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展,你跟我们家温珈言很熟是吧?”
展骏点点头,心想超级熟悉呢阿姨。
“那……那你有没有见过温珈言的那个……那个,朋友?”温妈妈十分艰难地斟酌着词语。
展骏愣愣地回答:“温珈言的哪个朋友?”
温妈妈咬咬牙,小声对他说:“就温珈言的那个,男对象。”
展骏的脸顿时就白了。温妈妈紧张万分,似乎没注意到展骏的脸色。她一说出口就露出懊悔之色,掩着嘴小小声地说:“完了完了,我问错人了……”
“……阿姨,我,见过。”展骏磕磕巴巴地说,用尽所有勇气才敢抬头和病床上的女人对视,背脊冷汗一串串滚下来。
听到展骏的话,温妈妈立刻放松下来,随即又忙乱地笑了:“阿言和你果然是好朋友,我还以为这种事丑得不能跟人说的。”顿了一顿后,她略带点疑惑开口:“是不是我们那里城市小,比较落后,怎么好像大城市这里很多这种事?你……你不觉得这个是丑事吧?这边男人找男对象的事情,多吗?”
展骏完全明白温妈妈说的“很多这种事”是怎么回事。病房里有一台电视,隔壁床阿姨的女儿在城里读大学,每晚都过来陪床,每晚都必追一部现在很热的都市偶像剧。女孩一直坚信男一承包了剧里的所有的CP,女主女配完全是炮灰,而剧情有意无意的卖腐也完全能支撑她的观点。展骏来陪护的时候看过几眼,唯一的感觉就是现在的女孩子脑洞都好大。原本女孩所说的东西两位上了年纪的大妈都听不懂,但连续多日的洗脑下来,连她自己的妈也隐约觉得男一和男二男三男四……果然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展骏现在才明白温妈妈为什么喜欢拉着那女孩问东问西,所问的还都是“你怎么看出来的”“哎呀这种事情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之类的问题。
可就算这样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
展骏面对温妈妈炯炯的目光,小心地挑拣着字眼:“这个不是丑事,有的人就是不喜欢女的。这种人不算少,只不过平时也看不出来。”
温妈妈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在展骏几乎觉得这个话题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的时候,温妈妈扔了个炸弹:“那你跟我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展骏一直对读书的时候时不时要写的自我介绍深恶痛绝。夸自己?不行;贬自己?不行;尊敬的老师我就特么是个平凡人——不行,没特点,不用心,你必须把自己形容成一朵宠辱不惊、风雨不扰但又低调沉稳、泯然众人的白莲花。
可现在这个情况,夸自己那是必须的。可是怎么夸才能显得那个“男对象”出挑又优秀,而且自己跟他不是特别熟,这是个问题。
憋了老半天,展骏吐了口气,决定越简单越好:“他很爱你儿子。”
温妈妈眉头一拧:“你怎么知道?”
“我……不止我知道,刚刚那个小王也知道。”展骏紧张地抓了抓脑袋上的毛,想起温妈妈对温珈言“男对象”的错误印象,“他有正经工作,人也……挺高大,那个,帅气的……在个头上比温珈言矮一点点。呃,人确实挺好,尤其对你们家温珈言。阿姨你知道温珈言不会做饭而且生活邋遢吧?对吧——哎对啊,他就是懒。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温珈言不用做饭也不需要搞清洁,那人都不让他做,全都自己干了,就怕累着了你儿子。”
温妈妈听得入神,突然问:“说别人呢,你笑啥?”
展骏立刻肃容:“没、没啥。”他觉得把自己夸得也差不多了,回头想想又忍不住强调了一遍:“阿姨,他真的很爱你儿子。”
病床上的女人一直认真地看着他说话,此时忽然笑了笑,垂头抓着展骏的手,眼泪已掉了下来。
“小展,你别跟温珈言说,阿姨就是心里难过。”她用瘦伶伶的手去抹眼泪,展骏忙递给她纸巾,温和地轻拍她的手背,“做完手术第一次醒的时候我还在那个重症监护室里。温珈言不在。我看到周围都一片白,人也昏昏沉沉的,差点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那个时候我怕啊,我又后悔又怕。你不知道阿言这段时间瘦了多少,整个人常常神不守舍的。他跟我说自己喜欢了一个男人,我不让,要他们分开。可是分开之后温珈言也没见怎么好啊!我知道他不开心,可我觉得这是丑事,是不应该的事,不能让他这样错。”
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哭声:“可是那天我醒过来的时候是真的怕。万一我真的走了怎么办?温珈言他在这世上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了。我逼着他和喜欢的人分开了,结果我也走了,他怎么办?他怎么办?我……我后悔啊小展,我那时候是真的后悔。我突然就看开了,什么丑不丑,什么会不会被人戳着背脊笑,都没关系了。温珈言他怎么活是他自己的事,我总不能陪着他一辈子,他总要找个人一起过日子的。我就怕自己做错了,让他这一世都过不好。”
展骏张了张口,但什么都没说成。温妈妈用纸巾擦泪,哽咽着说:“他这辈子过得好就够了,我什么都不求。那电视里不是还说了么,男人和男人在国外也可以结婚的,还可以收养孩子和什么找别人帮生孩子,也是个完整家庭对吧?后来这几天我又在想,要是那个人对他不真心怎么办?我现在看开了,什么都能答应我儿子,可我就是怕那人对他不是真的。你说呢小展?”
