我们去他二沙岛的别墅,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和我们聊天。
时间过了有三年多,我依然记得他的样子。
他很瘦,脸干枯的象个核桃,上身是二十元一件的鳄鱼衬衫,裤子是皱巴巴的样子。朋友,如果你和广东的富豪多接触些,你会发现他们的特点都是惊人的象。
他就坐在花园的喷泉旁边,在桌子上,放着几块湿毛巾,每隔三分钟,或者是五分钟,他就会拿起湿毛巾擤鼻涕,然后把用过的毛巾放在水果旁边。
他跟我们忆苦思甜,说他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以后就去街上卖瓜子,然后当走鬼卖涂料、中间花了两年时间在全国的小报上登广告,向全国人民兜售致富信息,挖到了第一桶金,然后又去卖地板;然后买档口开工厂,最后又搞房地产……。
他是个很真诚的人,我相信他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忠告我和黄华生说:什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积累。所谓的积累,并不单单是说财富和行业经验的积累,而是整个人的价值观、处世态度等综合方面的积累。
我和黄华生完全被迷住了,老黄伸手拿水果的时候,一不小心抓了满手鼻涕。
他象一个长辈,对自己的子侄进行指点教导。我们告辞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话:“那么,运气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块新毛巾擤鼻涕,说:“运气是第一的。”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抓出一把钱,塞给了我。
事后我数了数,是十三张一百元的钞票。
我说到这些,是因为我在汽车上的祈祷灵验了。
我和小山在破旧的祠堂过了一夜,第二天,当我们刚走出祠堂十米的距离后,整座祠堂塌了下来。
是的,那残余的两面墙就象两个相思已久的恋人,冲破一切束缚,互相吸引、接近、拥抱、然后溶为一体,分不出彼此。
在劈啪的声音中,两面泥墙相拥倒在地上,变成一个土包。
我和小山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发生。
小山把大拇指放进嘴里含着,如同一个重度蒙古症患者。
过了很久,小山跟我说:“大哥,以后我跟着你干吧。叫我做什么都行,不给钱也行。”
我和小山,一人背着一个编织袋子,走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抵达小镇。
小山的母亲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做生意,主要卖水和烟。
由于这个小镇靠近广汕公路,所以,很多不愿意走广汕公路的司机会从这里路过,小镇也因此繁荣起来。这就是小山妈妈为什么离开自己的渔村赶来这里做生意的原因。
我们到达小山妈妈那个档口那里的时候,看到的事情不太好。
店里的水和烟被抛撒在地上,小山妈妈被人裹在一条棉被里扔在大街上。还有其他人也被丢在大街上。
因为小镇开始变得繁荣,他们打算把这条街改造成商业街,所以就想让这些外来租户搬出去。
我拉住快发狂的小山,两人合力把他妈妈扶起来,然后向远处走去。
中间情形有些混乱,我手臂上被敲了一棒,脑袋也被人给了几下。快离开人群的时候,还被人踢了一脚,差点摔在街道角落的白菜堆中。
我们三个人。我和小山。扶着他的妈妈。拖着两个编织袋。向小山的渔村走去。
我们又走了五个多小时,黄昏六点的时候,终于赶到小山的家乡。
夜幕降临的时候,渔村也亮起了点点灯光。
七点的时候,小山的妈妈煮好了晚餐。
她去邻居家借了些菜,有酿豆腐、鲞鱼干、卤鸡蛋还有一盘过水通菜。
小山妈妈说天气热,就给我们煮了粥,有白粥和番薯粥。
我们坐在饭桌上吃饭。番薯粥很好吃,我吃了整整三碗。
我跟小山妈妈说了一下我来的目的,小山妈妈说可以帮忙找人。小山跟她说,说想和我一起干的时候,她同意了。
吃完饭,小山找来个大木盆,我们把编织袋内的衣服倒了出来,一件一件进行清洗。
洗衣服的时候,小山妈妈跟我说:“江先生,你印堂发亮,一定会发财。”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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