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正摆弄着她随意从精品首饰堆里拿来的两套翡翠头面,玲珑的翠玉在她白析如凝脂的手指尖翻滚,交相辉映,面上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直到竹室门被拉开,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走了进来,长乐手中拿着那根翠玉宝钗立刻掉落到竹桌上铺着的厚厚长长的白色毛毯上,她哪里还有管顾那什么钗的死活,‘扑’地站起来,秒间变脸,什么心不在焉、面无表情、怏怏不快,全都消失,笑得太阳花似的俏脸,满是朝阳。
“你来了,”长乐小燕子似地迎了过去,伸手去拉李荣享的衣袖,李荣享下意识地想要闪躲。
他不喜与人过从甚密,墨染是随身侍候他的,又是他养大的,他仍不习惯近身接触。
想到那伸手之人是长乐,李荣享的手抬起又顿住,这一个闪神,便没有躲过长乐的手快。
长乐一把拉住李荣享暗红色宽大袍服的垂袖,抿唇笑问道:“先生可知我娘是谁?”
李荣享无奈苦笑,这上京城里,不,这举大印国谁不知道长乐的娘是萧华长公主,却也没猜到长乐为什么要问这个,只顺着她问的回答了。
“自是萧华长公主,”李荣享任由长乐拉住袍袖,侧行了半步,与长乐离得更近些了。
长乐很满意李荣享这半步,离得近了就是好,李荣享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盈盈扑入鼻息,头脑里多少直缀的灰败情绪,都在闻到这股子香味时,悄然消失,只余绮丽。
“你可听说有其母必有其女,”长乐眨着一双秋水横波的大眼睛,抬着尖俏的下巴,仰头看李荣享,那可爱的神情小鹿似的,竟还有一点点的挑衅。
李荣享勾唇展颜,“郡主可没有长公主……那样豪气。” 他本想说霸道匪气来的,后一想用这词来形容未来……不太好。
长乐几乎要笑得花枝乱颤了,拉着李荣享袖子的手却是仍没有松开,笑到最后才说:“我娘今儿抢了个和尚入府。”确切说是带发修行的。
她前世见过那男人,那男人一身素棉僧服,却是留着一头长发的。她母亲下葬前,那男人说过一句,“未断青丝,不了红尘。”随着她母亲下葬,那男人自己拿剪子,剪了一把头发,陪葬了。
不等李荣享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拉着李荣享的袖子为攀力,踮起脚来,玉面粉妆几乎要贴到李荣享的脸上,吐气如兰,极轻却又极坚毅地说道:“这等事,我也做得出。”她抢起人来也是不要命的——躲什么躲,下意识的也不行。
李荣享面颊红透,连着颈项都漫出红来,他长这么大还没被谁这么‘调戏’过呢,要命的不只是长乐说出的话,还有那吞吐来的气息,痒痒地骚在脖颈的敏感之处,他连额上都见了薄汗出来。
李荣享的反应大大出乎长乐的所料,她以前虽是知道李荣享处于风月却不恋风月,是个极内敛极保守的人,与男女之事不太理会,前世她还曾听墨染说李荣享四十岁还没有女人,可能是哪处有病,她并不太信,以为是墨染开李荣享的玩笑,如今瞧来,且有几分真的。
这‘真的’自是指没女人,至于病吗?总要她验验才知,便是有,见了她,也能治得好。
前世,她已经到衰末期,自理都困难了,哪还能想那些,李荣享对她体贴入微地照顾,她终究是自惭形秽,对不住李荣享,空负那一片深情了。
还好,还好有这一世……还好!
好一会儿,竹室内安静得似乎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就在长乐打算松了李荣享的衣袖,暂时放过李荣享时,她听到李荣享柔声道:“在下等着了。”抢,用到这里竟是这样的温柔美好啊。
长乐的手一顿,哪还肯松袖子,傻愣愣地看着李荣享,仿佛刚刚那胆大要抢人的姑娘,已不是她了。
这世间最好的情感,不过是你喜欢上我的时候,我也正喜欢你,而你我都有惊艳的时光。
“上京城里,关于我的……那些流言,先生,可听到?”
两个人坐下来的时候,长乐还没有松开李荣享的袖子,反而颇感兴趣地揉搓起来玩。
“关于郡主的?我怎么听到的都是关于富昌侯府和柳国公府的呢?”上京城里谁敢传不利于长乐的流言,斩立决。
“是啊,好奇怪,明明我是富昌侯府的嫡小姐,明明柳国公府的二公子与我有婚约,”长乐说到婚约时,觉得李荣享的身子明显一僵,刚刚好好的脸色沉得东海南海似的,却仍是好看得紧。
长乐当没注意到,继续说:“传得都是他们的流言,却半点没沾染到我,先生不觉得奇怪吗?”又补充说道:“不过,到有个好处,不用我费什么口舌了,我与柳承熙的婚约轻松可解,”她还能落个被众人同情的好名声。
“有什么好奇怪的,”李荣享没被长乐扯袖子的手,拿起竹桌上的一块翠玉翘头说:“郡主都要抢人了,总要替人考虑考虑,怎么还能有什么婚约,这被抢的人已是冤,还不让人名正言顺吗?”
