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自当年小公主离宫之后,皇太孙再不抚琴,平日更是连琴都不碰,唯在每年六月初五初六会将曾经哄小公主而弹过的琴来出来怀念。
皇太孙一搁瑶琴十三年,而今终于再次亲自抚琴,是否意味着小公主已有下落?
两人心中又惊又喜。
喜的是皇太孙终于愿意再次抚琴,惊的却是猜不到此举的目的,究竟是为小公主有了下落而庆贺开琴,还是另为其人?
私心里,他们希望是前者。
两人心中忐忑,每根神经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留意着附近的动静。
小舟中,曾经无时无刻不保持着笑意的莲皇太孙神容萧冷,再不复那种温温如玉般的模样,仿佛已超离红尘般,散发着出尘超凡的寂凉气息。
“琮琮琮……”
琴音正到高峰时,忽的是一阵急弦转音,下一刻,轻快悠扬的琴音转为低沉,声声似咽似泣。
咯噔-
心中本紧张不已的一男一女,惊是心弦骤断。
远处的旁听者呼息一紧,心弦也绷得紧紧的。
没人去探看,听琴而不问主人,是听者对主人的尊重,若有不喜,大可以各行其是,允耳不闻即可。
能够有闲情游夜水榭的基本都是不愁吃不愁喝之辈,多少也有些涵养,自然不会去破坏主人的兴致,更不会因琴音忽变跑去询问,以防自触毒头。
手一紧,墨泪差点捏碎杯子,原本才抑去的酸意又涌上心房,往事又一次被勾起,回忆再次似开闸的水,汹湧着四处奔腾。
闭眼,无声痛哭。
她,要何去何从?
“小泪,你还有我!”依稀间,一张脸在脑海中放大,那掷地有声的话在耳边回荡。
“卿卿……”
泪,流得更凶,湿热的液体流过面颊,沾上唇,咸咸的味道在嘴里漫延。
卿卿当年的话,她从来没忘。
因为,卿卿说过,无论何无时地,她会陪她,无论发生什么,她会一直站在她身边,无论未来如何,她会护她如一。
她做到了,可她,终究没能跟她做一辈子的姐妹。
犹记得卿卿曾说“小泪,我希望将来你比我先走一步,你太弱,承受不起我先死的痛。”,当时以为是玩笑,谁知一语成谶。
卿卿啊,你可知,我情愿我们长命百岁,然后,你比我先走,让我来承受失去姐妹的痛,因你已为我做的太多太多。
可这天道不由人,终是要让卿卿承受悲伤。
此时此境,她能做的只有默默祝愿:好人一生平安!
卿卿,前生你陪我一场,盼真如浮生三世一样人真有来世,那时换我陪你,还你一世安稳,一世荣华,一世幸福。
人生若真有三世,即使有来世也太遥远,太渺茫,这一世又如何能心安?
满腹心酸,墨泪的眼泪如烛泪长流。
今宵不该流泪的啊,可是,忍不住。曾经卿卿陪她醉酒十二年,而今,第一次独自饮酒,却是就酒和泪共饮。
那此情那些义,刻骨铭心。
今宵,谁能与我同醉?
举杯,心戚戚。
琴音呜咽,低低悲切。
泪,滴于酒杯,泛起圈圈涟漪。
无至亲,无至友,谁能与我同醉?
恍惚间想起那句“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一时悲从心来,和泪高歌:
“有过多少往事
仿佛就在昨天
有过多少朋友
仿佛还在身边
也曾心沉沉
相逢是苦是甜
如今举杯祝愿
好人一生平安
谁能与我同醉
相知年年岁岁
咫尺天涯皆有缘
此情温暖人间
……”
她的嗓音本是圆润美妙,因喝了酒又心情悲凉,声音略呈沙哑,缓缓唱来反而更有一股沧桑和沉重感。
水榭内众人一愣,机械的扭头。
那边也有人在?
或男或女的人怔住了。
而荷塘内的三人,神色骤变。
琮-
小舟中原本埋首抚琴的少年,手指一按,竟按住了弦,十三弦刹时静定,琴音嘎然而止。
正望向黑夜的那些人,心一震,冷不丁的吸了一口凉气。
“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而黑夜中,沧桑的声调还在重复。
“呼呼-”水榭内的人,忽然跳了起来,撒退就跑,一个个皆跑向歌声发源之处。
荷塘之中,碧袍男子与宫装丽人悄无声息的立起。
“铮琮-”
按弦的少年,松手,又拔弦。
低低缓缓的琴音,竟慢慢的与歌声同步调,宛如是特意为它配的乐。
嗖-
小舟轻轻一摆尾,无人划桨而自动,烛光火苗忽左忽右的轻轻闪动。
“呼啦哗-”荷花荷叶向两边倾伏,空出一条水路,任小舟通行。
一袭碧绿的一男一女,身形一弹,分别飘至小舟左右两方的空气中护着小舟前行,于是乎,前方的荷叶荷花远远的闪开,让出一条大道。
堤岸上的墨泪,犹自在唱,泪似雨珠,纷纷落。
呼啦啦-
不出几个呼息,她前方的荷叶荷花呼啦一声从中向边散开。
荷叶荷花摇摆着扬起一阵风,那风吹面而来,墨泪面前的烛火猛烈的忽闪,浑然不觉的她,声音也顿住,也正正卡在第三节中“谁能与我同醉”的“谁”字那儿。
小舟破水而近。
琴音还在继续。
一个晃间,小舟在即将触到堤岸时刹往前进的步伐,一男一女立在荷叶上,静静无声。
竟然真的在哭!
