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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怀抿问,“你说的有理。可是这样的男子,到哪里去找呢?”
宣怀风便微笑,说,“我怎么知道呢?不过她既然有逃出魔掌的幸运,那么,或许老天爷保佑她,也给她找到另一半的幸运。在中国的戏曲中,就有不少受了人恩惠的女子,以身相许的故事。何况,她确实是个不错的美貌女子,脾气也温顺,是不是?”
问的时候,转过头来,看展露昭有何表示。
展露昭完全地一愣。
他从没想过宣怀风会忽然转到这样的话题上来,好像被人在头顶狠狠敲了一棒子,一脑袋的疼肿气恼,只是不好朝宣怀风发作,苦苦忍得嘴角一阵抽搐。
宣怀抿的反应也是一愣,不等展露昭开口,首先就噗地一下笑出来,打趣地问,“原来还有这么一说。那么二哥,我们军长这次帮了你的忙,你是不是就该以身相许呢?”
这话转得颇有急才,恰好挠到展露昭痒处,说了展露昭最想说又碍于形象不能说的话,顿时把展露昭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展露昭满意得几乎想拍着宣怀抿的脑袋叫一个好!
这就轮到宣怀风自己一愣了。
不过这话是自己三弟嘴里说出来,兄弟之间,万万想不到轻薄的地方去,充其量只是不怎么正经的调侃,宣怀风一愣之后,也不怎么恼火,只是尴尬地看了展露昭一眼,对宣怀抿说,“自己的上司在,还这么口不择言。”
又对展露昭说,“我这弟弟在家就常爱乱开玩笑,你不要当真。”
展露昭恨不得对他低吼一声,老子就要当真!
可是知道这句话如果说出来,今天辛辛苦苦在宣怀风心里总算建立起来的一点形象算是全毁了,只能憋着。
展露昭苦笑,“我自己的副官,我还不清楚他吗?”
他这耐着心,憋着气,装和顺温柔的模样,比刀子还剐宣怀抿的心。
宣怀抿看得心里冒黑烟,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嚷道,“二哥,我饿了。”
宣怀风说,“是了,一来就忙着聊正事,这一顿应该我请。”
便扬声叫伙计送菜牌子过来。
展露昭忙止道,“不必要菜牌子。怀风,忘了和你说,我刚到的时候,仗着熟这家馆子的菜色,已经自作主张点过几道菜了。因为怕做好放着冷掉,先让厨房里备好了料,等你来了才上。既然你饿了,现在叫厨子即刻做了送上来。菜是我点的,这一顿你可千万不许会账。”
宣怀风不肯,说,“这怎么行?哪有请人帮忙,还叫帮忙的人请客的道理?”
展露昭不容置疑道,“既不是你请客,也不是我请客。这馆子是我朋友开的,我在这里吃饭,他绝不会收钱,我们要是给钱,他就要生气了。”
宣怀风还要说,宣怀抿拿筷子在瓷碟边上乒乒乓乓敲了几声,不耐烦道,“二哥,你也太啰嗦了。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以后再请我们一顿就是了。何必纠结这种吃饭的小事?”
宣怀风一想也是,点头说,“那下一顿,必定要让我做东了。”
展露昭平白又和宣怀风约了下一顿,就如叫花子走路踢到了金元宝,兴奋得满脸放光,眼睛点了灯似的发亮。
不一会,菜已经做好了。
这江南馆子很不同一般,请的不是普通伙计,找了一班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端菜。厢房门一开,就看见她们端着大盘子窈窈窕窕地进来。
客人只有三个,菜却极多,八盘热菜,四盘凉菜,凑成十二的数,还要外加一坛子熬得浓浓的乌鸡汤,满满占了整个大圆饭桌。
展露昭跟着叔叔展司令混了这阵子,有权有势,早习惯了这样阔气,自以为很显出一番情意,殷勤地劝宣怀风动筷,“怀风,别客气,请,请。”f ei f an
宣怀风也不是没见过场面的,往桌上一扫,已知道都是现时能找出来的最名贵的材料,鲍参翅肚尽有,还有一味熊掌,估算下来,这顿饭可要花掉不少钱。
他既吃惊,又疑惑。
自己和这位展军长并不相熟,却平白无故受他偌大一份人情,算怎么回事?
