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明楼先告辞了。”
这次扫墓,少爷只叫人备了辆马车,其余仆从一个也没有带,轻装简行,与青阳一起自都城出发。
外头马车夫挥鞭赶着车,不时传来喝驾声,车中青阳却沉默得很。
他坐在靠窗沿的位置,跟少爷离得远远,侧着头专心看窗外风景。一路上少爷几次想要挑起话头,青阳却闭紧了嘴,不开口,不理他。
他的脾气,其实也犟得很。
一路沉默,一直到夜里进了客栈,车夫自行安顿去了,少爷习惯性的只要了一间上房,青阳却说什么也不肯跟他同住一间,少爷无奈,只得由着他性子,替他又要了间上房。
客栈掌柜笑眯眯看着他俩,直把少爷当做青阳的亲生兄长,捋着胡子直直道他太宠溺自家小弟。
青阳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再不去看少爷,抱着自己的包裹径自上楼去自己的房里,睡在陌生的大床上,被裘过于薄了,冰冰冷冷,冻得他全身瑟瑟发抖,只得像虾米一般蜷缩着,想着这几日以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总觉得宛在梦境一般。
睁着眼睛睡不着,躺在被子里总是发不了热,青阳搓搓冰凉的手心呵了几口气,毫无作用。
“叩、叩。”
房门被敲了两下,青阳警觉地问道:
“谁?”
“是我。”
房外传来少爷的声音。
青阳往被子里缩缩:
“我睡下了。”
少爷大概犹豫了下。
“你冷不冷?”
他又在外面问道。
青阳用被子将脑袋一裹,粗声粗气道:
“不冷。”
门外没了声音。
青阳忍不住住坐起身,探出头看门口。
这时房门口传出一阵轻微响动,一把薄薄小刀从门缝伸进来挑开门闩,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少爷推门走了进来。
“……”青阳无言地瞪视少爷,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
“无耻。”
原来他每次都是这样偷摸进来的。
少爷脸微红,手里还抱着的一床厚厚棉被。
“我见客栈的被子有些薄,怕你夜里睡了冷,又去替你多拿了床棉被过来。”
青阳下巴一别,便要跳下床:
“不稀罕你的,我自己另外要去。”
“别,”少爷拦住他,温和地笑道:“这是最后一床了,你何苦与我在这上面置气,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青阳瞅了他两眼,又看看被子,伸手接了过来,堆到自己床上,然后又赶紧跳上床,缩进自己被窝,再不理睬他。
毕竟是少年心性。
生气的方式这样直白的表露出来,倒像是斗气一样。
少爷在房中站了一会,见青阳闭上了眼,便吹熄一旁亮着的油灯,随即走出房门,依原样将门闩从里头带上。
直到走出房门,才重重吁了一口气。
少爷倚着房门,用手轻抚腹部的伤口,当时青阳扎他的那把剪刀上是带了锈的,扎进肉里很深,锈斑混进血里,好得很慢,因此至今也未痊愈,伤口时常隐隐作痛。
他这些时日忙于四处寻找青阳,却一直无功而返,日思夜想,担心再也见不到他,不思饮食,因此整个人都熬瘦了一大圈。
天可怜见,如今人终于是找了回来,虽然不怎么肯理他,终究也未拒绝他的关心,已经是让他心中好受了许多。
少爷看看伤口,苦笑一声。
欺骗小奴,大约是他干得最蠢的一件事。
次日,青阳依旧一言不发,将头别向车窗,自顾自看外头的景色,不理会少爷。
车行至山道,路面起伏不平,遍地铺满大大小小的山石,车身被路上的石块儿磕得上下颠簸,人坐在马车里头并不好受,青阳抓紧了窗沿,仍是被颠簸得脑袋磕上墙壁好几次,磕得他后脑勺生痛,刚痛得要咧嘴呼痛,少爷却坐到他身边,摊开双臂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青阳下意识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肩膀被大手紧紧钳住,他动弹不得。
“别动,小心再磕到头。”
少爷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声音有些沉闷。
青阳微微挣扎了下,再不动了。
一路颠簸得厉害,他靠在宽阔温暖的怀中,被少爷紧紧抱着,再不用担心脑袋会撞到车壁。
青阳不作声,少爷也不开口说话,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小心翼翼的护着他的脑袋,生怕他伤到哪里。
只听得到外头马蹄声,挥鞭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以及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青阳微微抬起头,便看到少爷正看着他,瞳色深黑。他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却感觉到对方似乎隐约弯了弯嘴角。
当下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一股子慌劲儿从心底升起,抬起肘弯想要推开少爷,这时车身突然猛震了一下,青阳不由得向前倒去,手肘恰好击在少爷腹部,全身力道都落在了那一处,顿时感觉圈住他的怀抱一僵,少爷面色一紧,青阳赶紧低头,看到被他不慎撞到的地方,慢慢有鲜血渗透外衣。
“这!这是————”
