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记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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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鼎记续集-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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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小宝心中大怒,他嘴头上从不吃亏,笑嘻嘻道:“二位幸亏没到我的公爵府里,我那里常常预备了柳条的,遇到老乌龟啊小甲鱼啊甚么的,便一根柳条穿一对儿,跑不了他,也爬不了你……对不住郑老兄,我可没说你与冯师傅。”

郑克爽也不与他斗口,接着道:“冯师父拉着我,倒挂金钩,藏身在大厅之上,就见那爵爷叫来了一名满洲的笔帖式(庸注:即文书),取出了一张棉纸,问那棉纸上的满洲字是甚么意思。”

韦小宝心道:“老乌龟与小甲鱼倒不是撒谎。”

郑克爽道:“那笔帖式看了一会儿,道:‘回都统大人——哈哈,小帝也糊涂得可以,将那小流氓小无赖不但封做了爵爷,还给了他一个都统做——回都统大人,这额尔古纳河、精奇里江、呼玛尔窝集山,都是咱们关外满洲的地名。’”韦小宝笑道:“甚么叽里咕嗜江、呼你妈的山,这样难听。”

郑克爽道:“当时那位爵爷说的话,与韦爵爷今日说的话,倒是一字不差。只听得那笔帖式又道:‘回都统大人:额尔古纳河、精奇里江、呼玛尔窝集山,都是咱们满洲的大山大江。’爵爷问道:‘那是在甚么地方?’那笔帖式道:‘回都统大人:是在关外极北之地。’”稍停,郑克爽慢慢问道:“韦爵爷,你还能猜得出来。那个小流氓小无赖爵爷又是怎么说的?”

韦小宝笑嘻嘻道:“这有甚么难猜的了?他说啊:“‘你把这些叽里咕咯江、呼你妈的山的名字,都用汉字写了出来。,”郑克爽点头道:“是极,韦爵爷聪明得紧。只见那笔帖式依言写了。小流氓小无赖爵爷却从怀里另取出一张棉纸,问道:“这又是甚么江、甚么山?’那笔帖式道:‘回都统大人的话:这是西里木的河、阿穆尔山、阿穆尔河。’”韦小宝道:“他妈的,越来越奇啦!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好好的名字不取,甚么希你妈的河、阿妈儿、阿爸儿的。”

郑克爽道:“韦爵爷好聪明,果然一猜就着。”

韦小宝笑骂道:“滚你奶奶的咸鸭蛋罢!这有甚么难猜的?老子也是小流氓小无赖,老子也是爵爷,老子在与笔帖式说话的时候,大厅的大梁上也老是栓着一只老乌龟、一条小甲鱼。”

这是那一年,韦小宝从八部《四十二章经》里,取出了十块藏宝图的碎片,心灵手巧的双儿拼凑成了藏宝图之后,又将图上的满文地名一个一个地比着画了下来。

韦小宝便找了骁骑营的笔帖式,一个一个地将这些地名翻译了又写了出来。

却不料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公爵府之中,“一剑无血”冯锡范带着郑克爽,就躲藏在大厅上,将这些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韦小宝暗道:“他奶奶的,当时便觉是奇怪,好像背后有眼睛盯着似的,原来却是一双乌龟眼、一双甲鱼眼。他奶奶的,也是老子太过托大,没拿自己的老窝好生搜一搜,老子倒是学了一个乖:越是觉着保险的地方,越是要小心,马虎不得。”

郑克爽道:“韦爵爷的记性好得紧,几年过去了,自己说的话、做的事,还是这么清清楚楚。”

韦小宝眼一翻,强自抵赖道:“你的话我倒是不明白了,甚么我说的话、我做的事?姓郑的,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将那个甚么小流氓小无赖的事,强加在老子的头上啊?”

