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秀蓉所搭的船也是被他们……
「没想到可以在这里过上京城首富方家的大少爷。」毒七舔着手里的匕首,跳上他们的船。
方孝哉站在那里,淡定自若,「你放我们走,这船上的财物你尽可拿去。」
毒七眯起眼笑笑,「这船上的东西我自然是要的,但是我也得了命令,不能让你方大少爷出了这片水域。」
方孝哉微微皱眉,然视线蓦地落到毒七他那艘船的船头——
一抹淡雅的身影……
上官?
方孝哉看看那船头,又看看毒七,幡然醒悟,原来毒七是上官兰容的人!
真是……好一个歹毒之人!
「上官,你我素无瓜葛。为何屡次三番要置我于死地?」
上官兰容只站在那里,朔风飞扬,看不清他的表情。
毒七的人都上得船来,将方孝哉和他的船工围在一处。
「方大少爷,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做无意义的抵抗。」
方孝哉退了一步,突然笑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无商不奸?」
毒七还在纳闷,就听方孝哉身侧有人一声低咆,「毒七!今日就要你血祭两位堂主和方大少爷的夫人!」
打扮成船工模样的奚清宇擎着刀刺了过去,其他船工也卸下伪装,俱是奚清宇的属下。
原来方孝哉听进了骆隐风的一句话,就是他曾要奚清宇把叶倾云送到他这里,却受到上官兰容的百般阻挠,便想上官兰容肯定不会这么简单的放弃,于是和奚清宇一合计便有了这一计策。
中途驶云起号和另一艘船折返的其实都是自己的人,而奚清宇和他的手下则打扮成船工的模样留在船上。
无商不奸……
方孝哉自认光明磊落,做买卖也从来都是诚信为本,但要他从干羊皮上刮下十斤油,他也有的是法子。
船上陷入一片混战,刀剑铮鸣,奚清宇和毒七打得不相上下。对方虽然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奚清宇的人三两下就撂倒一片,形势很快分明。
方孝哉注意到毒七船头那抹身影一晃,忙对身边人道,「去擒住上官兰容!」
谁知话音刚落,甲板上突然多了很多条蛇,吐着红色的蛇信嘶嘶游走。
「方大少爷,小心那些蛇!」
奚清宇一分神被毒七的匕首刺中手臂,接着腹部挨了一脚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船桅上。
「清宇!」
毒七伸舌舔了下嘴角的血,匕首在手上转了一圈,直向方孝哉刺过去!
但在匕尖要碰触到方孝哉胸口时,却被一只手握住胳膊,停住了。
惊魂未定的方孝哉楞楞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只见他的发丝在江风里飞扬,双目染着血的颜色,左手握住毒七的手腕。
时间仿佛有那么一瞬的静止,然后男人一声低吼猛地收紧手掌。同时响起的还有喀嚓的骨裂声和毒七的惨叫。
毒七手里的匕首落了下来,在落地前被叶倾雪接住。毒七捂着被折断的手转身就逃,但没定两步就整个人像被定住,接着身子慢慢往下滑,双膝跪地,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船上的打斗都停了下来,一些人回头,就看见男人如发了狂的野兽一般吼叫着扑向倒在地上的毒七,骑在他身上,将匕首拔起,刺下,拔起,刺下,鲜红的液体飞溅上桅旗。
起初毒七的脚还抽搐了两下,但马上就一动不动,男人却没有停下的意识,仍然狂啸着,一刀刀刺下去。
众人脸上都流露出惊恐的表情,奚清宇一看情况不对,忍着伤痛上前要拉开叶倾云,不想菜倾云握刀的手在他身前一挥,幸而奚清宇躲得快,只胸前的衣衫被划破。
旁边几人见状想要上去一起将叶倾云制伏,结果被他齐齐抛开,就在要再一次上去的时候,一道人影闪过,却是方孝哉从叶倾云身后牢牢抱住了他。
「……没事了,倾云,我没事了……乖,没事了……」方孝哉轻柔着声音安抚他,就仿佛哄着不肯入睡的孩子那样。
失控的男人初时还用着蛮力想要挣开方孝哉的手臂,但在听到方孝哉的声音后逐渐安静了下来,手里染血的匕首「匡当」掉在甲板上。
船上所有的人都认清了。
这就是疯了的叶倾云,只为方孝哉一人而活的叶倾云。
毒七一死,对方一下成了一盘散沙,船上的局势复又倒回方孝哉这边。奚清宇的人在毒七的船上擒到了上官兰容,将他绑缚到船头。
两人各自站在所处那船的船头,中间隔着江水浩荡,江风一吹,衣袂飘飘。
半晌,上官兰容突然大笑出声,「方孝哉,你就算擒下我你也不能拿我怎样!」
面对上官兰容的挑衅,方孝哉面色不动,「两淮船王总能拿你怎样吧?」
