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头犹豫了一下,“当初老大媳妇只说出一两银子,三儿不是说不够么?还说要去参加什么文会,向考过秀才的人问问经验啥的。”
“她说出一两就只出一两啊?”黄氏恶狠狠的说道,“你就去问她要五两银子,她要不给,你就蹲门口不走,看她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黄氏的话撂的狠,但宋老头没脸照黄氏的话这么干,他拾掇了一顶破草帽,准备往镇上去的时候,黄氏又叫住了他,麻利的和面,准备摊油煎饼。
等油煎饼的香味飘出来时,宋二婶在屋里就闻到了,但她在坐月子,出不了门见不得风,宋招娣出门打猪草去了,宋榆几个也不在家,她只能坐在床上高声问:“娘,你做啥啊?咋这么香啊!”
黄氏没吭声,手脚的跟抢时间似的煎好了几个饼子,留下来一张,其余的都装到了布包袱里让宋老头带给宋柏,她则拿着留下来的一张饼子去了西厢房,给了宋二婶。
“拿着吃吧。”黄氏难得的有个好脸色,几乎是和颜悦色的把饼子给了宋二婶,“补补身子。”
黄氏这么“伏低做小”,宋二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撇着嘴接过了油煎饼,大口的吃了起来。
宋老头到镇上后,先去了闻风书院,求门房叫了宋柏出来。这些日子,宋柏瘦了一大圈,宋老头心疼的要命,看着宋柏狼吞虎咽的吃油煎饼,问道:“咋瘦恁多啊?是不是吃的不好?”
宋柏没好气的点头,语气十分的委屈,“这么长时间我都没出过书院的大门!”
“要不,以后中午你就去你大嫂那吃吧。”宋老头犹豫了半天,说道。
宋柏立刻恼了,咬牙说道:“不去!我才不去那个小……总之,我不去!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她们不是看不起我么,等我考中了功名,我非得……哼!”
“不去就不去吧。”宋老头无奈的摇头叹气,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对宋柏说些什么,来之前黄氏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把家里的糟心事说给宋柏听,唯恐宋柏分了心,影响考试。
“爹,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煎饼的?”宋柏问道。
宋老头摇摇头,老实的说道:“那时候你大嫂不是答应了给你出路费么,我来问她要这个钱的。”
“哦。”一说到路费,宋柏的气势明显就弱了下来,神色也有些厌烦,不大想在这个问题上讨论,“那你去吧,我回去复习念书了。”
宋老头目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书院里后才转身走了,暗自欣慰不已,觉得三儿子总算是长大了,以前可没见他这么操心努力过。
宋老头到宝记铺子的时候,正碰上李氏领着几个人把门口的摊子搬回屋里去,他不想让村里的秋霞几个人看到,便躲到了一旁,等会只有李氏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宋老头才出来,喊了一声,“老大媳妇!”
李氏回头看到了宋老头,愣了一下后笑道:“爹你来了,屋里坐吧。”
她们搬家宋老头夫妇连个面都不露,实在做的过分,就连李氏这样好脾气的人心里头都有疙瘩,她们不介意宋老头夫妇偏心,没有和宋家断道,宋老头夫妇俩还拿起乔来了,不把她们当宋家人看。
“不了。”宋老头也很尴尬,看着李氏笑容和气,面色红润,说话行事底气十足,他就有些犯怵,这个儿媳妇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他和黄氏能掌控的了,他难免心虚。“这不是老三要去县里考试了么……那个……老大媳妇……”
李氏听他吭吭哧哧了半天,老脸涨的通红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便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也没有为难他,只站在门口叫过了店里头算账的冬宝,“去拿一两银子给你爷,你三叔要下场考试了。”
冬宝点点头,看宋老头站在离店门口两步远的地方,便笑道:“爷,你不进我们铺子看看啊?”
宋老头看这个孙女,实在喜欢不起来,摇头道:“不了,你奶催着我赶紧回家去,还得去地里干活哩。”
冬宝弯起嘴角笑了笑,回去拿了一吊钱出来,沉甸甸的装到了布口袋里,递给了宋老头。而李氏趁这个时间,切了几斤豆腐和豆芽,找了个篮子装着,让宋老头拿回家吃。
宋老头接过了篮子,看了眼冬宝给的布口袋,里面应该只有一千个钱。
见宋老头迟疑着不走,冬宝笑眯眯的问:“爷,咋啦?钱不对数?要不,您再数数?”
宋老头羞的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说道:“不用了不用了,先走了。”
等宋老头走远了,李氏重重点了下冬宝的额头,“咋说话的?那是你爷!没大没小的!”
冬宝皱了皱鼻子,说道:“我要是不说,我爷肯定说这钱不够,得多问咱们要,到时候咱们给还是不给?”