郑克爽也不与他多说:向门外叫道:“鄂尔多,你进来罢1

听得“喳”的一声,进来一个人。

韦小宝惊得眼都直了。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错乱阴阳还情债颠倒乾坤幻冤孽弯腰曲背地进来一个瘦弱汉子:笔帖式。

骁骑营的笔帖式。

那个数年之前,为韦小宝将鹿鼎山藏宝图的满文译成汉文的笔帖式!

韦小宝恍然大悟:“怪不得郑克爽小甲鱼知道得那么多,原来他顺下牵羊,反手牵人,将笔帖式老兄牵了走了。老子做事太也马马虎虎,当时就应该杀人灭口才是——不过,为了几个字便杀了一个人,这位笔贴式笔老兄死得未免太也冤枉了罢?”

郑克爽道:“鄂尔多,你认识这位爷么?”

鄂尔多恭恭敬敬地打千道:“都统大人,小的给你老请安。”

韦小宝笑道:“好说,好说。笔老兄啊,你有天大的胆子么?”

鄂尔多急忙道:“不,不,卑职胆小如鼠。”

韦小宝哈哈大笑道:“胆小如鼠的朋友,当时我给了你多少银子哪?…鄂尔多道:“大人赏给了卑职五十两银子,大人还对卑职说:,这些希你妈的河,希你妈的山,你要是出去跟人说了,让我一知道,立即追还你五十两银子,连本带利,一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韦小宝道:“笔老兄,你的记性好得紧哪,今儿怎么说?”

鄂尔多满脸的苦色,道:“卑职答应了大人不说出去的。可是,可是……”

鄂尔多胆战心惊地看了郑克爽一眼,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韦小宝心道:“笔老兄落在半人半鬼的郑克爽小甲鱼手里,那滋昧大约也不太好受。”便道:“好了,没有你的事啦,连本带利一百五十两银子,这位郑爵爷自然会代你还我的。”

郑克爽道:“韦爵爷,你怎么说?”

韦小宝心道:“他妈的,老子还能怎么说?捉好见双,捉贼见赃,笔老兄把老子证死了。老子要圆谎,可要费些周折。”

眼角向鄂尔多瞟了一下,道:“说总是有得说的,不过……”

郑克爽淡淡地对鄂尔多说道:“没你的事了,下去罢。”

鄂尔多又打了个千,道:“是。”

他刚刚转身,郑克爽端坐不动,“呸”地一口痰吐出,落在他的背心。

鄂尔多朝前一扑,倒在地上,几下抽搐,就此不动,死得挺了。

轻轻的一口痰,便杀了一个人,郑克爽的武功,真正是匪夷所思了。

韦小宝大惊,道“喂。你干么杀了他?”

郑克爽冷然道:“这种事儿,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风险。韦爵爷,天地之间,就剩下了咱们两个人,有话请讲罢1

韦小宝心里骂道:“他奶奶的小甲鱼,你这叫杀鸡镇猴,杀人立威,老子不懂得么?老子若是不说实话,你也给老子一口痰或者一根水箭,虽说有宝贝背心护心,只怕也死多活少。”

郑克爽道:“韦爵爷,你快些说罢,我还有些俗事,等不迭的。”

韦小宝显得害怕之极的样子,道:“你快些将死人弄出去,老子最是见不得死人,心里一害怕,便甚么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了。”

心里却在盘算:“性命交关,老子还是说了实话罢。虽说藏宝图重要,掘了龙脉,也好像对不住小帝。不过甚么财宝啊义气啊,总是不如性命值钱。老子被逼无奈,小皇帝也得体谅。”

韦小宝又转念一想:“老子即便说了实话,性命也是丢了九成九。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老子经历得还少么?”

韦小宝的心思来得极快,转了这许多的念头,却也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郑克爽却是不大耐烦,他既没去拖走鄂尔多的尸身,也没有催促韦小宝快说,只是使劲地咳了一声,韦小宝便吓出了浑身冷汗。

韦小宝道:“喂,你急甚么?难道哪个院子里的小娘等你么?”