「船王?哈哈哈!恐怕两淮船王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了。」上官兰容笑得一张本来斯文清逸的面孔,瞬间扭曲恐怖。
方孝哉想起,和上官兰容初次见面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以为只有他才是在自己迷茫的时候真正施予援手、给自己指了一条明路的人,但就是这个自己全心全意信任的人,欺骗自己、陷害自己,甚至要取自己性命。
方孝哉依旧神情平淡,伸手入袖摸出什么然后抖开,众人一片哗然,原来他拿在手里的赫然是两淮的水域图。
「在叶倾云恢复正常前,两淮上所有的水运水务部由我来代理。」
上官兰容似不愿相信,摇摇头,「不,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有!」方孝哉将水域图重新收好然后施令道,「将上宫兰容押回万花岛,囚禁岛上,终生不得出岛!」
「不!方孝哉,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押着上官兰容的人不顾他的挣扎,用炼条捆了将他往船舱里拖,上官兰容歇斯底里的声音依然不断地传过来。
「方孝哉,你为什么要一次次从我身边夺走叶倾云?」
「方孝哉,你根本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方孝哉一直就这么静静站着,直到再听不见上宫兰容的声音,然后转过头来,奚清宇正站在他身旁。
方孝哉似松了一口气,缓缓而道,「我只是个商人,不懂江湖的快意恩仇,也不愿用刀剑来解决问题,我只会按照我的原则来做事……也许在你们看来显得很妇人之仁,但这就是我做事的方法。」
奚清宇没有多言,只是执剑拱手,「清宇和整个夙叶山庄都会听方大少爷的。」
方孝哉回过身去,奚清宇的人正在清理甲板,叶倾云则又一声不响地窝到一边,衣服上染了大片的血迹他也视若无睹,只握着方孝哉的那块王自言自语。
方孝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在他有些乱的鬓发旁顺了一下。
「倾云,你听好了,就算当初一些事是因为上官从中作梗,致使你对我产生误会……但是错就是错,不会因为现在真相大白了就可以原谅当初你对我做的那些事……」
方孝哉说着执起他的手,带到自己胸口上。
「你对我的侮辱和伤害是刻在这里的,一辈子都不会忘……但是你把和你性命同等重要的水域图交给了我,也就意味着你把自己的性命一起交给了我……」
松开手。方孝哉站了起来,背脊挺直如松,微微笑着看着远处的天地苍茫。
「我会让你看到,这世上有不通过流血和伤害也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叶倾云微微抬头看过去。
端方如竹的儒雅青年,说话间流露出来的自信和傲然,让他全身都染上了一层别样的光彩……令人不禁心生敬意。
第十八章
奚清宇带了一部分人押着上官兰容回夙叶山庄,另一部分人则护送他们一直回到了京城。
隔日骆隐风便来方家接走了叶倾云。
到底还是有点血缘的羁绊,叶倾云被骆隐风带走的时候也没如预想中的吵闹,只是在上马车的时候回过头来,露出一种像是被抛弃的眼神,让方孝哉突然有些不忍。
但是车夫已催开了马匹,载着叶倾云的马车在视线里越走越远。
遥想当年自己逃出夙叶山庄时,叶倾云就站在山崖上一直看着自己的船越走越远,不知道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情绪,会不会像现在的自己一样,竟然有些不舍。
方孝哉摇了摇头,转身进门,不去想了,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摆在眼前首要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如何整顿夙叶山庄,还有那一大票人。
不让他们出去营生就要喝西北风,让他们出去,就算劫的是黑船那也是做贼寇的事。
左右都不行,但方孝哉心里实则有个规划,很早之前在看到夙叶山庄的码头、船和水手时就在心里谋划了,但是那个时候自己作不了主,不喜拘束的叶倾云也一定不会同意,他只能将这念头吞回肚子里。
如今自己能全权作主了,他突然很想这么做做看,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雀跃。谁叫自己是商人?
