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辛楚梳洗好与姐妹两个站在客栈二楼的露台上,见着成群结队的各国使团都纷纷驾着马乘着龙辇正在城中穿行。一时间城中百姓纷纷站在街道两侧凑着热闹欢呼迎接,将王都的气氛推向最高峰。
“姐姐你看!那应当是楚楚姐姐的国家么?”
芸桑跟辛楚顺着蝶桑的手指望去,见着是一队举着蓝幡的人马正在向这边徐徐靠近,旗子上纹着大大的“南”字。
辛楚望着那旗幡微微摇头:“南溪国只是个由月族建立起来的小国,早已经名存实亡,隶属翼国了。它如今的皇帝,是原本村落里的族长。如若我还有什么亲人留在族里,也应当早就变为了臣服于翼国的傀儡。”
蝶桑一心盼着见见大国使团队伍,几个小国的队伍过去,终于是兴奋的嚷嚷起来:“姐姐们快看,那不是咱们药王谷山后面的晔国么?快瞧快瞧!说不定呐,楚楚姐姐你还能找见你的亲人呢!”
辛楚侧头,瞥见那高悬着“晔”字旗幡的马队而来,后面就紧跟着晔国皇帝的金辇。
“北方跟南国讲究的就是不一样!咱们那边还是看着更加宏伟庄重,不像这边都是些鸟呀雀呀的图腾,一条龙就把他们震慑住了。”蝶桑兴奋地拉着小北的肩膀低语:“小北哥你瞧,咱们北方的男子也比他们这里的人英俊多了!”
蒲昭蒲箭骑着马领头在前,不时警觉的打量着四下有无刺客。沈翊慢慢升起步辇内的帐帘,看见满城的老百姓纷纷出动迎接,便淡淡地挥手示好。
“啊!快看!那就是晔国的皇帝么?”
蝶桑扯扯辛楚的腕子:“楚楚姐姐快看呀,他生得真好看
,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他还向咱们挥手呢,真是亲切!”
辛楚默默望着辇中的男人,两只手轻轻交握起来。即使离着这样远,看见他的时候心底也会有一种莫名的难过。那一夜在湖中,他深深的噙着泪抱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唤着“珞儿”……他的气息是那么浓,手臂是那么热烈……似乎都变成了她的梦魇。
车辙而过,猎猎回风。沈翊遥望着客栈上欢呼的人群,一眼便捕捉到那纤纤白衣的女子。他望着她,当步辇经过,向她深深露出个专属的微笑。
辛楚紧紧捏着栏杆,凝着渐渐靠近的马车,虽隔着层层护卫的侍从,还是知道那抹笑容只为她露出。四目相对,她生怕自己会胆怯地低下头,却见他勾了唇之后便回过头去谦谦有礼地向翼国的民众示意。
她该庆幸他没有让她为难才是,为什么会有些失落呢?
“哎呀!过去了!怎么走的这么快?”
蝶桑怏怏地嘟嘴:“这皇帝笑起来真是迷人,可惜了就一瞬而已。”
辛楚笑笑拍拍她的肩膀,轻轻转过身回屋去了。芸桑见她回去,也跟在她身后,“楚楚……等一下你要与我一同入宫么?明日便是嘉礼的预演,你也该试试看喜服合不合身。”
见她低头不语,芸桑虽然心中酸楚,还是笑着挽着她道:“不然你要在候月客栈出嫁么?岂不是会被人觉得新娘娘的出身不好。”
“我本就没有什么出身,又何惧人家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芸桑懊悔地咬唇:“我是觉得王后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不要被人说笑了……”
“没有,你说的很对。”辛楚无碍地一笑:“新君登基,每一项都要小心着不能被人落下话柄,我与你入宫去就是。”
芸桑宽慰地点点头:“你想通了也好,既然留下了,就相信他能带给你幸福。该走的是我,我会回去跟师父说,让他知道的。”
“各国的使节也都会住在宫中么?”
