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众人终于抵达了保定,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李园。
李园,不同于一般江南园林的温婉细腻,而是自内而外地透着一股浩然大气,叠溪成瀑、作渠凿池,风光旖旎独特。庄园依山傍水而建,穿园而过的长河蜿蜒曲折,河水清澈,波光粼粼,岸边柳树成荫,水中游鱼成群、历历可见,河上有一座精美的虹桥,好似天上之虹,凌波腾云而来……
这里的一处处建筑,飞阁高挑,四角流檐,墙上的石砖也雕镂精致,更有亭台楼阁、轩廊水榭装点其中,气派的樊楼,别致的水门,精美的绣阁,无不展示出主人家丰厚的底蕴和意趣。
得知李寻欢回家的消息,管家立刻出门相迎,老管家五十左右的年纪,身材微胖,脸色红润,见到李寻欢,笑得眯起了眼睛,一派慈祥:“二少爷回来了!”
李寻欢微笑点头:“明伯,我回来了。我爹在吗?我大哥呢?”
“老爷带着大少爷去汾阳访友了,昨日刚走。少爷有什么事吗?要不要老奴传书通知老爷?”
李寻欢罢手,“不必了,我这次回来,是带几位朋友来拜访爷爷,他老人家可好?”
“老爷子好得很,前几日还在念叨二少爷呢!”管家笑呵呵地回道。
“那我等一会儿便去看他老人家。”
一路风尘仆仆,李寻欢的白衣上也染上了尘埃,他为连城璧三人安排了住处,又好好梳理了一番,然后便带着白飞飞的玉坠来到李老太爷的院中。
“景修回来了!”李寻欢刚踏入院中,便听到老爷子如同雷霆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李老爷子已近花甲之年,但他常年练武,精神矍铄,中气十足,丝毫不显老态,一双眸子炯炯有神。他浑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兼具文人的风骨和武人的疏狂。李老爷子年轻时也曾中过进士,不难看出,他昔日也必定是个风度、气质极佳的文武全才。
李寻欢的父亲和兄长都不曾习武,只有他自小跟随在李老爷子的身边修习武功,是以他向来最得老爷子的欢心。而李寻欢对于江湖的向往也是受到了李老爷子的影响。
“来来来,快和我说说,最近江湖上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啊?”
“爷爷,”李寻欢,“孙儿有事要问您,您看看这个……”
李寻欢初次闯荡江湖,李老爷子便想好好问问,却被李寻欢打断,有些不满地转头看来,当他看到李寻欢手中的玉坠,不由瞪大了眼睛,他抢过玉坠,抚摸着白玉飞刀的刀身,刀身上清晰地刻着四个小字,他呢喃道,“霏儿,是霏儿……”他猛然抬头,一脸的急切之色,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你从何处得来?这玉坠的主人呢?”
李寻欢把事情如实相告,李老爷子一刻也等不得,当下就要见白飞飞,李寻欢只好带着老爷子去找白飞飞。他心中隐隐觉得,白飞飞必定和李家有着很深的渊源。
冷香小筑中的梅花开得正好,白飞飞站在院中的梅树下,西风吹过,吹起了一树飘零的花瓣,几瓣白色落在了她的发间,幽香萦绕,连城璧微笑着取下落在她青丝上的花瓣。
李寻欢和李老爷子匆匆走来,正好见到树下一对璧人,白衣女子清冷出尘,蓝衫男子俊雅温文,李老爷子不由想起了年轻的自己和妻子,幽幽叹了口气。
听到叹气声,树下两人同时转过身来,见是李寻欢,便猜到了李老爷子的身份。
白飞飞本来还在犹豫,不知道如何面对可能是她真正亲人的李家人,猝不及防之下就见到了李老爷子,一时之间便愣住了,无措地看着连城璧,连城璧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白飞飞转身,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呆呆看着李老爷子。
李老爷子见到白飞飞的容颜,面上浮现喜色,继而十分笃定地道,“霏儿,你就是霏儿!”白飞飞的相貌,与他亡妻的相貌有五分相似,她,必定是他丢失的小女儿……
李老爷子长叹一声,眼中竟然隐有泪光浮现,二十多年前,他闭关参悟武学,他的妻子便带着他们的长子云霁和刚刚满月的幼女霏儿回娘家探亲,小女儿却在半途为人所掳,从此妻子日日以泪洗面。
他发动江湖上的朋友帮忙寻找,却收效甚微,不久之后,他的爱妻就郁郁而终,他也一直懊悔万分,后悔当初沉迷于练武,没有陪着妻子一起。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查探,但始终了无音信,渐渐地就不抱希望了,没有想到,今日竟然见到了当初自己特意打造来送给女儿的礼物。他中年得女,对小女儿分外喜爱,特意寻来了和田白玉,打造了这样一枚配饰,这玉坠便是仿照了他的飞刀的样子雕琢而成的,天下间只此一件。
他将往事娓娓道来,白飞飞听得入神,根据李由所说,再结合白颖告诉她的故事,她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确是李家的人,李由李老爷子便是她的父亲,他给她的那种亲近的感觉和当初谎称是她母亲的白颖截然不同,那似乎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她却一眼就对他产生了好感,就想当日见到李寻欢时一样。
面对李由的询问,白飞飞便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地诉说了一遍,她说得很简单,李由却很明白她必然吃了很多苦,得知掳走女儿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不由叹了口气,心道若是她还活着,他必然不会放过她们。
白飞飞清晰地感受到了李由真切的关怀,心中感到分外温暖。原来她并不是弃婴,她也不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她有着深爱自己的父母,他们一直想要找到自己,时刻惦念着自己,她由衷地感到欢喜。但是,如今终于觅得自己的亲人,她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想唤一声爹爹,却因为从来不曾唤过而难以开口。
李由怎么会看不出白飞飞的踌躇,他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思,虽然很想听女儿叫他一声,但他并不着急,在他有生之年可以找回自己的女儿,他便心满意足了,只可惜,他的妻子却不曾见过她。
“霏儿,你随我来见见你娘吧!”