“先生觉得被我抢,冤?”长乐不愿意了,却也有些猜出流言从何而起了,心头难言的感动。
“我总觉得,”李荣享扔了手里的翠玉翘头,觉得不好,赶明给长乐寻个好的。
长乐急问:“先生觉得什么?”
“我总觉得,该是我抢你才对的。”
他这样的身份,若得长乐,除了抢,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不成?上天却如些垂怜,先让他被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甜甜蜜蜜的宠着,然后进入剧情,再进一步地宠,进一步地进剧情,好吧,我自己都绕糊途了,宠,就是宠。
李荣享的名言:女人就得宠,越宠越有种!
☆、第46章 荷包
相对于长公主府的春光弥漫,富昌侯府上空则是乌云密布。
连续不断的流言,如风吹野火烧枯草般地大势而起,无论富昌侯及太夫人想了何种方法,根本灭不下去。
近两天尤其严重,甚至有御使已经摸到苗头,今天早朝递奏本参富昌侯杨宁治治家不严、嫡庶紊乱、慢待皇家等罪过,听得杨宁治一头的冷汗,心肝胆颤。
赢帝江昭乾大怒,他就这么一个外甥女,当初富昌侯杨宁治与他上本,说他外甥女与柳国公家的二公子柳承熙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问过他姐姐也没有什么意见,柳国公家底厚、门风一直不错,人口简单,柳国公本人又是忠君爱国之典范,长年镇守关外,武勇出谋,想着虎父无犬子,柳国公的儿子总应是不错的,他便觉得这桩婚事不错,下旨赐婚了。
谁知道就赐出这么一个玩意来啊……
赢帝当朝斥责了富昌侯,因柳国公不在朝中,他不好因儿女之事下旨去菩提关斥责守关将帅,只能着旨栖凤宫,令皇后娘娘宣富昌侯太夫人和柳国公夫人入宫,当众斥责。
他外甥女这事要是不处理利索了,他外甥女的脸面、他皇姐的脸面、还有这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这儿女婚事在老百姓家庭,出现妹妹爬姐夫床的婚前丑闻都已经够得难听,何况还是外室庶堂妹勾引侯府嫡堂姐的男人,更不说这嫡堂姐还不是普通的侯府嫡堂姐,还是出生就被下过明旨姓皇家姓、封为皇室郡主、现在又升成皇室公主、代表着皇家脸面的。
这事就不是一般百姓家吵吵打打、开个宗祠就能解决的了。
下了早朝回府后,富昌侯杨宁治头大如斗地坐在太师椅里久久不能动。
他不愿意去后堂,他家后堂吵得比朝堂还凶。
那几个女人都已撕破脸了,要不是他老娘还有些威力压伏得住,那就要玩命了。
什么真爱、什么兄弟媳妇、还有什么未来亲家母,吵闹起来都是狰狞的嘴脸,他没法面对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心好累。可这么白坐着也于事无补,皇上已经给他放了大假,厉声训他,“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这一套训下来,把他一辈子都快否了。
他家的事要是解决不好,以后别说早朝,他就可以永远在府里潮着了。
他不能这样,他才三十几,正是最好的时候,哪怕之前的仕途也未必多好,但现在眼瞧着彻底断了,后半辈子潮着,他哪里甘心,后院的女人是指不上了,他自己娶的女人更指不上,长乐又见不到。
几天前,他娘派出她弟妹去公主府接长乐,连面都没见到,就被长乐身边的侍女,叫什么留夏的给打发了回来,说什么长乐也听到流言,哀伤之极,每天以泪洗面,几欲昏厥,已然生病了,见不得人。
这话是真是假,谁也验证不了,但从长乐以往的性情来说,也未必是假的。
听自己娘说上一次长乐在外宅抓包了柳承熙和珊儿的事并未与长公主说,那次他在早朝上见得他那彪悍的老婆发威时确实也只字未提……
依他觉得,应该是他那彪悍的老婆把长乐扣下了。
哎,得知真假又能怎么样,长乐既然听到流言,他那个彪悍的老婆还能听不到?