辛楚突然一问,让芸桑颇为疑惑,却也道:“应当是罢,宫中有专门为迎接使节设下的府邸聚集区,他们应当都会住在那里。”
她低下头去细想什么,芸桑猜不出,估量一下时辰道:“使节一安顿好,接人的轿子应当要到了。我回医所去收拾一下,顺便帮你试试礼服。”
“好。”辛楚点头应允。
知晓辛楚怀着心事,自己也不便打探,芸桑挽着她回屋,却突然觉得背后的人群中总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可是回头一望却又什么都没看到。不免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但就是放心不下。
才一下马车,面对着着琼楼玉宇,头疼的毛病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司慕扬派来侍奉的宫娥早
早就等候在宫外,见了她们下了马车便前来指引向后宫而去。
芸桑要回医所去收点行装,便先行告辞。辛楚独自跟随着宫娥在偌大的宫闱间穿行往来,要去皇后嘉礼前的侧殿。
脚步一点点踏在地砖上,不知怎的,相似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难道她以前真的来过这宫中么?可是西王的府邸才刚刚翻修成皇宫,她又怎会来过呢?
难不成……自己与那个“珞儿”当真的是同一个人?自己惧怕这里,是因为曾经就做过一个不成功的皇后么?
“请您先行在此等候,殿下吩咐过马上就会过来。”
不知何时宫娥已经带她停在一处殿前,躬身行礼而下。辛楚顾盼一遭这别致的小殿,四周环绕着葡萄藤蔓,屋前甚至还种下了些许薄荷草跟金银花。
慕扬果真为了她准备了很多,这让她心中一暖,对皇宫的恐惧感便消除了许多。只是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还不见有人来,她索性提了裙摆走进殿去。
虽然嘉礼前只是暂住在这里几晚而已,可是一见这殿中的装扮,却是红绸漫天,金碧辉煌。凤冠与喜服规规整整摆放着一旁,似乎静静等待着她的召唤。
桌案上摆着的鸳鸯与白鹅对对成双,床帐上尽是纹的龙凤呈祥。
“只是暂住,这样未免太过铺张了……”
“为了你准备的,再过分都不算铺张。”
司慕扬背着手进来,辛楚回过头去,见着他换上了玉珠金冠跟绣龙朝服,脚踏祥云金靴,上面还串有白玉珠儿。
“你果真拥有帝王的风范。”
她衷心赞叹着,眼前宛若两人的男人不再是垂着乌发敞开前襟笑容不羁的公子,俨然是位雄才大略的天子。
“那也让朕看看,你有没有皇后的威仪?”慕扬弯唇笑着,一指身侧的凤冠:“去换来罢,我日思夜想都在等待你穿上这身礼服站在我眼前。”
辛楚甜甜一笑,摇头手道:“不可以。”
“为什么?”慕扬正正头一回戴上的帝王金冠急促地走近她:“为什么不穿?”
她抬头看着他像个孩子般澄澈的眸子,抿唇一笑:“你还没有说过要我嫁给你。”
“这……”慕扬松了口气:“我都说过多少回了……”
“不,我想听你亲口的,认真的说,想要我嫁给你为妻。”
“好!”慕扬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司慕扬,一生一世,只要娶辛楚一个人为妻,只爱你一个人,请你做我的皇后,与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从此只愿平安喜乐,岁月安好。”
辛楚静静望着他,眼圈发红地摇着头:“不,辛楚是谁,谁是辛楚?在我迷失自己的这段时间里,这只是我的一段记忆,却不是完整的我
。既然你要娶我,就是完完整整的我,请你念着我原本的名字,再说一次,好么?”
日晷沉默,铜铃静响。司慕扬蹙着眉,眼中渗着冰寒的光芒。
“你知道我是谁,不是么?”她仰着头,静静等待他的回音。
“我以为你不在乎……甚至不想去回忆。”他沉沉开口:“好……如你所愿。”
他旋过身,面向殿外,浑厚又饱满地宣布:“我司慕扬,一生一世,只要娶佟璃珞一个人为妻,只爱佟璃珞一个人,请你做我的皇后,与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可愿意?”
