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婉闻言只得坐下,踌躇许久才低了头轻声说道:“今日冒昧前来搅扰侧妃。确实还有另外一件事,想厚颜求侧妃照应……”
谢青瑶忍不住笑出声来:“姐姐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我以为姐姐与我一见如故,本该不分彼此,难道姐姐还把我当外人吗?”
“自然不敢,只是……”江月婉尴尬地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谢青瑶既不追问,也不催她,只漫不经心地逗弄着君御涵下午才刚刚差人送过来的那只狸猫,静等下文。
许久之后,江月婉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红着脸道:“贱妾可能……有身子了。”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90。白捡个孩儿
谢青瑶的手微微一顿,腿上的狸猫“喵呜”一声,干脆利落地跳下去钻到了软榻下面。
江月婉眉眼低垂,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片刻之后,谢青瑶欣喜地站起身来:“真的吗?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王爷知道了吗?有没有叫人去告诉太妃?你也真是,有了身子的人。大雪天里出来跑什么?你叫人来招呼一声,我有个不去看你的?”
看到谢青瑶脸上真切的喜色,江月婉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缓缓绽开笑容:“用罢了午膳之后,贱妾觉得身子不适,便叫大夫来看了。那时王爷恰好在沁芳园处理月姐姐的事,桂喜便顺路过去说了……刚刚萱福堂赐下了不少补品,必是王爷已经向太妃禀过了。”
谢青瑶含笑听着,等江月婉说完,她的心里也便大致有数了。
果然,会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与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婉夫人相比,柳月娘的那点儿本事。给小孩子玩都不够!
江月婉低眉顺眼地侧身坐着,轻声道:“自从上一个孩儿没了,贱妾本以为此生就这么过去了,不想天可怜见,竟还能有今日……贱妾这条命是侧妃您给的,这孩儿的命自然也是。贱妾福薄,只怕担不起这样大的福分,今日冒昧前来,是想求侧妃一个恩典,等将来这孩儿诞下,便算作是您的孩子,贱妾只求他平安便好……”
“这是何必?”谢青瑶看江月婉起身要跪,忙抢先站起搀住,强按着她坐回原处。
虽然未能跪下,但江月婉的态度竟是前所未有的固执,非要谢青瑶认下这孩子不可。
谢青瑶自然知道她这样坚持的缘故。
拒绝一个母亲的请求,本是一件并不太善良的事,可是谢青瑶自己。也有她不可能妥协的坚持。
其实认下这个孩子,对谢青瑶而言并不会有什么损失,只是她的心里偏偏不愿。
见谢青瑶执意不肯。江月婉不禁着了急,眼中泪光闪闪,好像谢青瑶欠钱不还似的:“侧妃可是嫌贱妾鄙陋。不堪在旁侍奉?贱妾不敢仗着这孩子求恩宠,只求侧妃垂怜这孩子……他的母亲愚笨,难入太妃和王爷的眼,但稚子无辜,贱妾希望这孩子得侧妃照应,能有一个好一些的前程……”
谢青瑶揉了揉额角。长叹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维持笑容也是一个力气活。这不,这么一会儿工夫,连都笑僵了。
既然觉得累,她便索性敛了笑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此刻该做的,是安心养胎,余事一概不必多虑。这府中如今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去年那样的事,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你在担心什么呢?”
“可是贱妾毕竟身份卑微……”江月婉被谢青瑶猜中了心事,不由得有些尴尬。
谢青瑶无奈道:“既进了王府,就是王爷的人,哪有什么卑微不卑微的?如今既有喜讯,王爷和太妃一高兴,多半要封你侧妃。等生下孩子,便叫你做了王妃也不无可能,你的好日子都在后头。这会儿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贱妾只求平安,断不敢有此野心。”江月婉抬起头来,郑重地道。
谢青瑶顿觉有些无语。
合着这是在防着她因妒生恨,对这个孩子下手吗?
她看上去很像个坏人?
江月婉这样战战兢兢的姿态,让谢青瑶心里无比憋屈。
偏偏又找不到发泄的理由。
僵持许久之后,谢青瑶无奈道:“现在说这些。毕竟为时尚早。等孩儿出世之后,你若是还没有改变主意,我认他做义子就是了。”
江月婉的脸上立刻现出喜色,忙不迭地连连道谢,随后又笑道:“贱妾倒希望这是个女儿,平平安安地在府中长大便可。王府中的男丁需要背负的责任太多,这孩儿怕未必担得起。”
谢青瑶自然知道她言不由衷,却也不去戳穿,只微笑道:“民间有句俗话,说女孩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我就知道,你若生了女孩,就舍不得给我了。”
江月婉忙笑道:“这是贱妾自己提出的主意,侧妃若肯收下,是孩儿天大的福分,贱妾岂有不肯之理?”