韦小宝暗骂道:“他妈的,老子前生作孽,遇到了小甲鱼便要倒霉-…老子怎么说呢?抵赖是抵赖不了的,只得走一步是一步了。”

主意虽未拿定;却也不敢怠慢,便迫:“郑老兄,你叫我好生为难。你是国姓爷的后代,我是天地会的属下,不说实话对你不住;可小帝待我不薄,我答应过他的,这事儿绝不告诉别人。”“”郑克爽冷冷道:“韦爵爷有瞒天过海的本事独步江湖,天下第一,这事儿康熙皇帝也不知道,可与他没有甚么干系。”

韦小宝道:“有干系,大有干系。郑老兄,你道我交给这位笔帖式笔老兄的地名,是哪里来的?”

郑克爽道:“难道是皇上给你的么?”

韦小宝面露惊异之色,道:“咦,你怎么知道的?难道皇上也给你说了么?”

郑克爽道:“皇上能跟我说甚么?嘿嘿,韦爵爷,讲起来咱们俩都是公爵。你是鹿鼎公,我是海澄公,可你是炙手可热的朝廷幸臣,我呢,一个降将。哼哼,朝廷但凡拿郑家后代当个人,我郑克爽哪里能到今日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步?”

韦小宝要的就是引发郑克爽的牢骚,他讲的话越多,韦小宝思谋对策的时间就越长。

韦小宝道:“郑老兄,朝廷对你,可也太不公正,连我都看不下去啦。可是,你也不能全怪皇上,有一回我与皇上闲谈,我说:‘皇上,台湾的郑克爽深明大义,率众来降,咱们总得对得起人家才是。’皇上也像你郑老兄方才那样冷冷一笑道:‘深明大义?只怕不见得罢?’”郑克爽默然。

韦小宝又道:“我说:‘见得,大大地见得。我亲眼所见,郑克爽一日三次,总是要面北三叩九拜,祝皇上鸟生鱼汤,万寿无疆。’”郑克爽一怔,道:“甚么鸟生鱼汤?”

韦小宝道:“鸟生鱼汤就是一碗好汤,不是差劲之极的坏汤。总而言之,皇上最是喜欢这碗汤的。郑老兄,我教你一个乖,你今后见了皇上,只要称颂他是鸟生鱼汤,便甚么话都好说了。”

郑克爽道:“见皇上?只怕郑家再也没有这福气了……喂,皇上后来怎么说?”

韦小宝道:“皇上道:‘可有人奏报,说郑克爽在海澄公府里招兵买马,企图造反呢。’郑老兄,你不要冲我瞪眼,这是皇上说的。你倒是猜一猜,背后里捅你黑刀子的是谁?”

郑克爽咬牙切齿,道:“除了他妈的施琅,还能有别人么?”

(庸按:施琅是台湾郑成功的儿子郑经的旧部,是具有雄才大略的难得的将才。然而在郑氏家族内部的倾轧之中,郑经听信谗言,杀了施琅一家,施琅孤身一人逃离了台湾,投降了清廷。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被康熙任命为水师提督的施琅挥师攻陷台湾,郑经之子郑克爽投降。)韦小宝赞道:“郑老兄果然明白得紧。正是那个施琅。卖主求荣……”

郑克爽忽然觉得着了韦小宝的道儿,离题太远了,说道:“施琅是个无耻小人,倒是不必说他。韦爵爷,还是接着方才的话题罢。”

韦小宝插科打浑的本事确实是“独步江湖”,就这么三扯两扯,心里便有了主意,从容道:“我可并没有扯远埃郑老兄,皇上派我带兵去攻打罗煞鬼的事,你总是知道的了?”