乒乓——
桌上的一只青瓷鸳鸯跌在地上,瞬间碎裂,化成裂片。
佟璃珞,佟璃珞……自己的名字,这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佟璃珞,珞儿……你们竟然真的是一个人!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你永远不要知道你的名姓。”
慕扬捧起她苍白的脸颊:“就叫楚楚就好,不要什么璃珞,那个名字本来就不吉利。忘了,就是你对前世最好的选择,答应我,不要再记起,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上班了~所有以后更新都暂时改在晚上~~白天就不用等啦~~
、【伍拾壹】雨打风吹去(中)
池中游鱼惊扰得水面波澜叠叠;辛楚倚在池边的花架,丢入几粒饼屑,引来鱼群熙熙攘攘争抢食物。
“娘娘。”
一声稚嫩的童音传来,辛楚抬头寻觅一眼,看见并无旁人,旋过身去;见一幼婢梳着两个朝天发髻,模样同蝶桑一般可爱。
“你在唤我么?”
“是,娘娘;奴婢是皇上派来侍奉您的小福;今后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让小福去做。”
辛楚见她率真轻柔;弯唇一笑:“你错了;我不是娘娘。”
“咦?”小福露出呆呆不解的模样:“可是皇上说了让奴婢来这里寻一个白双娘娘,不是您么?”
“白双……”
辛楚莞尔,将手中的余下的碎屑都投入池中:“他可以是皇帝,但是大典之前,谁也不是娘娘。”
“可是,娘娘……”
才十一岁的小福无法理解:“那我该喊您什么呢?”
辛楚走过去笑着摸摸她的头道:“今夜不是有花灯会么?晚些时候你去为我备辆马车来,我们出去看看花灯好么?”
小福一听,脸上刚刚漾出欣喜之色,却马上又耷下脸来:“不可以的娘娘……皇上说了,您今夜要留在宫中赴宴,与他一同接待前来恭贺的各国使节,让奴婢早些为您梳妆打扮,不许您外出呢。”
沉鱼落雁的容颜瞬而失了笑容,辛楚点点头,望一望池中的鱼儿,黯然道:“入了宫,就与这些鱼儿无异了。”
这样的感觉太过熟悉,璃珞的宫中的生活也是这样乏味压抑么?那么,也怪不得她会服毒。但如今的璃珞,可是比三年前要坚强多了。
“娘娘,您不喜欢这件衣裳么?可是奴婢看起来很是耀眼美丽呢,金灿灿的,像极了奴婢小时候家中的苞米。”
“苞米?小福北方人么?”
“嗯……小时候住在北方,后来村里闹灾,爹娘都死了……跟着舅舅来了这里,入宫混口饭吃。”
辛楚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却经历了这些苦难,不由得生出几许怜惜。
小福似乎明白她温柔的眼神,笑一笑:“娘娘,咱们皇上人很好的,我现在一点都不苦了。原来我在东王殿里干活,整天被打骂。那时候我才六岁多,是皇上见了我浑身是伤,提不动水桶,才为我说情,让我跟着他当丫鬟的。我们那时候,府中上上下下百十口奴婢跟奴才,都是受了皇上的恩惠才能活命。如今他是皇帝了,依然对我们很好,您跟他在一起一定是好福气。”
“嗯。”辛楚欣慰地点点头,看一眼她手中抱着的那件金色华裳,忖度一会儿,展颜道:“不是说这件衣裳好看么,那我穿它就是。”
“真的么娘娘?哎呀我就说这件衣裳多好看的!
您穿上了一定……一定比外头开的正美的花儿还要漂亮!”
只是多年不施脂粉,初初穿上这耀眼的颜色,辛楚望着铜镜中的佳人,险些没有认出这会是前不久还一身粗布麻衣扮着男装的自己。
“娘娘,您果然是是美极了!”