谢青瑶大笑道:“既如此,就这么说定了!以后这孩儿无论有多大的福分,只要母亲能跟着沾光的,我可都要分一半!日后你后悔不迭的日子怕是还有呢,为了防你反悔,我明儿可要先告诉太妃去!”
江月婉喜形于色,连连点头,将谢青瑶奉承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跟观世音菩萨下凡似的。
谢青瑶心下有些烦躁,随口应付了几句,便吩咐风儿打伞送了她回去。
幸而这时雪虽然依旧搓绵扯絮似的,风倒是比上午时候小些了,否则这一番折腾,谁也不知会不会闹出些别的风波来!
朱嬷嬷原在外听着,看见江月婉走远。忙进来同谢青瑶抱怨道:“这才刚刚有了消息,就跑来向侧妃示威来了!”
谢青瑶叹气道:“她倒不是示威,只不过是怕我谋害她的孩子,所以干脆把孩子托付给我罢了。”
朱嬷嬷闻言越发恼怒,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
谢青瑶倒没觉得江月婉此举有什么不妥。
清傲如她,今日竟肯屈膝陪笑,自然是为了孩子着想。谢青瑶虽看不惯旁人在她的面前耍手段,但作为一个母亲来讲,这些小手段却似乎是可以原谅的了。
谢青瑶仍然觉得不舒服,却与江月婉无关。
听了江月婉的话之后,她才知道在月曦过来之前,那个喜讯已经传到太妃那里去了。如此说来,月曦带过来的那番话,怕不止是表面上的意思吧。
府中既然已经有了喜讯,太妃还在催她,究竟是何用意?
还有君御涵的态度……
谢青瑶不知道他中午过来的时候是否已经知道婉夫人有孕的消息,但下午派阿木送来赏赐的时候,毫无疑问已经是知道的了。
原来那些赏赐,不是安慰她在倚翠园受到的惊吓,而是安慰她又要看着旁人梦熊有兆,而她自己却还只是挂着个侧妃的虚名?
谢青瑶的心下有些恼,却说不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舒服罢了。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91.又见叭儿狗
刚过了新年,婉夫人便传出喜讯,府中众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要作出欢天喜地的样子来的,于是这个新年,过得可谓是格外热闹。
谢青瑶管着府里的事。想求清静而不可得,只好每日被那些跑腿办事的婆子们聒噪着,被府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搅得时时不得安闲。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君御涵这几日都没有到枕香阁来聒噪。
或许是为了陪有孕的婉夫人,也或者是因为那日被她吓到了。谢青瑶并不介意原因是什么,只要他不来,那便是阿弥陀佛上天保佑!
但这样愉快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钦天监选定的日子,正月初九,到镇国寺祈福。
作为王府中唯一能带出门的女人,谢青瑶便是不想跟着去也不成。
大半夜就被丫头们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拽出来,描眉画眼折腾到五更天,然后塞进马车摇摇晃晃一路摇得散了架。才算是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镇国寺之中。
古往今来,凡是能称得上“盛典”的活动,最大的特点无非就是两个字:人多。
谢青瑶看着寺里寺外山上山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眼睛都晕了。
一个祈福而已,皇帝可以来,宗室可以来,朝臣也可以来,寻常百姓来做什么?
把声势搞得这么大,无非是为了满足一下帝王关于“太平盛世”的虚荣感罢了。
被挡在山下的那些百姓,看见皇帝的一片一角,就足够回去向四邻八舍吹嘘一整年了。至于他们是不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的皇帝哪里会当真关心?
不说别的,单说今日这一场盛事,踩死踩伤多少无辜的老人和孩子,皇帝哪里会在意?
远远听着一阵一阵不绝于耳的欢呼声,谢青瑶心里却在暗暗怀疑:下面那些百姓之中,真的没有人生出过“杀了那个狗皇帝”的念头吗?
据她所知。先帝爷的皇位,来得好像并不怎么光明正大呢!难道一个人做了皇帝,从前所有的卑劣行径都可以被原谅了?枉死在他手中的那些人不但要白白死掉。还要被冠上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没有人提出过异议吗?天下那么多百姓,真的没有一个人想尝尝做英雄的滋味?