于是方孝哉就这么给自己拍案,同意了自己的设想。
决意一定,便觉心情也变得很好,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的感觉。
他突然很想吃桂花糕,又等不及让厨房现做,便一个人出了门,直朝敬哉常给他买桂花糕的会仙楼而去。
一个人在雅座点了一壶上好的花茶,品着糯软的糕点,一边将心里的设想细化。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打发完,他走出酒楼看天色还早,便脚一拐往自家酒坊的方向走去。
过年过节最是忙碌,才刚踏入门口就看见方敬哉像只大狗一样的巴在封若尘的胳膊上,任封若尘怎么甩都甩不掉。
「若尘……好若尘……你就让我五十船吧……好不好?好不好?」
「不让,不让,不让!」
「让吧……让吧……五十不行那就三十,二十五也行,拜托了,江湖救急啊……」
「不让就是不让!谁叫你估量错的?现在来不及调船就打我这儿借,我借给你了我怎么办?」
「呜——那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赔钱?」
「赔得好!赔了才长记性!」
方孝哉笑着摇了摇头,走进门去,「赔他的钱不就是赔我的钱?」
两人一齐回过头来。
「哥?」
「方大哥!」
方敬哉松开封若尘的胳膊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担忧和愠怒,「这么大冷的天怎么出来了?」说着便和封若尘一起将方孝哉拥进屋内。
「大老远的就听见你们两人的声音,还像孩子似的吵架。」
封若尘倒了杯茶递过去,告状告在前头,「是敬哉不好,他自己船不够用就把主意打到我这里来。」
方敬哉眼睛一瞪,鼓起脸颊来,「你那批货还有一个月才上船,这么早霸着船作什么?问你借几艘船都不肯,十足十的——大、奸、商!」
封若尘也不甘示弱,「你这趟货要下南海,一个月能打来回我就让全京城的人以后都改口叫我『疯』老爷!」
方敬哉气得鼻孔冒白烟,他早该知道,和谁斗嘴都别找封若尘,老奸巨猾面前只有吃亏的分。
「好了,好了。」方孝哉再也看不下去,出声打圆场,他可不是到这里来听这两个人如此这般没有营养的吵架。「若尘,你就把船让给敬哉,方大哥给你另外找船去。」
封若尘仍是不肯松口,「方大哥,现在正是水运最忙的时候,你看哪个码头上面闲着的?」
方孝哉但笑不语,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见他这样好像葫芦里藏了什么好药,封若尘敛下眉头想了想,突然一拍手心,「方大哥,你该不会是……?」
方孝哉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气定悠闲地喝了一口,「两淮上最好的船,最好的船工,还不怕水寇,你觉得如何?」
「再佳不过!」封若尘欣然同意,有些得意地端起茶杯朝方孝哉敬了一敬。
方敬哉一个人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
他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封若尘肯让船,所以自己得救了。但是为什么又觉得自己亏了?
方孝哉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夙叶山庄有自己的码头,有适合长途水运的大船,还有身手了得的船工,如果改成货运码头再好不过了。
据他所知,其他几个船王都有自己的码头从事水运,上官弘在世时也曾是这样,只有在叶倾云接手船王位子后,没有再继续下去。
在得了封若尘这一单后,方孝哉便更加坚定要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现。
这日是月禾,方孝哉和方敬哉两人都留在酒坊内结算,封若尘也来凑热闹,结果方敬哉就只顾着和他打嘴皮子战去了。
拨下最后一颗算盘珠,将数字在帐本上记下,外头响起了四更的更鼓声。
方孝哉搁下手里的笔,这才觉得眼睛发涩,回头,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道那两人嘴仗打累了总算安静了下来,却没想到是已经睡着了,此刻两人蜷在软榻上脑袋靠着脑袋,就好像两只窝在一起取暖的猫咪。
方孝哉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棉被替他们盖上,又往火盆里投了几块木炭,这才抱着账簿,动作很轻地走了出去。
入夜后便开始下雪,此时已经停了,地上新铺上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方孝哉呵了口白气,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独自在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的街上走着。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寂寞,想以前核帐到这么晚时,敬哉都会带着夜宵来探自己,后来娶了秀蓉,再晚秀蓉也都会陪着他,到了后半夜秀蓉会给他做暖暖的米粥和软糯的糕点垫垫饥。
对于秀蓉的感情其实还没有到爱的程度,但是方孝哉知道秀蓉可以给他想要的生活——温馨、安定,平平静静的,两人相互扶持着一起走到老……
于是不禁想到了叶倾云,不知道他在骆大人那里过得如何?
不知不觉已经走回到自家门口,先是注意到门边堆了一堆积雪,不由疑惑,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还没有的。
方孝哉皱了皱眉,没有去管径直拍了拍门,等着人来给他开门。
突然门边那堆积雪动了一动,方孝哉正好眼角余光瞥到,不由一阵毛骨悚然爬上背脊,但又觉得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便将手里那盏灯笼提过去照个清楚。
这一照把方孝哉着着实实吓了一跳,门边那堆不是雪而是个人,也不知坐了多久,身上头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雪。
「你没事吧?」
方孝哉低下身伸手推了推那人。
那个人似乎还有意识,被方孝哉这么一喊,他缓缓抬起头来,紧接着便听到啪嗒一声,方孝哉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灭了。
「倾云?」
滴水成冰的天,男人不知道在雪夜里待了多久,冻得发紫直哆嗦的嘴唇,手脚僵得不能动弹,但是在看到自己的一瞬,方孝哉清楚看到他眼眸里放出来的微弱光彩,以及恳求的眼神。
那一刻,方孝哉才知道,原来这个霸道强悍的男人也有脆弱无助的一面。
骆隐风不得已只能再次来方家接人,但是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