青阳脑子一懵,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伤处,当即吓得不敢动弹。
少爷摇了摇头,仍是温和地笑着,只是声音微有些异样:
“不要紧的,大概是伤口被撞裂了。”
他说着,便想要伸手挡住那血流不止的伤口,不想让青阳看到。
青阳望着他腹部创口,这才想起来,自己逃出府时,曾给了少爷狠狠一刀,看着他的伤口,青阳心头像被人狠狠揪住了,钻心的痛。
少爷看了眼青阳,似是不愿意被他看见似的背过身去,从包裹里翻出个药箱,捡出几个药瓶子和纱布,略微有些笨拙的解开衣带,想要给自己上药,只是他动作滞缓,又不熟练,解了好久都没有解开。
青阳在一旁看着,怔楞许久,见他笨手笨脚,不小心碰着伤口时疼得直皱眉,双眼微热,不由自主走到他跟前,半蹲下身,替他解开衣带。
少爷睁大了眼,微微有些惊愕的看他。
青阳只管低着头,又从他手里拿过药瓶,动作轻柔的替他处理伤口。
拿着洁白的药瓶,怔怔看了一会儿,双眼轻轻一眨,一滴泪珠儿便落到冰凉的白瓷上,青阳连忙用力眨了两下眼,飞快用手拭去眼中的泪。
他心里有些堵得慌,挥之不去的怨恨混合莫大的委屈,可心里又涌起抑不住的心痛,这些情绪糅杂在一起,使得他内心万分煎熬。
三日后,他们来到了妙阳叔父的故居。
青砖黑瓦的老房坐落在山脚下,这十余年来无甚变化,墙壁上都爬满了青藤,脚下的石板路缝中长满了青苔。下仆早早来迎他们,青阳跟在少爷身后,打量着面前的房子,这个地方他每年都会来,只是这一次,他的感受与以往大不一样。
他内心涌起巨大的疑问。
为什么少爷每年都要来祭拜妙阳叔父呢?
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少爷,那时他回答叔父曾对他有莫大恩情,因此十几年来不敢忘却,必然每年前来祭拜。
只是……
青阳轻轻抚上微微涨痛的胸口,那地方多日来一直隐痛不已。
当日他刺伤少爷时,对方的那番话清晰的在耳边响起。
“你乃是岐兰后脉,自小体质特异,待少年时,若哺以汤药,便能如妇人般发育双乳……”
那之前,他为什么瞒着他,从来不曾对自己说过?又为什么在夜里做出那些与平时判若两人的事情来?
青阳看着面前的高大身影,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晕眩。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从未了解过少爷。
三日后,他们到了妙阳叔父的故居。
青砖黑瓦的老房子坐落在山脚下,这十余年来无甚变化,墙壁上都爬满了青藤,脚下的石板路缝中长满了青苔。下仆早早来迎他们,青阳跟在少爷身后,打量着面前的房子,这个地方他每年都会来,只是这一次,他的感受与以往大不一样。
他内心涌起巨大的疑问。
为什么少爷每年都要来祭拜妙阳叔父呢?
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少爷,那时他回答叔父曾对他有莫大恩情,因此十几年来不敢忘却,必然每年前来祭拜。
只是……
青阳轻轻抚上微微涨痛的胸口,那地方多日来一直隐痛不已。
当日他刺伤少爷时,对方的那番话清晰的在耳边响起。
“你乃是岐兰后脉,自小体质特异,待少年时,若哺以汤药,便能如妇人般发育双乳……”
那之前,他为什么瞒着他,从来不曾对自己说过?又为什么在夜里做出那些与平时判若两人的事情来?
青阳看着面前的高大身影,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晕眩。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从未了解过少爷。
少爷走在他前方,脚步有些急促,他一进大堂,便拿过仆人递来的香,恭恭敬敬跪在妙阳的牌位前敬上三炷香火。
随即直起身,在那灵位前跪了许久。
青阳立在一旁,双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不自觉间咬紧了下唇。
“宣少爷,”
门外一名老仆探头问道。
“纸钱已差人送上山了,您可要现在过去?”
少爷回过身,点了点头,向那老仆道:
“赵阿公,每年都由你去叔叔坟上除草,照看这处宅院,这些年也多谢照看了。”
老仆受宠若惊的摆手道:
“少爷您这可就客气了,我一把老骨头守在这儿权当养老,日子也清闲,如何承得起这谢礼。只是难为了少爷您这么多年一直惦念着妙阳公子,只可叹他走得早,明明是心肠极好的,只叹老天不开眼呐……”老仆碎碎念叨着:
“老奴还记得先前在公子房里伺候时,少爷还是丁点儿大小的娃娃,瘦骨伶仃的,每日都爱往公子房里跑,现如今,也长得这般高大了,公子九泉之下有知,见着如今的少爷,想必心里也是万分欣慰的。”
他一边絮絮说着,一边抹去眼角的眼泪。
少爷听老奴细碎的诉说着往事,脸上带了温和的笑意,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的灰尘,看着犹自唠唠叨叨的老仆人,又对青阳道:
“一起上山去罢。”
老仆一听,连忙道:
“那老奴也一同……”
“不必了,”少爷打断他:“我跟青阳两人去便可,阿公跟其他人都不必上山。”
老仆见他语气坚决,只得点头,又忍不住对一旁青阳叮嘱道:
“山路不好走,你可要当心看着少爷,千万莫让他摔着。”
“赵阿公,你还当我是孩子呢。”少爷无奈笑了笑。青阳心乱如麻,呆立在原地,一动都不动。
少爷见状,停下脚步问道:
“你怎么了?”
