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要出府去,自然是没什么可带。
府中的老嬷嬷特地来为她梳洗打扮了一番,还换了件她从未穿过的上等缫丝染织的宝蓝色衣裙。素来喜爱竖起头发身着朴素的璃珞,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翩翩佳人不禁嗟叹,自己到底是个女子,还是适合这样精致的打扮。
一夜未眠,等候皇宫内的来接她的马车,也无人打扰,仿佛她原本就是可有可无之人。璃珞站在屋前,回想着与沈翊的初相遇。
他竟然是当今的圣上,一个温柔,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他的眼神是灼热的,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并不感到害怕,威严,反而会让恐慌的她多了一丝镇静。那双黑湛湛的眸子落定在她的脸上,一下子就勾去了她所有的思想。整个人儿只会怯怯回望,却暗自期待着那目光可以在她身子上久留。
将近二十年的凄冷生活,他是第一个关心她伤口的男人。
璃珞念着他的相貌,念着他的声音,以及他那抹可以安抚她心房的笑容,期盼着他会早些派了人来接她。他会,喜欢她的吧……不然也不会接她入宫的不是么?
一面之缘,他就看中了她么?
揣测了几个时辰,直到嬷嬷来责怪她穿的这样少就站在风口。她浅浅笑一下就马上跑回屋子里去披上斗篷将自己裹起来。
万一她又生病,他一定会嫌弃她身子骨不好,说不准就不喜欢她了。
她企盼着,与他的再见面。
临近未时,接她的两人小轿才停在府外。
没有亲人间的离别寒暄,泪眼相织,璃珞只带上了最爱的针线,被内侍确认过身份扶上轿去。自始至终,太傅也没有露面。在这里十年,早已习惯看世态冷暖,她也无意留恋,只是希望下一处落脚点不会比现在难捱。
萧瑟的秋风动起轿帘,或许她该去同另外三个姐妹道声别。几年下来,能陪伴她的只有她们,与她一样处境的她们。自昨晚回府便不再见到她们的细软,现在要先入宫了,理当与她们解释一番。都怪自己只顾得念想沈翊,临才那样多的时间,都忘了去寻她们。
“这位公公,我可不可以同我的小姐妹道个别再走?”
她巴望着府中,希望她们三个会突然跑出来见她。
“佟姑娘,今日圣上忘了接您入宫一事,方才急召奴才,亲传口谕接您速回,请恕奴才不敢滞留。”
派这样朴素的轿子来接的女子,让这内侍本就不觉得其身份尊贵。来了这儿一看,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看来皇帝只想着召她做个寻常秀女罢了。
璃珞一听,沈翊是忘了要来接她的么?不敢再劳烦,看着内侍的鄙夷的眼神已经心知肚明。这样子出府,算得嫁人么?若是嫁为人妇,那她的确是凄惨了些。
委实觉得亏欠三位姐妹,不好意思的抿着笑:“那……可否容许我跟父亲道别,我是要永待在宫中不回来了么?”
“佟姑娘,您难道不懂得这些应当在昨晚上就处理好的么?府上也真是的,怎么教导您的?这样没规矩。”
璃珞哑口无言,纵然太傅对她们再严厉无情,她也不希望被一个宦臣随意说道。
“那……有劳您了!”
委屈归委屈,既然太傅已经准了轿子进府,想必早就盼着她入宫去为自己攀权夺贵,也丝毫没有什么怜惜之情,那自己又何必装作有情有义之人。
轿程的颠簸让滴水未进的璃珞只觉的腹中一阵空顿,隐隐作呕。轿夫又似故意折磨她,专挑拣凹凸不平的路。
直到那位内侍官掀开帘子唤她出来,瞌睡的璃珞才意识到落了轿,急忙整理从昨晚穿好后就不敢换下来的衣裙提步出轿。
“请姑娘先进去歇着,稍晚些听候传唤。”
内侍交待了句就指挥着轿夫离去。
偏小的殿门甚至没有个规矩的殿牌,四下也没有宫娥内侍为她引路。璃珞独自站在门外,自己瞧着,才从满布蜘蛛网格的残垣上分辨出三个字:“储秀宫”
“本朝很久不纳妃嫔了么?”
