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我还能站在理解的角度上忍受她,但是当她不听劝地越哭越凶,我不由得摇头叹息。估计也就冷溶这样好脾气的人可以忍受她了,可是勉为其难地让她和冷溶骑在一匹马上,她自己还觉得是自己委屈更多。
哎,又是一个长不大的人啊……
我们逃亡之路上本不该多这么一个累赘,但是我知道,柳泉荷绝对不会丢下她。尽管殷秀没有对他尽到一个母亲的半点责任,但是柳泉荷却是一个会义不容辞对当有之职负起全责的男人。
只是,他现在已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
游龙散的毒性虽然被他的内力冲散、抵消,而那般痛苦,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消解的。此时此刻,痛苦的感觉又侵袭了他的全身。我看见他的额头又冒起了冷汗,全身不停地打颤,脸色苍白,呼吸紧促。
不知是不是终于被殷红折磨得忍无可忍,才想到了这般含蓄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冷溶说:“文武,你照顾好泉荷,我来驾马车。”
于是,我和柳泉荷坐到了装货物的木板上,而冷溶则撂下殷红去马车前面御马,江流不放心他,索性也过来帮把手。不知为何,此时的情景突然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试图努力回想,奈何老天偏偏不给我这个时间。
哒哒的马蹄声从身后不远处的密林中传了过来,难道是庆宁派来的杀手得知了我们的行踪,已经追杀了过来?!
殷红终于拭干了眼泪,大声道:“一定是那群人!哼,他们来的正好!我定要杀光他们,为我秋水宫报灭门之仇!”说罢,殷红调转马头便向回跑,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冲了过去。
柳泉荷分明看在眼里,却连开口叫住她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他在我怀中不安的扭动着,冷汗涔涔,呼吸越发急促。似乎是看懂了柳泉荷的心意,佩文风赶紧叫上林中飞掉头追了回去,几秒后便消失在了身后的树林之中。
在刀剑声传来的瞬间,我就知道,预感成了真,灾祸即将临头了。
就在我焦虑不已的时候,柳泉荷的右手突然紧紧攥住了我的衣襟,嘴唇微微撼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若不是庆宁的手下一路追杀,我们也不必这样一路颠簸狂奔,若不是这样一路颠簸奔,柳泉荷也就不会难受到这种程度!
我真恨不得替他承受这般痛苦!
他的手依旧紧紧抓着我的衣襟不放,我赶紧翻出了水囊,拔掉塞子问他是不是要喝水。可是就在我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整个人也瞬间僵直了、震惊了、慌乱了——
往昔的梦境突然就浮现在了脑海,梦境与现实,竟然再一次地重合了。
看见我反常的表现,柳泉荷终于虚弱地问道:“文武……你……怎么了……”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别怕……别怕……有我……”
我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看着眼前这与梦境一模一样的情景,不由得万般绝望,欲哭无泪。
我知道,几秒钟之后就会有人从树林中追杀过来。于是,几秒钟之后,那些人真的来了。他们人不多,看上去却是分外凶悍,他们骑在马背上,穿着一样的黑衣,拿着一样的长刀。
江流大喊一声:“文武,你带着师弟继续向前走!”然后,他和冷溶一起跳下了马车,拔剑迎了上去。
我不仅没有了回头看的勇气,更没有了回头看的时间,既然这些追上前来的杀手能躲过佩文风和林中飞这一道屏障,就说明他们必然人数众多!柳泉荷现在身体虚弱,根本没法骑马,而马车的速度又比这些骑马的杀手慢很多,一味地向前逃窜铁定不是办法。我灵机一动,一咬牙,使劲勒紧了缰绳,只听得两匹马抬起前蹄一声嘶鸣,脚步便骤然停止。我把柳泉荷抱下了马车藏在一棵树后,而后举起了手中的鞭子,照着两匹马使劲地挥了下去。
一声嘶鸣后,马拉着空荡荡的马车,沿着大路飞奔而去,从后面看上去无异于我们刚才的死命逃离。为了不露出马脚,我没有丢掉马鞭,而是将它别在了腰间,随后又抱起了被我藏在树后的柳泉荷,隐入了密林之中。
我不敢走得太远,是因为担心江流他们回头找不到我,一旦与他们失散,后果将不堪设想;而我又不能躲得太近,生怕杀手发现我们两个没有驾着马车逃走,而是藏在了这里。于是,我们只得躲在大路一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之后,静听周围的动静。
有两个杀手骑着马跑过了我们身边,不久之后,又有两个人沿着马车跑走的路线追了过去。而后,周围便许久没有了声响。
我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心中紧绷的弦一松,这才发现抱着泉荷的两只手臂已经彻底脱力,于是腿也跟着一软,带着他一起栽倒在了铺满金黄色落叶的地上。
我背靠着树干不停地喘息,而身体因少了颠簸而略微恢复的柳泉荷则爬到了我的身上,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凑过头来,在我的唇上印上了安慰的一吻。
“文武,我让你受苦了。”
看着他那苍白却依旧绝世无双的脸颊,我真想在疲惫中回敬给他一个微笑,可奈何,在那一瞬间,我彻底笑不出来了。
如同一个幽灵一般,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就出现在了柳泉荷的身后,而失去了武功的柳泉荷,对此竟是浑然不知!
