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道昏君?”
朝中栋梁,当然应该是懂得是非轻重的。可偏偏有的人身在朝中,却并不是什么“栋梁”。
所以太后的话音刚落,便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可是去年黄河一带旱灾、蝗灾齐发,数十万人流离失所,直到如今还没能妥善安置;关中一带地动,半省房屋尽数塌陷……”
“住口!”太后强装出来的镇定,终于像去年关中一带的房屋一样,稀里哗啦地“尽数塌陷”了。
人群的喧哗看不出是谁带的头,就像海里的浪不知道是从何而起的一样。等你意识到喧哗已经产生的时候,那声音早已经喧嚣到让你无处可藏了。
很难想象,此刻高呼着“昏君无道”和“替明德太子伸冤”的,与刚才虔诚地跪伏在地上山呼万岁的,完完全全是同一群人。
是谁说百姓不可以被愚弄的,你敢不敢站出来解释一下?
此时此刻,连皇帝和太后都已经六神无主,那些后妃宫眷们的情形自然只有更加糟糕。
谢青瑶在袖底找到了太妃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以示安慰。
太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一样。反握住谢青瑶的手死死攥紧,再也不肯放开。
谢青瑶任她握着,侧身到她耳边低声道:“便是有事。首当其冲的也是皇上,太妃不必过于担忧。”
太妃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她:“你不担心?”
谢青瑶侧过脸。在不易被人察觉的角度,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民怨沸腾,针对的都是皇上一人!王爷仁德之名天下皆知,便是当真有人造反,也不会针对咱们睿王府,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保不住荣华富贵而已!只要全家人性命无忧。咱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愣了片刻之后,太妃低头轻叹一声,攥住谢青瑶的手,依旧将目光转到了君御淇的身上。
正在这时,人群之中又齐噪起来,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推,前面的人便不由自主地往井口这边冲了过来,人群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一旦开始涌动。便是势不可挡。
谢青瑶早在看到人群骚动的时候,便有了不好的预感,顾不上多想已拉着太妃冲到一棵树的后面,与几个幸运地站在这边的女眷一起,紧贴树干相互扶持着,险险逃过了被人群冲散甚至踩倒的厄运。
片刻之后。君御涵和君御清二人在十几名侍卫的护持下,硬生生从人群之中挤了过来。
看到太妃平安无事,君御涵顿时松了一口气。
君御清在旁大笑道:“怎么样怎么样?我就说你是杞人忧天吧?有你家小辣椒在。太妃必定会安然无恙的!我说的没错吧?”
“母妃可有受惊?”君御涵挤到太妃的身旁,焦灼地问。
太妃揽过谢青瑶,笑道:“无事,幸亏青儿眼明手快,人群还没有冲过来,她就拉着我躲到这里来了。”
君御涵深深地看了谢青瑶一眼。忽然郑重地道:“多谢了。”
人群拥挤中,无法躬身行礼,谢青瑶便微微颔首:“妾身分内之事而已。”
君御清在旁大笑道:“难怪人说‘相敬如宾’,你们夫妻二人说话,怎么生疏得像陌生人一样?难不成夜里进了被窝,也还是这样……”
君御涵伸手重重地在君御清的臂上拧了一把。后者只顾龇牙咧嘴,便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这时人潮早已经冲到了井边,并且因为后面的推搡,依旧在不由自主地向着前面推进,眨眼之间已经填满了整个院子,人与人相互推挤着,老人和孩子站立不稳的,难免被推到、被踩踏,更有无数人被迫撞到了对面的墙上,头破血流地歪倒在地……
清净的禅院之中,没有兵戈之声,却转眼之间变成了人命如草芥的修罗场。
耳边听到的惨呼声越来越密集和凄厉,身旁挤来挤去的人越来越多,局面眼看已经无法控制。这个时候,就连最没个正形的君御清,也早已经笑不出来了。
君御淇的身形并不十分高大,哪怕一袭明黄龙袍格外耀眼,淹没在人群之中时,也不过是一只颜色稍稍鲜亮些的蚂蚁而已。
谢青瑶不太清楚先前在后山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刚到这个院子里来的时候,皇帝并没有召韩永训麾下的将士护驾。
这样看来,此时在皇帝身边保护的,应该只有扮作寻常侍从和僧人的一些禁卫了吧?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这些禁卫真的能保证皇帝的安全吗?
谢青瑶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
君御涵一直在张望着原先那口井的方向。此时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拉起君御清,急道:“咱们回去看看!”