就算长乐还相信柳承熙对她是真情、做的事是一时糊涂,出来替他们说句话,那也得要他那个彪悍的老婆信啊。
他老婆才不会放长乐出来替他们说话,她老婆那性子搞不好一会儿就能带着侍卫杀上来,灭他满府满门的。
坐以待毙是绝对不行的,他得找个人商量商量。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终于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冲着屋外候着的下人喊道:“备轿,本侯要去一趟宁济侯府。”
这个时候,也只能去宁济侯府试试运气了。
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大印国的女人也是讲究重视四德的。
长乐是生在富昌侯府、长在富昌侯府的,太夫人自不会遗漏了在这四个方面教导长乐,以耽误长乐在别的方面的发展,经历两世下来,长乐那妇工还真是可圈可点,比不上绣娘,比她娘,那是强一百倍还转一圈的。
“公主亲手画的花样子,比着外面那些不知好看多少,”忍冬摆着彩线,赞着长乐。
另一边帮着长乐裁料子的留夏也跟着附合,“可不,公主瞧瞧,您剪的这个荷包样式真是新颖,奴婢以前都没见过。”
两个丫鬟的捧赞,长乐没有接话,她剪的这个样式确实挺新的,至少提前十年,还是她前世看过的呢。她只觉得这个枫叶形状的荷包挺配大叔先生的气质的。
大叔先生总是喜欢穿暗红色的衣服,这荷包的底料就不好配这个红色的,可长乐偏偏就选了这个颜色,枫叶状的荷包,怎么好配以别的颜色呢。她相信大叔的颜,无论穿什么带什么,都是风采卓绝的。
荷包上的图案,她是精心选画出来的,松竹缠枝,中间绣了一只展翅飞起的凤。
凤形小巧却精致绝伦,连羽毛眼角都是清晰可见的。只用金线勾勒出形就好,缎子打底的颜色正是凤的颜色,再配以同色系却不同色的线,绣出层次感来,凤就更可活灵活现了。
惟一一点遗憾,哎,长乐忍不住叹息道:“这料子摸着总觉得单薄些。”已是宫中送来的珍品,却还是不如李荣享送她的那匹。
“哪里单薄,”留夏连忙开解道:“公主的女红绣上去,这荷包千金也是买不到的。”
从裁料子开始,长乐就没住嘴地说这料子配不上要送的人,留夏和忍冬却都觉得长乐是有点小题大做了。这样精巧的荷包,何等贵人都配得上了,何况……只是那人。
无论是留夏还是忍冬,都觉得自己主子猪油蒙了心,放着好好的各府贵公子、世子不喜欢,要去喜欢那个地界的男人,还是个老男人。
她们私心觉得那老男人除了长得还行,就没有什么地方能配得上她家主子的,至于云王爷他们赞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什么的,那能当饭吃吗?偏偏她家主子好当一回事,她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主仆三人正忙叨着时,张行遣他的小徒弟豆子来告诉长乐,说是宫里皇后娘娘传来凤旨,宣长乐进宫。
长乐绷着绣线的手停了下来,皇后娘娘这时宣她入宫,她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与这遍布上京城的流言有关,今天早朝,赢帝斥责富昌侯府的事,有她娘的好眼线,她自然已经知道,这时宣她入宫,她惟一需要准备的就是……
“留夏,把本宫常用的帕子上抹些前些日子荟儿姐姐送来的桂花油,近来啊,本宫就爱闻这个味。”
闻桂花油的味?留夏不明所以,本能地服从主子的话,快速起身去办了,心里却还想呢,那桂花油可有什么好闻的味,那东西抹帕子上,不小心碰了眼睛口鼻,可是有刺激的啊。
“忍冬,给本宫找身素淡点的衣服,还有……”长乐对着铜镜左瞧右看,可能是有爱情滋味,她这脸色看着也真是太好了,与她最近要装‘怨妇’的整体风格不附啊,怕是要敷些调弄好的麦粉和珠粉才行的。
作者有话要说: 祝众亲平安夜平平安安、好事成双!都来收藏评论我的文吧,哈哈……
☆、第47章 解除
栖凤宫里,庄皇后瞧着长乐一脸苍白灰暗的神情,不由得心头一颤,这孩子前几日来给她请安时还很活泼灵动,不过多久就从白嫩水灵的仙桃子变成抽巴巴的蔫苦瓜。
今天早朝过后,圣旨已经下到她的栖凤宫了,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理论上讲,这世间所有活着的女人就没有哪个是她不能说的。
皇上着旨让她训斥富昌侯府太夫人和柳国公府继夫人(如小田氏和秦氏母女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连被皇后训斥的身份都没有)两位诰命,也算是她的本职工作。
为了不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是升华本职工作,在皇上老板面前博得绩优,这不庄皇后才宣来长乐,想看看长乐是什么态度,试试长乐在这件事上的反应如何。
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怎么说长乐也是富昌侯太夫人养大的,她这把富昌侯太夫人骂一顿,若是长乐不愿意,她可图个什么,这骂人训人,说什么话怎么责,也是讲技巧的。
“你这孩子,多大个事,都由你母亲、你舅舅和本宫为你做主,怎么好折腾成这般模样,叫我们瞧见多心疼,”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