展露昭见他还不动,又劝,“怎么?菜不合适?要是不喜欢,我叫他们照着你爱吃的口味重做。”
宣怀风还没说话,宣怀抿就在他隔壁笑了,和展露昭说,“军长,你忘了,我二哥留过洋的,洋人最怕细菌的,对馆子里面的碗筷信不过。你看,要这样先涮涮才能动筷。”
一边说,一边示范,拿茶水把自己面前的杯碗筷子热热地烫了一遍。
展露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帮你。”就伸手过来。
宣怀风忙拦着,说,“别听怀抿胡说,没有这样的事。我只是觉得菜太丰盛了。”
展露昭却代宣怀抿说话,“他说得也对,也不知道馆子里面洗碗的人经不经心,烫了总比不烫好。是我想得不周到。”
提起热茶,亲自帮宣怀风烫碗杯。
他如此殷勤细致,倒让宣怀风更为尴尬,连连说,“不客气,我自己来就好,我自己来。”手忙脚乱地去拦。
展露昭正提着热茶壶倾水,被他一碰,手禁不住微微一斜。
宣怀风忽然“呀”了一声,身子往椅背猛地一缩。
展露昭大吃一惊,赶紧把茶壶给放一边了,迭声问,“烫了?烫哪里了?快给我看看。”
宣怀风说,“没事。”
展露昭见他右手按在左小臂上直蹙眉,当然不信,硬扯着他的手过来,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二话不说解了袖扣,撩起袖子一看,手臂上红了一片。
宣怀风还想说没事,还没开口,展露昭已经转头叫外头的勤务兵,狮子般的嗓门震得宣怀风耳里一阵嗡嗡响,“快去车上拿药!要烫伤的药!”
他的勤务兵无头无脑地跑进来,愣着说,“军长,我们车上哪有烫伤的药?药箱里面金疮药倒是有的。”
展露昭气道,“王八蛋,你脖子上顶着的是脑袋还是尿壶?!没有不会去买吗?给老子跑着去!”
勤务兵被他这么一吼,拔腿就去买药。
人刚出去,门外立即又进来了几个穿军装的,原来却是海关总署的护兵,今天跟着宣怀风过来的。
这群护兵最近被白雪岚训诫得多了,都出奇地伶俐,守在门外听说宣怀风烫到了,立即有两三个冲下楼,把汽车上的备用药箱整个抱了上来,大声说,“这里有药,什么药都有!”
他倒没有夸大。
药箱一打开,里面完全是满的,瓶瓶罐罐排得整整齐齐,上面都贴着小纸条,用钢笔写着用处。
里头有一个扁平盒子,上面写着“烫伤”的,展露昭看着护兵取出来,一把就抢了过去,拔开瓶塞。
宣怀风说,“我自己来。”
展露昭充耳不闻,完全地自作主张,把药膏涂到他手臂上那红红的一块上。
宣怀风不好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好不说话。
展露昭刚开始是正儿八经地涂药,慢慢地揉着药膏化开,指尖触到那肌肤,晶莹而柔软,比婴孩的皮肤还好摸。
被烫到的地方,淡红的诱人,再看没被烫到的地方,又透白如雪。
骤然心儿一跳。
原本是一个指头在揉的,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三个指头并拢着揉了,视线扫着宣怀风的俊脸,低声问,“好点了吗?”
宣怀风说,“好多了。多谢。”
不言声地把手臂抽了回来,转头看自己带过来的护兵,问,“你们怎么知道今天会出这档子事,在车上放了这么多的药?”
护兵很担心他烫得厉害,回去被总长知道了要挨打的,看见情况很轻,悬起的心才放了下来,笑着答他,“这些药是总长叫放车上的。每天都预备着呢,说是万一出个状况,至少可以应急。您看,这不就被总长说中了吗?果然出了状况。”
宣怀风多少也猜到是白雪岚的吩咐,不禁有些感动。
这个人虽然很霸道,但心也是很细的。fei fan
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表露什么,只是看着那满满的药箱子,默默点了点头,并没有瞧见展露昭脸色已经沉下去了。
宣怀抿从他二哥烫到起,一直都没什么表示,此时才打了个哈欠,强笑着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吃饭了?”
展露昭忽然朝他冷冷一瞥,“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宣副官,”宋壬没来,这个送药箱上来的护兵就成了一个临时的护兵领头,他看看厢房里的几个人,走近了宣怀风一步,低声和宣怀风商量,“您别笑话我没见识,今天我看过黄历的,上面写着不宜出行。果然,一出来您就出了状况。这饭……能不能别吃了?您瞧,您的手烫着了,吃东西也不痛快。不如让我们先送您回去,想必您的朋友也是可以体谅的。要吃饭,选个好日子再和他们另约。您看成吗?”
展露昭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是他的兵,早被他拔手枪毙了。可恨却是宣怀风带来的人,总不能不给面子,只能黑着脸,铁铸的雕像似的坐一边。
宣怀风也早觉得这顿饭吃得够难受的,点头说,“好,就照你说的办。”
把袖子放下来,扣好了袖扣。
站起来,向展露昭道歉,说,“今天这一顿,不如还是我会账……”
展露昭把手一挥,“别说这种没意思的话。是我做事出了差错,害你烫着了。不过,过几天我还要弄一桌好席面请你,补今天这一顿,你赏不赏脸?”