小福在她身后羡慕的看着她:“您跟皇上真的很般配。”
清丽的脸庞上了淡淡的胭脂,辛楚默默看着面容慢慢地被粉饰的华美无缺,乌发盘旋在脑后的自己,就差一根金簪子拢起,她真的能摇身一变,成为皇后么?
小福小心翼翼捧着风尾金簪左思右想拿不定注意,是左边好看,还是右边好看呢?
“朕来罢。”
司慕扬捧着只紫檀木盒子笑盈盈进来,跟小福一摆手,她便应会地退下了。
辛楚见着他来,急忙站起,笑着躬一躬身道:“辛楚参见皇上。”
“是‘臣妾’。”
他慢慢走过来,可不知怎的,辛楚见着这个场景,却又觉得似曾相识了。
慕扬满意地看着换了后服的女人,抹了她脸上一块胭脂下来,搁到口中去。
辛楚嚷道:“哎!那个怎么能吃!”说着就蹙眉去抓他的手指,却被他反握住手拉到怀中去。
慕扬轻轻咬住她的耳朵:“晚上我还要通通吃光。”
这暧昧的气息让辛楚措手不及,她想要避开他,他却贴的更近:“不准逃离我。”他道:“金钗磨砂了你的柔美,还是玉钗更为贴合。”
慕扬圈着她走到铜镜前,打开木盒,一支无暇朴素的玉钗静静卧在盒中。
“这是我娘最珍爱的玉钗,留给我最珍爱的女人。现在,你习惯留在我身边了么?”
辛楚轻轻碰触头上的玉钗,玉簪透着光芒,与她的气质交相辉映,只觉得像是戴了千斤重的头冠,压得她喘息不动,也将她弯起的唇角压得垂下。
“知晓你今夜不能去欣赏花灯会,朕已经命人在宴会结束后与你在后湖赏灯,如何?”
慕扬拍拍她的肩膀,笑着吻吻她:“皇后,要快些来,朕要让所有的人都见一见你是朕的女人。”
离开前,慕扬回身一望,铜镜前的女人不知何时如猫儿般伶俐的眼神已经不在了。她纤纤地坐着,不笑不语。自己当年有多么想要将她带离那绵延城墙的皇宫,如今,怎的又将她带进来了呢?她是鸟儿,他不是她的牢笼。
叹一口气,他旋身离去。今夜,还有好戏要唱。
翼国新君登基大典前,于御花园宴请四海前来观礼的各国王侯。新君有命,今夜赴宴王侯均不可以带任何侍卫与随从。
临出门前,蒲昭为沈翊藏在里衬间一把短剑,叮嘱道:“主子,谨防有诈,切记切记。”
沈翊颔首,换装出门。
宫娥引导入园,沈翊一番心思全在今夜能否得佳人一见,慢慢跟随几位异国王侯走在后面。等再一抬头,却见人群已经云深不知处。他便满园子内寻觅着,又恐失国君威仪,只得佯装赏花误了时辰。
见一处雅致小阁在前,沈翊松一口气,想寻宫娥来问路。楼阁连着座偏殿,装扮地精心夺目。内悬大红喜绸,尚有五彩龙凤。他心思一沉,又见阁外药草重重,便横下心来叩殿门静候。
小福正与辛楚佩戴珠串,听见殿阁后门作响,便欠身行礼而下,走到后门一看,是位翩翩佳郎君,头戴玉金冠有礼地站在门外。
“您是……”小福见他衣着不凡,又是外族花色,猜测应当是位观礼赴宴的宾客。
沈翊笑问:“可曾请教御花园应往何处去?”
小福会意一指:“穿此阁,就能见到一处极漂亮的花园子,那里就是了。”
沈翊谢过,望一望殿内,又问:“冒昧一问,你可知这殿阁的主人是何人?”
“当然是咱们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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