“你说什么?你疯了!回到那边去,会被人给踩成饼子的!”君御清甩开他的手,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太妃闻言也忙拉住君御涵不许他走,但君御涵像是铁了心一样,用力扳开太妃的手指,急道:“母妃放心,儿子懂得保护自己!”
太妃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懂得保护自己?那么多人像疯了一样横冲直撞,你怎么保护自己?涵儿,那边究竟有什么人,比你的母亲和妻子更重要?”
君御涵焦灼地回头张望了一眼,转身奔了出去。人声鼎沸之中,谢青瑶只听到一句“不想痛悔终生”。
那个地方究竟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会让他觉得错过了便会痛悔终生?
谢青瑶想不通。
她一直以为性情冷淡从容如君御涵者,便是泰山崩于前也可以面不改色。可是刚刚他的神情,恐惧、惶惑、担忧、焦虑,还有一分狂喜……每一种都不像是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却偏偏同时出现了。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人?
谢青瑶踮着脚往井口的方向张望,只看到人山人海,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正想问君御清是否知情,他却狠狠地跺了跺脚,一语不发地跟着冲进了人群之中。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101。 王爷要娶正妃了?
君御涵钻进人群之后,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
谢青瑶又急又气,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安抚太妃,在这人声齐沸的院子里,一时却有种抱着木板在海上漂泊似的无望感。
这时院子里早已塞得满满当当。前面的人开始往后挤的时候,这个位置便不再安全了。谢青瑶紧拉着太妃。在无数次被人粗暴地撞到树上之后,终于被推搡着混进了滚滚人潮。
只有身在人潮之中的时候,才会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有多么渺小。
谢青瑶和太妃二人像两只拽着海藻拉扯到一起的蛤蜊一样,被无情的浪涛拍打到礁石上,晕头转向地撞几下之后,再莫名其妙地被卷向另外一块礁石。
有人站在树上扯着嗓子大喊,劝众人停下来,却没有一个人肯听。每次以为要停下来的时候,都会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一阵推搡,接着便又是一波莫名其妙的谩骂和身不由己的横冲乱撞……
这样的局面,持续了有多久?
谢青瑶自然是不知道的。身在人群之中,双脚离地都能稳稳站立的时候。是怎样一种滋味?
这时候,没有人记得什么男女之防,更没有人记得什么矜持高贵,所有人都只是凭着本能,强撑着一口气,保证自己不摔倒、不被人踩在脚下。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的局面,谁也不知道。
谢青瑶甚至不知道靠近院门的那些人为什么不撤出去,为什么依旧跟着众人一起推来搡去。
“青儿,我不成了……”乱七八糟的呼喝声中,谢青瑶听到了太妃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全无半分平日的高贵和端严。
谢青瑶紧紧抓住太妃的手,大声喊叫:“坚持住!韩将军他们不是在外面吗?等这些人稳下来,咱们就得救了!”
“青儿,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不是韩永训带着兵在外面驱赶,这些人怎么会到现在都停不下来?今天发生的事,本来就是韩永训搞的鬼啊!”太妃的嗓音干哑,竟似已带了哭音。
谢青瑶何尝没有想到生事的人正是韩将军本人?她不过是想借着安慰太妃的机会。顺便安慰一下自己罢了,没想到太妃竟也不是个糊涂的,害得她也不得不跟着面对这无望的现实!
那个老贼。他该不会是想让今日这成千上万的百姓,统统为皇室众人陪葬吧?
这个真不好说,一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什么疯狂的事做不出来?