不给吧,站在店门口闹不好看,给吧,心里头又不舒坦。
对于宋老头,冬宝早就失望透顶了,也不愿意搭理他。原本冬宝对他还有祖孙情谊,觉得他比黄氏好多了,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当初那点情谊早就毛也不剩了,而且若是没有宋老头同意,黄氏怎么可能做主不要宋二婶生的那个小女婴。
至于那个要赶去县城里考试的宋柏,冬宝也不对他抱什么希望,考上考不上都和她们没多大关系,宋柏真有那能耐考上秀才,当初闻风书院的夫子们对他就不会是那样的态度了。要真是好学生,即便是犯了错,老师们肯定抢着替他求情。
冬宝也不怕宋柏考上秀才后会来报复,秀才只是最末等的功名,看看她亲爹宋秀才,就知道秀才也能过的很落魄。宋柏要是想通过读书科考来飞黄腾达,就得先祈祷永远不要得罪冬宝,否则当初他亲笔写下的“供词”就会人尽皆知。转眼就到中秋了,这是她们分家后过的第一个中秋节,李氏在镇上的点心铺子做了将近有一百斤的月饼,材料都是自己准备的,点心铺子只收一个加工费,都是用的上好的花生油和面粉,冬宝还特意煮了二十个咸鸭蛋,剥出了蛋黄后送过去做了广式的咸蛋黄月饼。
第184章 中秋
冬宝家做出来的月饼,除了给大舅家和林家等几家相熟的人家外,冬宝还挑出来五个蛋黄馅的月饼,二十个五仁月饼并一罐豆瓣酱,托每天早上来铺子里拿豆腐的王家小厮捎给了王聪。
王聪第二天就托小厮捎来了回礼,二十个八角楼厨子做的莲蓉和豆沙馅月饼,五斤红糖,一坛酒和一块红底碎花暗纹的细绸布。
李氏摸着面料柔软顺滑的布料感叹道:“人家大户人家就是客气!这块布不小……够给你和秀玉一人做条裙子的,这颜色喜庆,正好八月十五那天穿,要是有剩的就给你再做个小衣。”
安州地处北方,没有人种桑养蚕,丝绸是金贵东西,光这块布就足够抵消她们送过去的月饼和豆瓣酱了。
送礼的人家都送了回礼,就连大舅也到铺子里送了两只鸡和两包红糖。
李氏颇为过意不去,生怕高氏回去和李长风闹气,让李长风把鸡拎回去。
“这哪行!”李长风笑道,“哪有把东西还拎回去的,这是给我俩外甥女补身子的。”看李氏仍然坚持,李长风只得在李氏耳边小声说道:“你嫂子知道的……她也不是那小心眼子的人。”这话说出来,李长风都觉得心虚的很。
等到八月十三那天,李氏在篮子里装了十个月饼和十斤豆腐,又买了香烛黄纸和一坛酒,拉着冬宝回了趟塔沟集。她和冬宝都不愿意再回宋家,托秋霞婶子把月饼和豆腐送到宋家去了,算是尽了孝道,而李氏则带着冬宝去了宋杨的坟前。
李氏先是手脚麻利的拔了宋杨坟上的杂草,接着点了香烛烧了纸,默默的看了会儿飘扬在空中的黑色纸灰,李氏对着坟叹了口气,把坛子里的酒慢慢倒在了墓碑下,语气平静的说道:“冬宝她爹,我带着冬宝来看你来了。我们娘俩过的挺好,能吃饱能穿暖,没人骂也不遭人嫌了。知道你好喝两口,今儿给你带来了一坛好的,你在底下保佑我们娘俩平平安安的就行了,你这辈子没干啥坏事,好好求求阎王爷,下辈子投生个富贵人家吧。”
冬宝觉得李氏是真的走出丧夫的阴影了。
临近中秋,天气秋高气爽,下午金黄的阳光明媚温暖,和今年清明那天的愁云惨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还记得清明节来给宋杨上坟时,黄氏和李氏都哭了,不同的是黄氏哭了几嗓子后就刹住了,李氏则是哭的撕心裂肺悲痛欲绝,倒不是因为对宋杨有多么深重的感情,而是唯一能依靠的人没了,唯一的女儿也保不住,生活辛苦麻木,了无希望,难受心酸又无奈。
现在的李氏已经能很平静的来面对这一切了,从她平稳的语气中就可以看出,宋杨在她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只是因为宋杨是她的亡夫,是她女儿的父亲,她才会带着冬宝在中秋前夕来祭拜他,说是出于感情,不如说是出于一种礼节上的尊重。
八月十四那天晚上,冬宝邀请了柳夫子和柳夫人来吃饭,陪坐的还有严大人,梁子,林实,张谦和小旭。
冬宝使出浑身解数烧了一桌子菜,又开了王聪送来的酒。
柳夫子和柳夫人都不是喜欢讲虚礼的人,这段时间来和李氏等人也都很熟稔了,几个人热热闹闹的围坐在院子里的桌子上,赏月吃菜。
柳夫子吃的很满意,大大夸奖了冬宝一番,酒却一滴未沾。李氏作为主人敬他酒,他只是笑着推了,“我不能饮酒。”
一旁的柳夫人怕冷场,连忙接过酒杯,笑道:“我来替他。”柳夫人酒量还不错,和李氏李红琴聊些家常,三个女人都是爽人,聊的开心喝的也尽兴。
这世上有不少人是不能饮酒的,一种人酒精过敏,还有一种人是一杯就倒,冬宝看着眉目英挺的“美中年”柳夫子暗地里琢磨,不知道柳夫子属于哪一种。
李氏几个女人在一边聊着,柳夫子则是和严大人几个聊,谈论收成,时政。
等吃完了饭,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冬宝和张秀玉麻利的撤了席,摆放了瓜果和切成小块的月饼,几个人坐在院子里赏月聊天。
柳夫子拈了块月饼,借着白亮的月光看到了月饼中的蛋黄,咬了一口对冬宝笑道:“冬宝丫头,这是广式的蛋黄月饼吧?”