然而,前一秒柳泉荷还在对我温柔地微笑,可下一秒,像我一样,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因为,杀手所持的锋利无比的长刀,此时已经从背后紧紧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阴冷的声音伴随着萧瑟的风声同时传入了耳鼓:
“柳泉荷啊柳泉荷,这下,任你插翅也难飞了!”
【五十二】生死激斗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我虽然略施计谋引开了不少杀手,却还是被一个头脑机灵的给发现了。
看着架在柳泉荷脖子上的那把长刀,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感受着脖颈上冰冷的触感,柳泉荷呼吸急促,却是一动也不敢动,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过。我最清楚没有武功的滋味——在这险恶的江湖之中,没有武功,也就意味着没有立足乃至生存的根本。我一个无名小卒尚且因为没有武功而遭尽了罪,更何况是如今身为众矢之的的柳泉荷呢!
梦境、现实,一切原本就都指向一个结局,那就是悲剧。若柳泉荷不救我,我就会死,而如今他救了我,自己却再难逃死亡的厄运了。
命运、命运、命运,一切都是命运。这沉重的两个大字真是碾得我们粉身碎骨!
杀手清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想不到你竟完全察觉不到我的存在……看来老大猜的没错,你的武功被殷秀废了。柳泉荷,你也算是江湖中的一个传奇、一位豪杰,我就让你死个明白。我们是被皇帝派来的,他原本只要我们对你周围的人杀无赦,而把你完好地送回去,但是现在他改主意了,因为他自知已经活不了多久。所以现在的情况正相反,你身边的人是死是活已经无关紧要,但是对你,必须杀无赦。”
柳泉荷苦笑道:“这是个好消息。文武,你可以活下去了……”
这是个好消息。文武,你可以活下去了……
你可以活下去了……
为什么知道我不会被诛灭的一瞬间,心却痛得无法呼吸?
王文武啊王文武,你为什总要用他的牺牲来换取你的生命?你为什么总要用他的无悔来换取自己的苟活?!他这般为你,你却给了他什么?!
行床第之欢时你可以把他压在身下享有他,可是在风风雨雨中你却像个女人似的窝在他的身边靠他为你挡风遮雨。你总是觉得他需要你,总是因此而自觉了不起,可是同样身为男人的你,却又都为他做了什么?!他终于为你付出了一切,废掉了全身的武功,再也不能为你挡风遮雨的时候,你抓着他的手说:从今以后换我来保护你,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大树。可是你的话都打了水漂,你根本什么都没做,却还在这里悲观地想:不管自己怎样努力,到最后却都还是悲剧!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有过一丝一毫的放弃和绝望,他早就会毫不犹豫地用那把匕首刺穿你的心房,再自尽在你的身旁了!可是他没有,他丢掉了匕首,狠狠地踹开了它。一番生死抉择之后,他选择了坚强坚韧,紧握最后一丝希望也要带你到达幸福的彼岸!你明明搂着他的身体,对他许诺会有那么一天的,既然如此,你又怎能在这样的关头满眼都是绝望、提前放弃、提前倒下?!
王文武,你是个男人!从前他是你的依靠,而你说过,从今以后,你是他的依靠。若你自己直不起腰杆挺不起胸膛,又能让他向何处依靠?!