她喃喃独语,从娘亲带她离开南国,踏上晔国国土的那一刻起,就可以在街头巷尾随处听闻到宫中的夺嫡秘史。
这样复杂的宫廷,又有谁家的女子甘愿嫁进来呢?无他,怕也只有一心想要飞黄腾达的太傅罢。
所幸殿中的小阁内还有为她准备的点心与洗脸水,不然只怕见着沈翊时她也早就饿丢魂儿了。
十年努力为的今昔,太傅此刻一定很欣慰吧。
璃珞咬着糕点,味道的确上好。
沈翊早已成年,迟迟未立妃后,那自己真的会是他倾慕的第一位女子么?不由得,想去犒劳下昨夜的那匹马儿。
左相的寿宴都要被太傅教导在后苑习马术,现在倒是想再回去骑一回。咬着糕点,璃珞不停地痴笑。就当是为了其他三位姐妹多吃点好了!她干脆将一盘子糕点抱在怀中大快朵颐,宿夜未食,又是一路劳顿,早已饿得发昏,哪里还顾得上一身好衣裳。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盘子桂花糕下肚,徒留个空空的盘盏。璃珞摸一微凸的小腹,多少日子,她没有吃过这样饱了。
不雅得打了个饱嗝,回眸一瞧,竟然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一位俏丽的美仙子正掩着笑看她。璃珞匆匆忙忙站起来丢了盘子拎着裙角过去行礼:“这……这是位神仙娘娘吧!民女叩见娘娘了!”
璃素难得笑得这样会心,今晨临去上朝时沈翊吩咐她来此接待位姑娘入宫时还有些神伤,不想是这样一个容貌可爱的小丫头,顿时让她除却乌云。不,其实,她的年纪与自己相仿,并不是个小丫头。或许多年的零落之路抹杀了自己的芳华,才叫自己与她看起来年纪差的多些。
“姑娘多礼了,奴婢不是什么仙子娘娘,奴婢只是圣上身边的婢女而已。”
“哦?”璃珞看见眼前巧笑倩兮的翩翩美佳人,“娘娘您生得这样美,圣上怎么会舍得叫你当个婢女呢?莫要诓骗民女。”
璃素看着眼前纯真的女孩,整整一天为了沈翊第一次决心接一名女子入宫而郁郁寡欢的心境早已全然被她融化掉了。这女子身上透着一股莫名的亲近感,让她忍不住想去拉着她的手。
还有那相貌,都让璃素觉得异常熟悉。或许前世就与她相熟相亲,又或许她们本就是一家的胞姐妹。就是让她看了心中欢喜,似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姑娘的名字是……”
巧合的,璃珞见了这位貌美的侍女也是满心的喜爱,那亲切的感觉仿佛娘亲一般:“璃珞,爹爹族姓佟,佟璃珞,不知您的是?”
佟璃珞?!
璃素瞬间呆滞,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说,她叫,佟璃珞么?璃珞……璃素……
“您还好么?”璃珞见着眼前的美人姐姐突然脸色难看至极,还以为是自己惊吓到了她:“民女失礼了,不应当这样唐突相问,您莫要怪罪,民女初初进宫,不懂礼数的。”
“不……”璃素艰难的开口,望着璃珞的眸子,眼中的泪水与笑容一齐绽放:“不……我怎么会怪罪你……我是见着妹妹……见着姑娘你太开心了。”
“真的么?”璃珞也随即冰封解印,笑道:“我还道您怨我呢,那,您可以告诉我您的姓名么?其实,这一见到您,我就觉得很亲切,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您刚刚喊我‘妹妹’么?我也可以唤您为姐姐么?”