“是的。”冬宝笑道,“还是柳夫子见多识广。”
柳夫子呵呵笑了起来,和严大人说了几句话,便对一旁的林实和张谦说道:“你们俩莫要心急,今年虽然是不能去考试了,不过明年这个时候便能下场试一试。现在你们俩的主要任务是多练字多念书,基本功要扎实,稳中求进。等明年开了春,我就安排你们两个开始写文章。这科举考试啊,归根究底,不是念书念的好就能考的好,考的是写文章的水平,只要文章写的好,就能入考官的眼。”
林实和张谦对望了一眼,心里十分激动。书院的学子们不少都去了县城赶考,就连周平山也去了,林实和张谦这两个刚入门的人难免有些失落,不过柳夫子这番鼓励的话又让他们激动起来了。
“多谢夫子指点。”林实起身给柳夫子行了个大礼,张谦也连忙行了个礼。
柳夫子笑着摆手,“谢啥谢!我指点再多没用,还得靠你们自己努力。”
李氏和柳夫人,李红琴领着冬宝,张秀玉和小旭,三个大人轮流给三个孩子讲故事,柳夫人是文化人,讲的都是史书上的小故事,而李氏和李红琴讲的多是乡野传说,嫦娥奔月自不必说,前世今生加起来,冬宝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除了嫦娥奔月外,李氏还讲了老猴子背大姑娘的故事,在难得有娱乐活动的古代,冬宝几个听的津津有味。
等月亮爬上中天了,严大人要带小旭回家,小旭还不肯走,手脚并用的坐在李氏腿上抱着李氏的腰不放,要李氏再给他讲故事。
“明天你过来,大娘再给你讲!”李氏笑着哄了半天,小旭还想再撒娇耍会儿赖,最后看严大人的脸色已经处于发怒的边缘了,才哧溜从李氏腿上滑了下来,跟着严大人回去了。
等人都走了,李氏和李红琴去灶房里洗碗,跟李红琴感叹道:“那孩子也是可怜,从小就没娘疼他。”严大人到底是个男人,平日里又忙,没那个耐心去哄孩子,为人又严厉,要不然也不会有小旭的出走事件了。
李红琴笑了笑,“等小旭长大了就好了。”她虽然心里觉得自家妹子哪都好,和严大人挺般配的,但却不能说出来,她了解自家妹子的性子,要是严大人无意,那李氏得羞的没脸见人了。
小旭在回家的路上就困的睁不开眼了,窝在严大人怀里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到家的时候,严大人把他拍醒了,端了盆洗脚水过来让他洗了脚再睡。
“哎哟!烫死我了!”小旭迷迷糊糊的把小脚丫伸进了脚盆里,立刻被烫醒了,睡意全无,朝严大人大叫了起来。
严大人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面无表情的说道:“这不正好么?”
小旭愤愤然了,人家是皮肤娇嫩的萌正太好不好,谁跟你一样皮糙肉厚的?
“我在冬宝姐家睡的时候,大娘给我打的洗脚水就不烫!”小旭控诉道。
严大人瞥了他一眼没吭声,起身出去舀了一瓢凉水进来倒进了脚盆里,耐着性子哄道:“好了,这下不烫了,赶紧洗吧。”
小旭咬着嘴唇重新把脚伸进了盆子里,顿时又委屈了起来,好吧,这回变成凉水了……爹绝对是故意的!
临睡觉的时候,小旭脱的只剩下一个红肚兜兜钻进了被窝里,眨巴着眼睛,跟严大人问道:“爹,为啥人家都有娘,我没有啊?”
严大人拍了拍小旭的头发,皱眉说道:“赶紧睡觉吧,明天起来还要练字念书,别瞎想。”
小旭委屈的扁嘴,他最怕的人就是他爹,整天板着脸,也不对人笑,家里也是冷冰冰的。他很羡慕冬宝姐姐,虽然冬宝没有爹,可她有个很温柔很好的娘,小旭不止一次想过,要是和冬宝姐换一换就好了,他要李氏当他娘,把爹换给冬宝姐。小旭虽然不知道自己娘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在他看来,肯定就是李大娘那样的,长的好看,做饭好吃,还会抱着自己给他讲故事,任凭他怎么撒娇耍赖,都温柔的哄着他。
“爹,我想要李大娘当我娘,我可喜欢李大娘和冬宝姐了。”小旭小声说道。
严大人拍着小旭后背的手就是一滞,想起那个眉眼秀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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