宣怀风想着为了小飞燕的事,终是要再见一次的,说,“我们过几天再约一顿,当然没问题,但不能你请。我该请你一桌的。”
展露昭说,“也行,反正我们约好了。”
亲自把宣怀风送到楼下,直看着他在护兵簇拥下上了小轿车,扬起尘烟,开得远远。
展露昭这才上楼,到了厢房,扫一眼满桌原封未动的菜肴,脸色阴沉。
宣怀抿见了,便不敢显得太高兴,也把唇抿起来,叹了一口气,摊开手说,“唉,辛辛苦苦布置的一桌好菜,可惜。军长,你坐下吃一点吧。”
把椅子搬过来,请展露昭坐下。feifan
又斟了一杯,送到展露昭手里,说,“喝点酒,消消气。”
展露昭抬起眼,冷冷瞅他一下,一仰头,喝到酒杯见底。
放了杯子,说,“你坐下。”
宣怀抿干干脆脆地在他身边坐下了,拿起筷子问,“想吃什么?我夹给你。”
展露昭没答,忽然握着他的左手腕拉到自己眼前,把袖子掠上去,盯着他露出来的手臂看。
闷闷地不做声。
宣怀抿低声说,“急什么?等吃饱了,什么时候不由得你?”
展露昭默默地看着他白皙的手臂,半晌,把掌心贴在肌肤上面,慢慢摩挲。
宣怀抿被他摸得痒痒,忍不住嘻地一笑,抬眼看着展露昭那心醉沉迷的表情,霎时明白过来了,顿时把笑容僵在脸上,瞪了展露昭好一会,才展着难看到极点的笑容,悻悻地说,“得了,摸上一万遍,这胳膊也长不到他身上去。”
说是这么说,却没有把左手抽回来,仍由着展露昭把玩摩挲,右手拿起筷子,板着脸夹了一块冷掉的熊掌塞进嘴里,恨恨地嚼起来。
宣怀风坐上汽车,远离了江南馆子,才算松了一口气。
刚才在厢房的一阵子,怎么想怎么别扭。
他倒有些高兴被烫到了,可以托辞先走。
司机在前面摆着方向盘,一边问,“宣副官,我们是回公馆吗?”
宣怀风看看天色,现在只是午饭光景,不知道白雪岚吃了没有,说,“到海关总署去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办。”
司机便往海关总署的路上开。
到了海关总署门口,宣怀风从车上下来,直接往楼上的总长办公室去,到了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半日都没有声音。
一个部员刚好经过看见了,说,“宣副官,你找总长?”
宣怀风说,“是的。”
部员说,“总长出去了,你不知道?”
宣怀风问,“他是吃饭去了?”
部员说,“大概是的。好像是警察厅一个什么人过来请的,总长就带着几个护兵走了,他们下楼的时候,我还听见依稀说了一句什么京华楼的菜色不错。恐怕是去京华楼吃饭吧。”
宣怀风听了,不由注意起来。
白雪岚上次被埋伏挨了一枪,警察厅处理得不明不白,又有传闻说警察厅长就和那个火焰帮的当家有勾结,怎么今天警察厅的忽然和白雪岚约了一道吃饭?
必有蹊跷。
他心里默默地就有些急了。
这人也太不在意了,自己好歹是他的副官,这样的事也不吭一声。
要是自己知道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把和三弟的约往后推一天的。
宣怀风转身下楼,快步出了大门,一猫腰钻进车厢里,对司机说,“开车,去京华楼,快点。”
第七十七章
白雪岚带着两个护兵上了京华楼的包厢,警察厅长已经先摆了一桌酒菜,见他进来,站起来笑面相迎,拱着手说,“白老弟,你来得好快。来来,先请坐。”
白雪岚朝他一笑,在桌旁坐下。
宋壬和另一个护兵走过去,目不斜视地站在他身后,仿佛两尊门神似的。
白雪岚问,“周老哥,不是还有别人吗?”
周厅长笑道,“不急。人已经约好了,只是还没到,这里凉快,我们一边吃着一边等。”
他自己便也坐了,夹了一颗花生米丢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一边说,“哎呀,白老弟,说句实在话,上次的事,我真是顶佩服你的。”
白雪岚笑道,“佩服我挨枪子吗?”
周厅长说,“不不,我是说,为国家挨枪子,那才是为国为民的榜样,你这种人,我佩服。”
朝着白雪岚,把大拇指竖了竖。
放下手,他又叹了一口气,“但是呢,这如今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难啊。”说着,摇了摇头。
白雪岚想了想,也叹了一口气,说,“老哥,你的意思,我有什么不懂的?我年轻气盛,当初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回想一下,何必呢?白白把命丢了,也不得一声好。在外头,我的名声是怎么一个样,你多半也是听闻过的,为了一点税金,商人们把我恨得半死。禁烟,我本来是为了他们好,但是那些抽大烟的更恨我入骨。说是因为我一禁烟,烟土的价格涨了几倍,他们原本能抽五天的,现在只能抽一天。倒像是我逼得他们倾家荡产似的。”
周厅长附和道,“所以说刁民难缠,他们哪知道你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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