男子的心弦莫明的紧了紧,也在瞬间他明白之前同伴为何会有那种表情了。
泪眼糊糊的墨泪,目光穿透烛光,落在小舟中的少年身上。
他,为何在此?
那是她心中闪过的第一想法。
墨棋慢慢抬眸,眸光微凝。
前方的少年,一手握杯平放于胸前,一手抓着酒坛,白晳的小脸上两行清泪似雨线不停的流,斑斑泪迹更是一重复一重。
泪,滚到腮边,凝成颗颗晶亮的珠子,一串串的下掉,他胸前的衣襟湿一大片,堤面亦显出斑斑点点的水印痕迹。
那少年,像个玉雕的娃娃,好似一碰就会脆。
望着那张清泪长流的面,他的呼息微微一紧,胸口忽然痛了一下。
他见过少年很多回,不管是浅笑晏晏还是虎着脸,或者是了无生机的那次,都没有这次来的震撼,那张脸,深深的印在了脑子里,他的眼里也仅有那张脸。
他看着前方,又也不知不觉的停止。
墨泪望着忽然靠近的人,不语,她不想问,也懒得问。
两人你望我我望你,泪眼望大眼,两两对望。
风声与脚步声正从一边接近。
那些争相奔涌着来的人,越来越近,最前方的什么也没看见,之后看见微弱烛光,再之便再到看到了坐地的人影,心中也越来越惊诧。
黑衣少年?
那个,不会是小药师吧?
别怪他们捕风捉影的乱猜,实在是但凡与小药师能挂上钩的东西都太具有让人胡思乱想的动力,但凡见到穿黑袍的少年,他们的想法也自然而然的往那上面靠拢。
又过了数息,前前后后似串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一样的人终于跑近,灯笼与明珠光芒随着的人移动一跳一跳的在闪动。
“呼-”
“蹬……”
“呼哧-”
跑动带起的风声,脚步声,与喘气,汇在一起,最最前方的数人则气不喘,行走时脚步无声。
直至相距约七八丈时,前方的人在停止,也在那刻才看清荷叶上的一男一女与隐约的看到隐在绿色中的小舟的一个尖。
莲皇太孙?
人人神色一变,呼息微窒。
黑袍,小药师?!
再一看,看清坐着的少年一个侧面,再也禁不住的倒吸凉气,若说之前是猜测,这当儿就是确认,即使不确定的,有皇太孙在,那也是再不怀疑了,毕竟以皇太孙的身份,他是不会如此亲近一个人的。
这一二个的,怎么都跑这效外来了?
小药师在祭祀?
又细看一回,将一切看清,心中惊疑的人一颗心差点跳出嗓眼去。
后面的人相继跑近,一个个探头张望,瞧清前方情形的人,惊得头皮发炸,那些看不清,只看到一个侧坐身影的,见同行者一声不吭,也不敢问。
“各位请回,我家皇太孙只是想在此赏赏夜景。”宫装丽人眉峰微微的一闪,不轻不重的下逐客令。
皇太孙?莲皇太孙?
啥也没看到的人先是微微一呆,转之再反应过来。
那些瞧清情形如何的人,二话不说,毫无犹豫的扭头转身,也因他们不闻不问,那些不知情的不管还没喘顺气,也赶紧的撤。
数十人如来时般,又匆匆忙忙的往回跑。
不消片刻,又跑得看不见身影。
“那个坐着的是谁来着?”
跑出好远,有人才敢问。
“越小药师。”有人解惑。
“啊!”
跟着跑来凑热闹的人大吃一惊,两条腿迈得更勤。
开什么玩笑,莲皇太孙还好说,那小药师可是惹不得的主,不管他跑来这城外来干吗,远离才是上上策!
心有余悸的人,溜得那叫个速度,当全部退到几里之外的黑暗中时,才呼啦啦的停下,又遥遥张望,以察动静。
他们跑路时,在对望着的两人与立在荷叶上的两人,根本没关心他们的去留,四人谁也没出声。
良久,墨泪仰首,遥望星头一眼,将酒倒尽,再添再饮。
“越卿,烈酒伤身。”盯着人一口气又饮尽六七杯,墨棋忍不住打破沉默。
奇怪,阿烬为何没来?
他生出几分不解,以阿烬对他的紧张程度,应该不会让人独自行动,为何竟不在附近?或者,他还不知道?