“罗煞”指的是俄罗斯。韦小宝带兵出征俄罗斯,是当时清王朝的一件大事,郑克爽自然是知道的。

他不无讥刺他说道:“康熙派阁下带兵打仗,足见器重阁下了。”

韦小宝道:“器重是器重了,可你郑老兄知道,我是小流氓小无赖,哪里懂得带兵打仗的方略?皇上便写了纸条,说:‘这是希你妈的河,可以屯兵;这是希你妈的山,可以图积粮草……’甚么甚么的、我大字不识,他写的又是满文……”

郑克爽道:“是以你就将那棉纸,叫笔帖式翻译成汉文了?”…

韦小宝道:“好聪明的郑老兄!不过,翻译是翻译了,毕竟是关系军国大事,咱们不能泄漏了是不是?是以我当时便拿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了笔帖式笔老兄,叫他不要乱说。”

郑克爽连连冷笑,道:“编得好,编得好:可惜啊可惜1

韦小宝被他笑得心里发毛,道:“甚么编不编的?你老兄的话,我可是不懂得了。”

郑克爽道:“这个不懂得,我再说几句别的,你一定懂得的了。”

郑克爽撇着腔调,学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对话来。

男的道:“我本来想猜,是不是你已拼好了图样呢?不过昨晚见到还有二三百片没拼起,最快也总得五六天的时光。”

女的道:“倘若偏偏是今天拼起了呢?”

男的道:“你骗人,我才不信。”

女的道:“相公,你来瞧瞧,这是甚么?”

男的大叫一声:“大功告成,亲个嘴儿1

郑克爽学得维妙维肖,连韦小宝自己也听得出来,这是那日双儿将《四十二章经》中的藏宝图拼制出来之后,自己与她调笑的声音。

韦小宝骂道:“我说那一天,老子的房里怎么有了一股子腥气味儿呢!他奶奶的,原来里头藏着一只老乌龟、一只小甲鱼。”

郑克爽黯然道:“寄人篱下,不得不处处小心,到处打探些消息,那也叫没有办法。韦爵爷,你还有甚么话说么?”

韦小宝道:“你甚么都知道了,老子还有甚么好说的?好比赌钱,你是庄家,作弊掷了个至尊宝,他奶奶的通吃没赔。”

郑克爽拿出“杀手锏”,将素以滑头、无赖著称的韦小宝制服了,不免生了儿分得意。旧时那颐指气使的公子哥儿脾气又出来了,道:“韦爵爷,你方才说了,你与我台湾国姓爷大有渊源,咱们二人联手取了宝藏,招兵买马,在台湾举起义旗,我依旧做我的延平王,你便是辅政公领军师事,怎么样啊?”

(庸注:“延平王”是郑成功收复台湾之后,明朝分封他的王位。后郑成功将王位传给其子郑经,郑经传其子郑克爽。终至郑克爽手中而灭。“辅政公”原来是郑克爽的叔父郑聪的爵位,郑克爽如此说,真正是高抬了韦小宝了。)韦小宝惊道:“你,你要造反么?”

郑克爽森然道:“造反又怎么了?你当老子是甚么人?老子投降了朝廷,也不过暂时屈从,以待来日东山再起。哼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1

韦小宝怔道:“他奶奶的,燕雀是个甚么雀?红狐也不知是只甚么狐?””又想:“郑克爽小甲鱼不稀小玄子封给他的海澄公,要做燕雀那个雀,红狐那只狐。老子可是不能与他搀合,老子知道小玄子的脾性,你犯了甚么罪他都能原谅,造反却是非杀不可。”

郑克爽道:“韦爵爷,怎么样啊?”

韦小宝道:“郑老兄,恭喜你做了燕雀之雀,红狐之狐,韦小宝却是做不了甚么辅政之公。笔帖式笔老兄既然落在你的手中,藏宝图自然也在你的掌握之中,你便掘了宝藏,兵发台湾去吧,韦小宝还要留着这颗脑袋,喝酒赌钱玩女人呢。”

郑克爽豁然色变、冷笑连声:“哼哼,哼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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