看着柳泉荷直视我的眼睛,我觉得自己从不曾拥有这般力量。
在他和那杀手同样惊异的目光中,我一咬牙,伸出左手握住了那长刀的刀锋,右手一把推开了柳泉荷。
杀手蹙紧了眉头,慌乱之中使力将手中的刀乱挥,而我两只手一并紧紧攥着刀锋,死也不松手。
我觉得我左手手掌的韧带被割断了,但是我用右手使劲攥着左手,不离刀锋分毫。
痛,痛死了,痛得我几近昏厥。从小锦衣玉食、备受呵护长大的我,连老爹的巴掌都没挨过,但是今日,我却忍得下这般痛楚。
因为我不后悔自己的举动,因为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男人的一件事。
我听见柳泉荷在大叫我的名字。
杀手心头一紧,突然改变了策略,不再晃动手中的刀,而是一使力将刀从我手心里抽了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迫使我全身抽搐地倒在了地上。
杀手冷哼一声道:“真没想到,不久前上面还命令我们务必要刺杀的柳泉荷的情人,竟然不会半点武功。”
是啊,我不会半点武功。但是现在,却只有我能保护他。
我咬牙站起身来抽出了墨玉宝剑,冲着杀手的后背便刺了过去。没想到,他连头也没回,便挥刀将我手中的剑打飞了出去。我腿一软又栽倒在地,而他刀上所沾的我的鲜血,在这一瞬间打湿了我的衣襟。
柳泉荷跪在地上哭了。他说:“文武,你不要再站起来了!我求求你,就让他杀了我吧,就让他杀了我吧!”
杀手回头瞄了我一眼,而后继续逼近柳泉荷。
我最终还是固执地站起来了。
拾起掉在地上的宝剑,我生平第一次真的对柳泉荷发了火。
“泉荷,你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哭哭啼啼像个女子一般,还是我所爱的那个人吗?!你不一直是最坚韧的吗?你不是一直相信着云开雾散、雨过天晴,鼓励着我和你一起向前的吗?为何要在这样的关头自己放弃,还要劝我放弃?难道殷秀的一杯游龙散不仅废了你的武功,连你的意志都一并废掉了吗?!”
柳泉荷颤动的眼神告诉我,他被我的话深深刺激了;而杀手犀利的眼神告诉我,他决定立即下手,不能再拖了。
我再次挥剑冲了上去……
似乎是受到了我话语的冲击,柳泉荷开始竭力躲避最后的死亡。可奈何,我没有轻功,没有绝世的身法,追不上那已经迫近他身旁的敌人……
再强迫自己坚定,到了这一瞬间,却也不得不绝望了。那句消极的话再次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或许,这就是命。
是的。
如果这不是命中注定的话,千钧一发之际得高人相救这样戏剧性的事情,又怎会真的发生?!
杀手惊叫一声,握着刀的右臂突然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利器砍掉了。发觉自己的右臂被砍断,他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鲜血在他的周围晕成了一片,渗进了他身下的枯叶之中。
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闪现在了不远处的林中。
竟是安天下。
宝刀打了一个圈飞回了的手中,安天下持刀稳步走过来,停在了奄奄一息的杀手身边。
“柳泉荷是何等人物,岂能死在你这种无名小卒手中!”
说罢,安天下挥刀一砍,便了结了他的性命。
见到这般情景,方才还持剑冲杀的我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
安天下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转过身去看着虚软无力靠在树上的柳泉荷,开始一步步地逼近。
看着安天下手中拎着的刀,我的心再次紧绷起来。然而,手部的一阵阵剧痛却让我一直徘徊在昏厥的边缘,无力再爬起。
我听见安天下开口轻声问:“泉荷,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会被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欺负?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泉荷没有回答他,但是他脸上的怖惧之情却比刚才面对那个杀手时更甚。见安天下依旧拎着刀向他逼近,他终于忍不住向后踉跄了几步,大声道:“不要过来!”
安天下不由得一怔,停在了原地。他一定没有料到,那个一向从容行事、对他态度淡然的柳泉荷,此时面对他的反应竟是如此强烈。他不知道柳泉荷在上次与他一别后都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更不知道他都经受了怎样的精神刺激……
毫不知情的安天下又想继续向前走,却听得柳泉荷又大叫了一声:“安天下,你不要过来!”
“泉荷,你——你这是怎么了?!”
柳泉荷按着自己的胸口喘着粗气说道:“安天下,尽管我曾在心中暗暗许诺,这辈子绝不恨你,但是,我和文武都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你若是现在杀了我,我必然会带着对你的滔天怨恨下九泉!即使化作鬼魂,也绝不原谅你!我柳泉荷此言一出,驷马难追!”
安天下彻底被这番话震惊了,终于想到回过头来问问我:“文武兄,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咬牙撑起了上身,艰难地喘息道:“安大哥,泉荷的武功……已经废了……”
安天下闻后大惊,急转过头去看柳泉荷,却见他已经因为毒药的药性未解而虚弱地靠在了树干上。
耗尽了全身所剩无几的力量,我终于跪在了安天下的面前,用带着抽噎的声音祈求道:“安大哥,泉荷的武功已经废了,他已经不再是天下第一,不再是白水莲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被庆宁派来的杀手下了奇毒,他是为了救我,才答应了殷秀的无理要求,饮下了剧毒游龙散,最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安大哥,你怎么能忍心去杀这样一个人!我求你,放过他,放过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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