心潮一涌,墨泪眼眶又发热,烈酒伤身,她何曾不知?但,身伤又怎及心伤之万一?心伤若无酒,只怕更重。
“你何曾不是在闷饮?”一眼扫过他面前的小桌,她不管不顾脸上的泪,张扬的笑。
或许,她与他的伤不同,但,唯一相同的是此刻,他与她一样的苦闷,这是不争的事实。
是呵!
眸子一暗,墨棋低眸,年年今日独赏莲花,却不见那时的娇容,除了酒,又能以何解心中愁情。
他,应该也有伤心事。
“你们请便,子时之后我要祭至亲,不想被打挠。”墨泪微微合目,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谁无烦恼事呢?
?!
俊秀男子与宫装丽人心一悸,脑子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场景,以别有所思的眼神望了望黑衣少年一眼,又垂目敛眼。
小舟上的少年定定的凝望一眼,破天荒地的开口:“一会我亦祭亲人,一起如何?”
第三十一章
烛光闪闪,微风送荷香。
没人说话,静静的。
少年在等着答案,而墨泪也似痴了般良久没有反应,那话太过意外,朋友可以一起喝酒,可以一起喝茶,可以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哭一起笑,可祭拜至亲又怎么能一起呢?各自亲人不同呵。
待视线才有了焦距看去,视野里的少年表情萧寂,神容间说不出的孤寂与幽哀,目光又异常的坚定,与他展示于人前的一面完全不同,不再是温柔和温暖,而是清傲,清透薄凉,冷傲无尘。
但,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他温柔的一面看起来也是真诚坦实的,可在这一刻面前,那些其实是掩饰,这,应该才是真正的他。
她无来由的确认眼前才是真正的他,对于他,也没有多少心思去解读,若是再早点或许可以同醉,现在离初六迫在眉梢,她没有闲心去管别人。
“阴阳各有路。”她的视线上移,遥望着星斗。
阴阳各有路,路路不同。
互不干挠才是最好的。
少年没有说话,寂寂的凝视,目光却似穿透时光,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些思念,有些怀念,还有落寞。
“或许,他们共饮会少些寂缪。”他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劝说,语气透着淡淡的伤感。
心一紧,墨泪也找不出话来反驳,目光毫无顾忌的望向少年,或许,他说的是对的,人间寂缪,九泉之下的那里说不定更加寂缪,爸爸妈妈会寂寞吗?
转眸,望望夜空,繁星密布,弦月清淡,荷塘无垠,风送花香,原本的美景竟显得如此萧寂,孤凉。
她伸出手,将触手可及的一片荷叶摘下,一手捧着,再捡起酒杯、酒坛放罩在内,随手将三支白烛挑飞再拼成一束捧着,缓缓站起。
小舟上的少年与一男一女默默的看着,原本他们以为少年是愠怒而去,谁知,他竟是慢慢走向小舟,走得很慢,步伐缓而不乱。
白烛光芒忽闪。
走路的时候,墨泪没有任何感觉,抬腿迈脚只是一种习惯的反应,跳进小舟,在少年的平静注视下,到他身边坐下,将白烛竖立在桌面,当托盘的荷叶也铺在桌上当餐布。
当人近前,一股酒香扑鼻而至,墨棋微微的轻叹,究竟有何等的伤心,竟令这么小的孩子以酒解愁?
心中疑惑,也不方便多问,微微的垂眉,白晳的手又抚上琴弦,如泣如诉的曲调高高低低的响了起来。
小舟也掉头,驶向荷塘深处。
缓缓的,墨泪扭头,心中浮出疑问,她唱了几遍《好人一生平安》呢?为何他能仅听几遍就能谱出曲?
看他自顾自的抚琴不语,也不愿多嘴,瞧着前方让路的荷叶荷花出神,听着听着,又再次斟自饮,酸酸楚楚的滋味溢出心房,情不自禁的唱:有过多少往回事……
她唱,他抚琴,他反复重复曲调,她反复吟唱。
小舟驶进荷塘深处,隐在荷叶荷花间。
外面的人听着从中央传来的声音,仁立在黑夜里不肯远离,在反复听了几遍,有人摸出随身所带的自己所擅长的乐器和合。
琴箫笛远坝,琴瑟笙筝,各种乐器合鸣,曲调伤感之色更深,几乎已变成呜咽,那声音随风远扬,令人心惊肉跳。
芙蓉城城墙上亮起了明灯,离南城门较近的人亦被惊醒,纷纷查寻原由。
机械般反复吟唱的墨泪,神智自空茫中复苏,声音渐渐下去,听着合和声,心中悲意更切,又忍不住泪如雨下。
痴痴的听了半晌,宛然发觉有声音竟好似在接近,不由转眸四望,看到藏在荷叶内的一男一女紧绷的身子,无声的抬手。
一片一片的白末,似沙一样张扬,似雪末飘飞。
冷惨的烛光中,点点彩芒似星光闪耀。
七色彩虹?!
一男一女望着空中浮出的色彩有些愕然,那么珍贵的药剂,小药师竟然随手就丢出来了,目的只为阻止旁人靠近?
他们不理解,相当的不理解。
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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