人群依旧在推推搡搡,谢青瑶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挤得变了形,却还要留出几分力气来护着太妃,免得她被那些粗鲁的莽夫给搡倒在地。
这个时候,谁倒下,谁就会死得很难看。
一开始的时候。心里还会记着保存几分力气,记得要站稳,记得要找机会钻到人少的地方去,甚至记得担心不知身在何方的君御涵和莫浅……
时间长了,晕头转向之余,人也就变得不那么清醒了。谢青瑶唯一能记住的,只有攥住太妃的手,以及万万不能倒下去。
太阳渐渐西斜,离西面的山尖还有两竿的距离了。
本来祭天完毕之后便是用素斋的时辰。但今日先有虎豹伤人,后有井中异兆,竟是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吃饭。
也就是说,在场所有的人,饿着肚子推推搡搡了整整一个下午。
倒下之后被人踩成烂泥的不知有多少,那些活着的。全部都是勇士。
人命微贱,在这个时候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好在此时人潮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没了力气;又或者是因为,有心人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这些被人利用了的无辜百姓,可以“功成身退”了。
院子里的人,很明显在渐渐地减少。少到已经不足以挤着一个人站稳的时候,谢青瑶和太妃两个人齐齐瘫倒在地上。
这时已经不必担心踩踏了,因为身边的人,十个里面倒有七个跟她二人一样就地瘫倒。“哎哟”半天也爬不起来。
谢青瑶茫然地看着这座曾经清净的禅院。
遍地都是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正在磕磕绊绊地往外走。
坐着的是没了力气的,躺着的是死了的或者是半死的,往外走的是每走几步就会踩到尸体或者被尸体绊倒的。
空气中散发着汗臭味、血腥味、以及不知名呕吐物的气味。
人间地狱。
谢青瑶只能想到这样一个词。
喘了一阵子粗气之后。谢青瑶的心神稍稍安定了几分,这才记起自己依旧紧握着太妃的手。
现在可以放开了。
谢青瑶试着松开手指,却发现两人的手指竟像是长在一起一样,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分开。
偏偏她此刻连“很小的力气”都没有。
手指早僵住了。
太妃注意到了谢青瑶的动作,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谢青瑶慢慢地坐在地上蹭过去,用另外一只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这时才发现,她自己的手指已经不能伸直,苍白得好像只剩下了骨头;太妃的手更是惨不忍睹,手背上肿得比馒头还高,手指却已经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黑紫色,别说动一动了,连分开都难。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委屈,又或者是因为死里逃生的喜悦,谢青瑶捧着那只手,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此时的禅院之中,半数以上的人都在哭,八尺大汉拍着墙哭喊“娘亲”的大有人在,所以谢青瑶倒也没觉得特别丢人。
太妃用另外一只手摸摸谢青瑶的头,微笑道:“不用在意,一只手换一条命,还是值得的。今日若不是你紧紧拉着我,我便是再有两条命,也全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谢青瑶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泪。试探着在太妃的手指和手背上揉了几遍,许久才欢声道:“太妃果然是个有福气的人,这手不会有事的,多活动一阵,回去涂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就好了!只不过太妃这两天可能要受些委屈了,这只手会发痒。”
太妃闻言也不由得喜形于色,许久才唏嘘道:“我倒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人,最大的福气,是捡到了一个又聪明又孝顺的儿媳妇!”
谢青瑶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背转身去,假装四处东张西望:“儿媳妇?哪儿呢?王爷要娶正妃了?”
“涵儿……也不知道那浑小子跑到哪里去了!”提起君御涵,太妃顾不得再跟谢青瑶说笑,忙坐直了身子,在人群之中四下张望起来。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102。王爷丢了
此时留在院子里的人还有不少。在这样多的人中间搜寻君御涵的身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四下找寻无果之后,谢青瑶只得费力地扶起太妃,二人一起艰难地迈动着不停打哆嗦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这座禅院。
走的时候不敢低头,出门之后更不敢回头。那样的修罗地狱。不用再看一眼,也已经注定成为今后摆脱不掉的噩梦了。
四处都是疲惫的、愤怒的、或者麻木的百姓,人人垂头丧气地走着,偶尔有人撞到一起,既没有谩骂也没有道歉,各人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依旧像先前一样双目无神地走动着。
这样的场景,岂能不让人遍体生寒!
“涵儿……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太妃口中喃喃低语,却显然并没有打算从谢青瑶这里得到答案。
谢青瑶也没有答案可以给她。
出来的时候,她们是从井台那边路过了的,并没有看到君御涵和君御清两个人。当然,也没有看到皇帝和太后。倒是有几个倒在地上的女人装扮格外华丽些,或许是宫妃,也或者是命妇,谢青瑶并没有仔细去看。
镇国寺这个地方,是一刻也不能停留了。
寺门那里,有一个老僧双手合十,躬身立在门边,向每一个出门的人宣一声佛号,光秃秃的脑袋几乎要垂到地上去。
谢青瑶认得他,是镇国寺的住持。
出了今日这样的事,这个老和尚难辞其咎,不知道他这颗光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停留多久?
谢青瑶二人随着人流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皇上他们在哪里?有没有看到睿王爷?”
住持听到问话,缓缓抬起头来,神色茫然,竟是许久没能将涣散的目光聚集起来。
谢青瑶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悲悯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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