青阳低着头不说话。
两人静默了一会,少爷轻叹一声,道:
“你随我上山,我有话要跟你说。”
青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将头别到一边,硬硬地开口: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少爷微微皱了皱眉,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青阳一被他碰,便如触了火苗般飞快躲开。
“唔!”
肩膀被一把扣住,整个人都被拉进少爷怀里,青阳还没来得及惊呼,耳边就传来少爷热热的呼吸声。
“你若是不跟我走,我就在这儿吻你。”
对方在他耳边低声道,嗓音低沉,含着几分胁迫,热热的呼吸喷在他耳根,气息暧昧。
霎时,青阳窘得脸通红。
赵阿公还在一旁,门外来来往往有人走动,他哪里丢得起这个脸,只得恨恨应了一声,低下头,用力推开少爷的手,往屋外走去。
山路确如老仆人说的,并不好走,竹根四处从泥地里突起,路面崎岖不平,青阳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若不是少爷扶住,差点儿摔下去,等到妙阳叔父
陵墓前时,他已经是气喘吁吁,汗湿重衣。
少爷扶着他站了好一会,直待他气息匀了些才放手,随即走到陵墓的石碑前,亲手将堆在一旁纸钱点燃,拉着青阳一并跪了下来。
青阳虽然每次都陪少爷前来扫墓,但也只是到了堂前灵牌上过香而已,少爷从来都是独自上山去祭拜,因此,他这是第一次见到叔父的陵墓。
纸钱在铜盆里烧着,响起细微的噼啪声,白烟袅袅而起,他注视着眼前的石碑,上面只简单地刻了墓主之名,再无其他。石苔遍生青苔,坟茔孤零零伫立在山间。
他只听说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叔父一生伶仃,除了每年来拜祭他的少爷,以及为他守灵的赵阿公,再也无人来惦念。
可少爷惦记了这么多年,直至他去世后多年,不曾断过他坟前香火。
“他原本是父亲娶的一名孪宠。”
身旁的少爷突然出声,青阳一惊,转头看向少爷,但见他面色平静,眼神却是幽深。
“你是说……叔父?”
青阳惊讶地问道。
少爷微微颔首,继续说下去:
“他刚进府半年,父亲便调职去了边塞,一去就是三年。那时父亲只带走了几个下仆,所有妻妾全都留在了京城府里。”
青阳瞪大了眼,凝神细听他的每一句话。
“那年我刚满五岁,生母重病而亡,母亲娘家没有其他亲戚,那时候身边只有两个下仆服侍。”少爷顿了顿,又道:“因我是长子,又是正妻所出,府里其他几房妾室商议想要暗中除去我,好待次子继承父亲的爵位财产,因此贿赂了我身旁的仆人,让他们暗中在饭食里下毒。”
青阳听得呼吸一滞。
虽在府里呆了些年头,他却从未听说过这样晦暗的事情,更不用说少爷会对他提起。
“我食了有毒的点心,几乎一命呜呼,无人出手相救,躺在床上等死时,恰巧被他看到,找来大夫救了我的命。”少爷说着,语调渐渐低沉,他伸手轻轻抚摸冰凉的石碑,望着上头刻的字,眼神幽暗。
“他担心再有人投毒,从此将我带在身边抚养,那些妾室见他坏了谋划,便故意整他,扣了账房给他的每月银钱,不让厨房供他饭食,意图将他赶出府。他性子软弱受尽欺负,身旁的下仆一个个都离开了,他依然一直护着我,从不肯抛弃。”
“少爷……”
青阳看着他,不由得低低唤了声。
少爷没有回应他,直直看着眼前的石碑,继续道,
“他分无分文,落魄得去街上卖字以赚几枚铜板,仍不够糊口,且常常被人耻笑。那时候我每日饿得直哭,他别无办法,见着我哭得嗓子嘶哑,便将我偷偷抱进房里,掀开衣裳为我哺乳。”
哺乳?
青阳震惊地望着他。
少爷苦笑一声,看着他的眼中有些歉意:
“岐兰男子,但凡与人交合,便能发育胸乳,分泌奶水哺育后代,且不似女子,受孕期约束。
“他哺乳以我解饥饿,喂养了我足足三年,直到父亲回城。”
少爷说着,眼神逐渐迷离,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那个总是温柔拍着他背,为他哺乳,如生母一般呵护他的男人,听到父亲将要回来的消息时,喜悦得双眼渗出了泪。
可当时随着父亲一起回来的,还有他从边疆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