分明看见了她颈子上的紫色丝绳。
如若要唤我声“姐姐”,珞儿,会不会太迟了些?璃素忍着泪,想去摸摸她的笑靥,又觉得唐突,戛然而止,折返回来拭拭眼角的泪,笑着道:“自然可以。”
一颦一笑一双生。
沉一沉,终究是轻抚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额角:“好妹妹,我叫……素儿。”
、【柒章】宫闱月如霜
夜批文献,通宵达旦。沈翊拿着湿帕子摸一把,清醒些,才想起昨夜又忘记告知璃素不必守他,现下只得抽身回去见她一面,那固执的女人又会在阶前跪坐一夜了罢。
只是回到寝宫找寻一圈也不见璃素的影子,担忧转为失望,于是唤来名宦臣问询:“可见过璃素?”
宦臣引他出了宫门,这才让他想起,分明是要自太傅府邸接那女子入宫来,竟然就这样忘记,如今她应当已在储秀宫内。璃素昨日才被自己派去打探虚实,今日是一点都没了记忆。怕是近来南方两国野心勃勃,逼迫地紧,着实让他费了神,无暇于这些。
宦臣欲进门通报,被他拦下来,摆摆手,交叠在身后独步进去。这储秀宫他也是第一次来,还在气愤居然都没有个派来这里的宫娥侍候。恍然一想,自己身边除却璃素不是也没有么?
屋内空空如也,桌上剩着糕点的空盘子,沈翊抿笑,两人还要把酒言欢不成?若璃珞果真是她的亲生妹妹,那……屋后惊起一滩喧哗,沈翊断了思路,只得行去一探究竟。
相隔满是尘埃的落花格窗,见着两人皆在,正端坐于后苑水塘前,一紫一白,欢喜嬉闹。如碧荷间袅袅的并蒂双莲,姹紫嫣红,争相斗艳。可分明又不是斗艳,只安然立于水面,拉着彼此的手,似一对离乡多年又重聚的故交,只有无限依恋。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璃素笑得那样美。
并蒂莲,她是温婉的那朵,却丝毫不逊色。已经在这里和佟璃珞聊了一整晚么?沈翊竟有些吃味,自己帮她寻得了亲人,就迫不及待来此,忘了要服侍他么?
他不忍心打破两人的相会,回了宫之后,再命人将两人接回,赐永庆宫偏殿与璃珞先行安顿。
晚膳时,果然见着璃素的神色比以往安然许多,让沈翊越觉得将璃珞接入宫来是件对的事。
他故意落了筷箸,引得她的注意。璃素见状,急忙走过来拾起,又换了副新的递上:“给您。”沈翊笑着接过来,故意问道:“朕看中的那名女子,你可相熟?”
“之前并不相熟,昨夜与她促膝长谈,才发觉奴婢与璃珞姑娘之间甚是有缘。”
“嗯……朕见了她也觉得与你‘有缘’。”
璃素不语,沈翊品了杏花酒,搁在一旁:“怎么,朕还在等你谢恩,朕帮你寻得了失散的妹妹,不是么?”
她捏着帕子的素手一抖,抿唇道:“不,您认错了,她并不是奴婢的双生妹妹,只是巧之又巧,与奴婢的姓氏相同而已。奴婢与佟姑娘一见如故,也当她是奴婢的姐妹看待。”
“喔?”沈翊盯着她躲闪的瞳仁:“哪里会有这样巧的事?朕分明也看见她背上有你所言的新月胎痕……”
璃素猛地抬起头来,沈翊似乎明白过来,沉顿一会儿,解释道:“是她坠了马,后背的衣衫开裂,朕才见到。”
“她坠了马?可有伤到?”
“并无大碍。”
沈翊见她蹙起的柳眉平缓下来,更加疑惑:“她真的不是你妹妹么?”