如果这天下真的是一片清平。谢青瑶反而不得不怀疑世道人心了。
一路胡思乱想,很快便随着人流走进了寺中的前殿。
真正的祈福盛典,女眷是不能参加的。从太后、皇后、嫔妃到宗室女眷,大老远冒着寒风跑来寺里,都不过是为了跪一炷香而已。
至于跪香的时候心里祈祷的是大梁国运昌盛还是自己圣宠不衰,那便只有各人自己心里知道了。
太后在大殿正中央的蒲团上跪下。身旁紧挨着的是皇后和几个位分高的妃子。谢青瑶留意了一下,其中并没有韩贵妃在内。
可是外面带兵守山门的,好像恰恰是那位韩大将军呢!女儿受了委屈,做父亲的心里会不会有几分不甘?希望韩大将军公私分明,不要因为女儿的事减了忠心才是,否则今日怕是有大热闹可以看了!
乱七八糟的思绪收回来的时候,手中的三炷香已经快要燃尽了。
谢青瑶悄悄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太妃双目微合,虔诚地举着手中的香。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殿中旁的人多半也是如此,谢青瑶觉得有些好笑。
这殿中泥塑的菩萨泥塑的金刚,真能帮她们实现那些千奇百怪的愿望?
如果皇后的愿望是贵妃早死,贵妃的愿望是皇后倒台,皇后和贵妃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当皇帝。那岂不是要为难死菩萨了?
还不如大家商量好,一齐祈祷这辈子不会饿死,说不定菩萨觉得难度不大。心里一高兴,还肯认真帮她们实现呢!
三炷香燃尽,谢青瑶连愿望都没有想,更别提诚心祝祷了。
身旁的太妃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谢青瑶如逢大赦,忙丢掉手里的残香。跳起来搀扶她。
殿中其余众人也陆陆续续地起身,大都露出满足和欢喜的神情来,好像菩萨已经答应了她们什么似的。
在女眷们跪香的同时,皇帝和一众宗亲们也在后殿之中玩一些欺骗先人同时骗骗自己的把戏,至于具体是什么,女眷们一向是不知道的。
时辰还早。女眷们只能在外面等着。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把全大梁国最尊贵的女人们全部集中到了一起,更妙的是男子们全部不在场,便是出场也要等到一两个时辰之后,于是每年的这个时间,都成了女人们争奇斗艳争风吃醋争先恐后争名夺利的战场。
谢青瑶是第一次来,并不知道这些小门道。
当然,就算知道了,她也对此全无兴趣。
荣懿公主前两日染了风寒,今日并没有来,谢青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好寸步不离地陪在太妃的身旁。
偏偏太后又闲着无聊,招呼太妃过偏殿去陪着说话。偏殿中都是上一辈的人,谢青瑶不好在旁呆着,只好退了出来。
这一出门,可就不得了了。
刚刚还在想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眨眼之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虽说熟悉,谢青瑶还是认真地看了她很久才认出来。
这倒也不能怪她。
举个例子吧,你家叭儿狗剪了毛,变成一只秃毛狗的时候,你第一眼就认出它的可能性能有多大?如果这只叭儿狗变成了一只绿孔雀,你能一眼认出它,那就更是见了鬼了!
认出这只插了绿色羽毛的叭儿狗之后,谢青瑶的心情顿时变得很糟糕。
叭儿狗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笑得那叫一个温柔可亲:“谢家姐姐,玉莲等您很久了。”
谢青瑶受到了巨大的惊吓,险些将今天早上勉强塞进肚子里去的几块糕点给吐出来。
还没来得及思考叭儿狗是不是得了犬瘟,她的手臂已经被对方亲密地挽住了:“谢家姐姐,上次的事,是玉莲不对,您大人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叭儿狗不乱吠的时候,声音居然极为甜美,连身为女人的谢青瑶,都禁不住酥了半边身子。
不过,谢青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被叭儿狗拉着走到一处看不出是菜园还是药圃的地方,谢青瑶看看四周无人,随手一甩,便将叭儿狗瘦小的身子远远地丢了出去:“说吧,今儿又想玩什么把戏?”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92。 你该不会是看上了我家王爷吧?
“谢家姐姐……”叭儿狗揉着屁股,可怜兮兮地跌坐在地上,眼泪汪汪的样子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谢青瑶皱了眉头,冷声道:“二小姐大概是弄错了,谢家是寻常百姓,谢家的女儿实在当不起您将军府二千金叫一声‘姐姐’。您若真有诚意道歉,至少该叫我一声‘谢侧妃’吧?”
叭儿狗委屈地瞪了谢青瑶一眼,不情不愿地叫了声“侧妃姐姐”。
谢青瑶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侧妃姐姐?
这只叭儿狗是中邪了不成?怎么会这么执着于这声“姐姐”?
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清秀小脸,谢青瑶皱眉想了一下,忽然灵光一闪:“你该不会是看上了我家王爷吧?”
“姐姐你……说什么呢!”叭儿狗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噌”地一声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尖叫出声。
这么激烈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