白飞飞已经得知自己的母亲早已亡故,心中酸涩,见到父亲眉宇间悲切的神情,不有心中一痛,柔声唤道:“爹爹,莫伤心。”
李由听到这一声“爹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流淌着一股暖流,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眶湿润,“乖女儿,乖女儿……”
白飞飞跟着李由来到祠堂,为母亲上了香,案头挂着的一幅画卷上绘着一位绝色的宫装美人,和白飞飞有几分相像,不过画中人端妍秀丽,更透着一股书卷气质,她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唇边带笑,倚树而立,分外优雅,原来这就是她的母亲。
、52誓约到白头
自从李家当代家主的夫人过世之后,李园便没有了女主人,李家三代皆是男儿,也没有一个女子。李由一直很想要一个女儿,好不容易盼来,却为人掳走,李云霁也喜欢女孩,想要个乖巧的女儿,李夫人却一连生了两个儿子,所以白飞飞这个失而复得的李家女儿,在李家人看来,便是最珍贵的宝贝,因此,白飞飞简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李云霁收到老爷子的飞鸽传书,知道寻回了当年丢失的亲妹妹,当即辞别了朋友,马不停蹄地赶回李园。他从小便不爱练武,不喜欢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只喜欢读诗作赋,舞文弄墨,但当他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人劫走,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却深恨自己没有习武,所以,也不再反对李寻欢习武。
白飞飞出生的时候,李云霁已经是弱冠之年,他很喜欢这个漂亮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小妹妹,不曾想,自己竟然眼看着歹人夺走了全家人的掌上明珠,李云霁一直对妹妹抱有愧疚之心,认为是自己无能没有保护好她,更累得母亲伤心失望,所以从来不曾提过这事,因此他的两个儿子也不知道他们还有一位姑姑。
李景逸从来不曾见过父亲如此失态,不由担心家中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所以向父亲询问起来。李云霁正在为找回了妹妹感到高兴,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之情,便把往事缓缓道来,一路上,父子两个讨论不停,听着父亲回忆自己的小妹年幼时多么漂亮可爱,李景逸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姑姑产生了很大的好奇。父子俩快马加鞭,当日就赶回了家中。
李云霁一回到家,问明情况,便赶到了老爷子的院中。
院子里,白飞飞正在陪老爷子下棋。古老的榕树下,美丽的女孩身着白衣白裙,优雅地坐在石凳上,一手托腮,一手执起一枚墨玉制成棋子,轻轻地放在棋盘上,浅浅一笑:“爹,该你了。”
老爷子连连点头,笑得眯起了眼睛,然后落子,道:“霏儿,你输了。”
“爹爹真厉害,女儿甘拜下风。”白飞飞的笑容如同皓月清辉,那平日冰冷的容颜也变得格外温柔。从前,她那么羡慕朱七七,甚至嫉妒她,不单是因为沈浪,而是因为她有那么多人会疼爱她、呵护她,无论是生父还是养父都视她如珠如宝,如今,她也有爹爹了,她也有会疼爱她、呵护她、包容她的亲人,她感到很幸福。
听到脚步声,白飞飞回眸,目光便对上了步入院中的李云霁。
李云霁和李老爷子长得有几分相似,白飞飞一眼就明白了他的身份。他身着一袭青色的大衣,身材挺拔,相貌英俊,目光迥然,眉宇间透着一股儒雅的气韵,浑身散发着不凡的气度。
他静静地看着白飞飞,眸光温柔如水,似乎很是平静,但是略有些颤抖的双手却显示出了他真正的情绪。
“霏儿?”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十分好听,给人以无比可靠的感觉。白飞飞心细如尘,觉察到他的激动,便明白了,这位大哥必然很在乎自己,于是展颜一笑:“霏儿见过大哥。”
“好,好,好……”李云霁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全然没了平日里成熟稳重的气度。
立在一旁的李景逸见了父亲这副模样,不由觉得好笑。他好奇地看着白飞飞,对她绝丽的容颜和出尘的气质发出由衷的感叹,心底也为拥有这样一位姑姑感到欢喜。他先是向老爷子致意,然后谦和地向白飞飞施礼:“景逸见过姑姑。”
李景逸的长相和李寻欢不甚相似,哥哥似乎长得更像父亲,而弟弟则是像母亲多一点,不过两人皆是俊美无俦 ,只是气质却截然不同。李景逸看似一介文弱书生,但胸中自有韬略,行事刚硬果决,心性坚毅;而李寻欢向来潇洒不羁,重情重义,温柔多情。
白飞飞并不比李景逸大多少,忽然有了这么大的侄儿,倒也觉得有趣,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云霁终于回过神来,见到老爷子乐呵呵地盯着自己,尴尬一笑:“爹,您老看我做什么?”