“是真的,是真的。”展骏小声回应,“阿姨你放心,他是真的很爱你儿子,是要一起过日子的那种爱。”
温妈妈看着他,突然间眼泪又淌了出来。展骏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拉着她的手,一遍遍温柔对她强调说过的话。
温珈言到了医院看望母亲之后,一直呆到探视时间结束才和展骏一起离开。回到展骏家里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怎么我妈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哪儿奇怪?”展骏本想催促他去洗澡,闻言回头问。
温珈言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好像她心情挺好的,但又像心事重重。你下午不是和王哥一起看她么,发生了什么事?”
“……”展骏想了又想,总觉得现在不是说温妈妈那些话的合适时机,“没什么事啊。”
温珈言放弃了。他匆忙洗了澡出来,本想回去租住的地方过夜,但想到明天是周日,也不赶着去上班,于是就存了点想在这边赖着过夜的心。展骏看他磨磨蹭蹭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早把他那些心思看透了。温珈言在阳台上晾好衣服后一转身,猛看见展骏靠在门边挑眉看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展骏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阳台本来没多宽,两人面对面也不过一米的距离,温珈言莫名其妙地走前一步,还未靠近多少便被展骏伸出的手勾着肩膀拉近,接着温暖的唇就凑了上来。
温珈言短暂的惊愕很快消失。在他的记忆里,展骏主动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像此刻这样从温柔渐渐变得浓烈的吻更是鲜见。他自然地回应着展骏的触碰。在这种与以往不同的热烈里,他感到了某种亟待迸发的情绪。
“温珈言……”展骏平了平自己的呼吸,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你什么时候瞒着我去找过展韦的?”
温珈言稍稍一愣,很快笑了:“你知道啦?”
“今天在医院里看到了展立国和我弟才知道的。你跟他说了什么?”
温珈言稍微退了退,注视着展骏的眼睛缓慢说:“说了他应该知道和了解的事情。有些东西你不方便说,他又没有想,只有靠第三人来提醒了。我做得太出格了吗?”
“……没有。”展骏亲了亲他鼻尖,“多谢。”
温珈言把他推进房间。房间里没有开灯,两人都站在床边。因为太过接近,所以对方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换我问你,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妈怎么变得怪怪的。”
展骏心头真是发梗。都什么时候还问这个问题,不知该说温珈言执着还是煞风景。他就着两人相偎的姿势,顺势舔了舔温珈言的耳垂,轻声道:“你妈妈问我有没有见过你喜欢的那个男人,我说见过。”
察觉到温珈言突然的僵硬和呼吸的紧张,展骏更加温柔地说:“她还问我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他很爱你儿子。这样说行吗?”
温珈言沉默了很久,最后发出的是带着哽咽之意的颤抖声音:“展哥……”
“嗯?”带着调戏成功的成就感,展骏笑着揉揉他脑袋。这个动作需要他踮一点脚,还好不困难。
“你……这种话你还没跟我说过,怎么就先跟我妈说了?”温珈言把他揉捏自己头发的爪子揪下来。
展骏“哦”了一声,忍不住笑着又主动吻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脑内剧场:
作者:嗯,往下就是……温珈言的舌尖和掌心热度惊人,所触碰到的地方都热得展骏呻……
小温(跳出来):谢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们自己可以完成。
作者:(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变得漆黑一片的文档)啥?为什么角色自己也可以拉灯?!