“不是。”璃素的回答愈加笃定:“奴婢的妹妹奴婢怎么会认错呢。”
“那既然如此,朕也不必在乎她的幸福。”沈翊执手相看她:“朕会昭告天下,将立她为后,从此朕就不必再担忧成日里有那些聒噪的老臣来劝谏让朕纳后生育子嗣。这样,朕就可以独守着你一人,不必有婚约名分,自然就不会犯了你族内的规矩。若有了孩子,朕就会说孩子是皇后的,立他为太子。璃珞的一切都与你太为巧合,这是上苍赐予我们的,素儿,朕只要你一个,你看这样的安排,可好?”
璃素的手指瞬间冰冷,徐徐自他的掌心抽出,退避的姿态引得沈翊皱眉:“朕知道这样会委屈了你,但是眼下朕只有这一个方法。朕看那璃珞与你相处的融洽,朕给她后位已然是对她无上的恩德,所以她不敢再要求朕什么。朕愧为对你的承诺,只得这样来保全你,素儿,你暂且忍耐一下,好么?”
“您可曾想过,珞儿的感受?或许她也倾慕于您,这样与她,不会太狠心么?”
璃珞没有她想象中过着安宁的生活,她是经历了什么才会颠沛流离到如今,这一切都已经叫做姐姐的心中难过至极,还要她来代替自己受族人的唾弃么?
“万一……她也是月族女子,那她岂不是也会遭受天谴?”
“素儿!”沈翊拂去她眼角的晶莹:“你如何这番伤心?如若你舍不得,那朕就再去换一名女子来,确认她不是月族姑娘就好。”
为什么我会害你变成这样?
“不要……再去伤害另一个女孩子”。如果早知如此,我宁愿你当初没有留下我的名牌……”
璃素避开他的碰触,委实不想再去面对,行礼旋身步出寝殿。
即便爱我,也请不要伤害她,她远比我过得苦,我怎能毁了她的一生来诠释我的幸福?璃珞,我寻了二十年的家人,我要如何才能补偿给你……
时辰不早,璃素纵有千种无奈,也还是来侍奉过沈翊就寝。凝着不发一语的璃素,沈翊的心情也不佳透顶。
三更过,无眠之人起榻。
想去找璃素说说话,又顾忌她如今的心情,也只得收回了步子坐在桌前冥思。灯枯,再添,索然无味。见外面月光星辰明澈,宛如玉盘落满丝绒。便披了夜衣出门。
亘古绵延至今的星月都解不透他的心绪,沈翊喟叹,转身,竟然见着偏殿的烛火依然。那女子还未睡么?他行过去,隔幽蓝窗纱,见着她揉捏着手中的布料,守在灯前默默地缝补着什么。
缝好,又拆掉,反复无常。他缄默看她许久,这一日才算与她见着的第三面。如果,那日没有见着她坠马,没有怀疑过是太傅有心安排,没有见着她背上的月痕,那么她现在,一定会过着自己的生活,也许又会同她厌恶的马匹打交道了罢。
她懵懂着,还有些可笑,都与内敛的,安静的璃素截然不同。真得不该碰触她么?屋内的女子仍然不觉得困倦似的,缝好一片再来一片,看不出她要做些什么。这也是,太傅教导她吸引帝王注意的方法?
“是朕没有派给你侍候的人,所以这样的针线活儿都要你自己来做么?”
浑厚的嗓音打破了夜晚的静谧,也惊吓到了专注的璃珞。她抬眼,看清幔帐后站着的男人,急忙收了针起身行礼:“民女参……参见陛下!”
“朕好像上次见了你你也在惊慌。”沈翊淡笑在桌边坐下,拿起她方才绣补的物件:“这么晚不睡,是在抱怨朕没有照顾你周全么?”
“民女不敢……”璃珞嗫嚅着看着他捏着自己精心绣好的布袋:“那是想送给素儿姐姐的礼物,这几日她都对我照顾有加,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她,就想送这个给她。”
沈翊把玩着那绣了朵荷花的布袋,无疑,她的手工的确好极。
“你果真有心,朕是否该感激太傅,教导你这样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