“谁看你了,你爹我明明看的是霏儿。”老爷子似乎十分瞧不上儿子呆愣的样子,全然忘记自己当初见到白飞飞也是这般。
李云霁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转过头来看白飞飞,“对了,霏儿可曾拜过娘亲了?”
白飞飞眸中闪过淡淡的忧伤,“昨日爹爹带我去过了。可惜,霏儿不能向娘亲尽孝了。”
“霏儿和娘亲很像,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温柔,娘亲知道你回家了,必然很高兴……”李云霁想要安慰妹妹,却又笨嘴拙舌起来,完全没了平日里在官场上的派头。
老爷子也见不得宝贝女儿伤心,连忙打断了这个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吩咐下人摆宴,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晚宴之上,除了李家的人,还多了一位客人,就是连城璧。连城璧的风度气质无一不是绝佳,言谈之间,很快便搏得了李家上下的好感,李老爷子对于江湖上的事也有所耳闻,得知他是无垢山庄的庄主,对他很是欣赏。白飞飞见家人都喜欢连城璧,也不由暗自欣喜。
宴酣酒阑,连城璧举杯向李老爷子敬酒,缓缓道:“晚辈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老爷子喝得微醺,问道,“是何事啊?”
“便是向李老爷子提亲。”
“你说什么?提亲!”这话一说完,酒已醒了一大半。
“正是。”连城璧依然很沉着。
白飞飞听到连城璧和李老爷子的对话,脸色绯红,寻了个借口,匆匆退席,她不知道今日连城璧竟然会向父亲提亲,但是心里满满的欢喜却骗不了人,她想,她是愿意的。那么,父亲会答应吗?她不由又有些担心,担心父亲为难连城璧。
李老爷子看见白飞飞娇羞的样子,哪里还能不明白女儿的心思,看来这两个人早就情意相通、两情相悦了,只是,这刚刚寻回的失散已久的宝贝女儿,还没有疼个够,他怎么舍得把她嫁出去?
李云霁好不容易见到了一别二十几年的宝贝妹妹,当然也不舍得白飞飞,而李家两兄弟也很喜欢这位温婉美丽的小姑姑。是以,这一刻,连城璧同时引起了李家所有男儿的敌意,此前对他的好感登时烟消云散了。
李老爷子冷哼一声,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了,李云霁则是在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当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他的手段向来非同一般。而李家兄弟则背对着白飞飞,偷偷地瞪连城璧,李寻欢虽然视连城璧为朋友,但是若是朋友突然成了姑丈,平白大了自己一辈,那可不值得高兴……
但是连城璧是什么人,又怎么会因为李家人的敌视而退缩呢?他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李老爷子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连城璧便将守卫白飞飞的李家同盟军一一击破,他先是从李寻欢开始着手,两人进行斗酒,轻松赢过了他;接下来,是和李景逸论战论文,战而胜之,获得了他的认可;然后是和李云霁下棋,两人下了一个月的棋,不能赢也不能输,让棋还要小心翼翼不能被他察觉,真可谓是劳心劳力……最难办的,则是李老爷子,连城璧陪着他切磋比试了两个月,不敢还手,若是下手太狠,那就是不敬,若是显得毫无还手之力,则是无能,李老爷子的武功境界很高,连城璧丝毫不敢大意,只能专心致志地接招……
最终,李老爷子还是答应了。他考察了连城璧很久,发现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文采斐然、剑法卓绝、为人也很对自己的脾气,而且毫无怨言地接受他们的考验和刁难,可见对白飞飞确是真心,而这一点在他看来才是最重要的。虽然舍不得宝贝女儿,可是女儿也这么大了,总要嫁人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