明日终章,粗长的终章~~~~~~~~~~
、64。欢迎回家(终章)
展韦和展立国回去的前一天跟温珈言联系过一次。除了感谢温珈言之外,展韦还说了些“你要好好对我哥不然我揍死你”之类的话。展骏接到弟弟的电话后知道他们明天就出院回去了,本想让展韦过来吃顿饭,但展韦拒绝了:展立国的新假肢要明天才能装上,他还得在医院里照顾他。晚上温珈言出门去陪护母亲之前,建议展骏去跟展立国见一面,告个别。展骏开始不肯,但温珈言对他说,有些话他可以对展韦说,但有些话必须是展骏自己跟展立国才能沟通。
这也正是展骏此刻站在展立国病房门前的原因。
骨科病房里比较嘈杂,展立国住的是四人病房,是最靠近阳台的那个位置。展骏在门外踌躇了很久,久到频频路过忍不住看他的小护士都受不了了,凑上来问“你来做什么”和“帅哥要不留个手机号呗”。展骏忙点头胡乱呵呵笑,钻进了病房。
展立国并未注意到来了新访客。他半躺在床上看电视,眼神很阴沉。除了他之外的三个病床都有人陪护,而展立国身边的病床最热闹。病床上躺着的年轻男人两条腿都打上石膏,他的妻子坐在他床边削梨子,一个才三四岁大的小姑娘穿着很萌的动物套头衫窝在男人怀里,手里拿着个铃铛“爸爸爸爸”地一直说话。
直到展骏搬凳子坐了下来,展立国才似乎从恍惚中惊醒。看到没什么表情的大儿子,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阿韦去买火车票了。”展骏冷淡地开场,随即两人都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沉默。
展骏大概了解温珈言让自己来看展立国的原因。
即便展韦愿意承担起照顾父亲的责任,若是展立国还一直这样混下去,展韦总有一天也会被他拖垮的。事实上他连话都懒得跟展立国讲,甚至见到他都心烦,但为了让以后少一点麻烦事,他还是按捺着心里的烦躁过来了。
可展立国明显地不配合。
“阿韦就要结婚了。结婚,生孩子,工作,都是大事。他说他负责养你,你能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少作些麻烦事?”
展立国盯着电视不言不语。
“你觉得你一点都没做错那你就继续这样。展韦有了孩子,就有个人叫你爷爷了。你还要这样混下去?”
展立国看了眼隔壁床那个已经转移到妈妈怀里的小女孩。女孩冲他笑,手里捏着个牛奶糖想要递给他。展立国冷漠地收回了目光,年轻女人抱着孩子顿时有几分尴尬。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好自为之。是人都有累的一天,要是等到展韦也不想理你,可怜的还是你自己。”展骏就像对着根木头说话一样,没有任何回音。也许唯一的改变是展立国没有跳起来骂他。但展骏不确定这是因为展立国不想骂了,还是因为腿的原因他根本打不过自己所以干脆一动不动。
温珈言的愿望是好的,但展骏没法改变他和展立国之间已经不可能修复的父子关系。在他起身欲走的时候,展立国才终于开口跟他说了一句话:“展韦说,你妈妈是在这个医院走的?”
展骏惊愕地回头看他。在展立国飞快移开的目光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凄凉和悲哀。
“……嗯。”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展立国也已经意识到,自己从未探视过病中的妻子、反而只顾着卷款逃跑的事实是何等讽刺和令人愤怒。展骏很诧异自己居然没有火起来,他只是站在病床边上盯着展立国。苍老男人的目光在电视的方向上游移,在无声的沉默中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一直呆到装假肢的人过来,展骏才离开。他给温珈言发了条短信:【无话可说,我尽力了。】
温珈言很快就回复了他:【嗯,乖。】
温妈妈出院之后,温珈言收拾了一些衣物住回了同事的套间,方便照顾母亲。
展骏和他尽力温存后,还是要面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床显得有些空的事实。随着工作压力的增加,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多,所以每个周末温珈言到家里来的时间就显得尤为珍贵。温珈言不需要家里、医院两头跑之后,人也恢复了精神,悄悄地就把吉他搬回了展骏家里,没事就弹两把。展骏问他为什么走了还要在书架上藏那么多绝版的蓝光碟,温珈言哼了一声骄傲道:“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搬回来的。”
展骏一边做饭,转身瞪了他一眼。被那一眼刺激到的温珈言立刻放下手里的吉他,跑到厨房里系了围裙点头哈腰地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说好的学做饭呢?”
“我洗碗就行。”温珈言贴着他颈脖亲了一下,“我很会洗碗的,你知道。”
事实上就连温妈妈也会惊讶温珈言在处理饭后残局方面惊人的进步。偶尔展骏一个人或者和王钊君一起到温珈言那边探病兼吃饭,温妈妈都会按照顺序发出两种惊叹:“展骏你太会做饭了”和“温珈言你还会洗碗?你分得清洗洁精和洗手液?”
温珈言会悲愤交加地在厨房里大吼:“我可以!妈你别说了!”
王豆豆趴在展骏身上吃糖,跟着大人们一起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王钊君在知道温妈妈很喜欢小孩子之后,偶尔也会带着王豆豆一起来蹭饭。展骏和温珈言一开始觉得这样不太好,会刺激到温妈妈旧事重提,奇怪的是老人并没有再说起过让温珈言快结婚生小孩的事情。温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