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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落瑾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不再提这件事情。
宁君迟见状,知晓棠落瑾来这里要“办”的事情就是这个,且已经办完,正要张口让棠落瑾跟他回去,就见小小的七岁孩童,颇有气势地开了口。
“去把清欢清荷唤来,伺候小爷。再把你们这闲着的清倌儿都唤来,”尔后一指身侧的宁君迟,“伺候他!”
宁君迟:“……”
明明瞧着这小家伙板着脸,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人也该是正经古板,怎么说出来的话,就让他那么想要揍人呢?
还有,清欢清荷是谁?
拖出去打死!
第34章 求亲
翠香楼自是知晓棠落瑾身份的。
身后带着二三十个侍卫,年龄七八岁,眉心一点观音痣,面容严肃,不喜露笑……
这么多的特征看下来,谁还猜不到太子殿下的身份?
只是太子殿下不说,他们为着讨好太子,自然也就不说。
此刻听得太子殿下吩咐,自是乖乖去做不提。
徒留下宁君迟牙根痒痒的看棠落瑾。
“小爷常来?”
“自然。”棠落瑾依旧面无表情,可是心情却很好,“清欢清荷都好好看,清欢的琴,清荷的舞,更是一绝。不过……”
棠落瑾不知想到了甚么,看了宁君迟一眼,忽而又道,“不过,我已经把他们都包下来。舅舅若喜欢,可以寻旁的清倌儿,她们也都不错。”
宁君迟:“……包下来?你怎的不将她们赎出来?”
宁君迟本是故意挑刺,棠落瑾却认真答道:“我将他们包下来,他们便不必再被旁人折辱,还能常常出门。可是我若将他们赎出来,只怕才是将他们关紧了金丝笼,再也不得出了。”
宁君迟沉默下来。他原先只当棠落瑾来花楼是小孩子心性,旁人越不想让他做什么,他就越要来做什么。
一开始挑起这件事情的人是大皇子。这件事棠落瑾通过伴读严青松的口知晓,天元帝也知晓这件事情。二人俱都把这件事情当做一个借口,想要借此废黜缠足,便都不曾正面和大皇子提及这件事。
孰料大皇子见事情越发不可发展,竟去寻了安王。
安王之孙棠落璟被分尸在战场上,并且因此而怪罪宁家。这次会出手,倒真的不算奇怪。
且令父子二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次请愿书,不是以男子名义上书,而是以缠足女子自己的名义所写,其声势和影响,只怕难以善了。
“旁的便也罢了。”朝中老臣中不免有人开口,“但是一国是否强盛,人口是重中之重。只有人口多了,大棠才有更多的人种粮食,才有更多的兵士保家卫国。老臣以为,若这女子缠足,当真能带来更多的子嗣,那么此事,圣上便不但不能禁止,还要让缠足之风更盛才好。”
“老大人虽言极是。太子毕竟年幼,见识不够长远,这才说出了当日的缠足会‘不孝不慈不忠’的话,可是韩郡马以义州为例,可见太子所谓的‘不孝不慈不忠’的话,俱都不曾存在。而且不但并非太子所说,义州缠足女子嫁得会更好,生育子女会更多,亦不妨碍其和天足女子一同下地干活、孝敬公婆、养育子女的事情,可见缠足之事,并不需要禁止。”
“臣亦以为是。韩郡马既说,这次的千人请愿书,乃是那些缠足女子的父兄丈夫儿子代笔所写。既是代笔,那么也就是说,其意愿乃是那些缠足女子自己的意愿。缠足虽要令女子遭受断骨之痛,然而区区断骨之痛,在对父母、公婆的孝心、对子女的慈爱之心、对大棠的忠心面前,又算得了甚么?况且那些缠足女子自己,亦是心有大义,愿意以缠足之痛,换取丈夫疼惜,父母公婆怜惜,我等又何乐而不为?放其自由,令其自由缠足?”
“臣附议。”
“臣附议。”
……
一场早朝,棠落瑾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天元帝黑着脸听完众人的附议之说,便挥手道:“此事不急,下此再议。如今,吐蕃使者将之,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早朝之后,天元帝本想和棠落瑾谈一谈缠足之事,不料朝中大臣能放过还年幼的棠落瑾,却不肯放过天元帝,早朝之后,仍旧挨个的等着和天元帝私下里说话。
棠落瑾快步往外走去。
宁君迟跟了一会,见棠落瑾直接去了后宫,这才停下了脚步。
安王因宁家之事,不惜与太子棠落瑾作对,宁君迟亦是意外。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宁君迟也只能想法子解决这件事情。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看着棠落瑾小小的背影消失,这才离开。
而棠落瑾不做肩舆,直直往长乐宫去。
到得长乐宫里,棠落瑾行了礼后,正要往太皇太后怀里扑去,忽而看到宁阳大长公主身边的十岁的女孩儿,心中一动,上前几步,牵着女孩儿的手,就往宁阳大长公主怀里扑去。
“姑祖母疼疼我,把表姐嫁给我吧!”
棠落瑾此话一出,宁阳大长公主先是惊讶,随即就是大喜。
太皇太后和太后互相看了一眼,倒觉此事并非不可。
唯独皇后,险些绞碎了帕子,生生将喉咙里那句“此事不可”给咽了回去。
第35章 罪己
宁阳大长公主是太皇太后养女,是天元帝的姑姑,天元帝当初夺嫡时,宁阳大长公主是公开支持天元帝的,宁阳大长公主的驸马也是为了天元帝死在夺嫡之争里,因此天元帝对宁阳大长公主一家甚是看重,对其子女加封甚多。
宁阳大长公主的大儿子,因父母之功,得以平级袭爵,正是如今的安阳侯蒋自山,在朝廷里任职礼部尚书,膝下四子二女,四个儿子都已在朝做官,长女已经出嫁,如今剩下的就是十岁的幼。女蒋寒漪;宁阳大长公主的次子、三子和幼子,如今则是外放做官。
蒋家又是绵延数朝的世家大族,棠落瑾先时不觉自己到了该成亲的时候,如今一见蒋寒漪,再细想蒋家家世,自然是想要得到蒋家支持。
而于蒋家和宁阳大长公主来说,他们自然是希望能和皇室再次联姻。只是蒋寒漪年十岁,比太子年长三岁,太皇太后又从未透露出其中的意思,宁阳大长公主这才退而求其次,想要让小孙女嫁给没有夺嫡希望的高丽艳妃所生的六皇子,这才频频带着蒋寒漪来宫里。孰料棠落瑾竟忽然开口,说要求娶蒋寒漪。
宁阳大长公主喜不自胜,道:“殿下快快放开寒漪的手,寒漪是姑娘家,手可不能随意给旁人碰的。”
棠落瑾一听之下,就知此事有望,将蒋寒漪的手拉得更紧,从宁阳大长公主怀里抬起头来,理直气壮道:“表姐的手,旁人自是碰不得。可是,姑祖母若是将表姐嫁给我,我自然是能碰得的。若能娶到表姐,定爱她怜她,从此与她,并肩携手,走过百年。”
蒋寒漪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只是一张俏脸,却如同染了红霞一般。
并肩携手,走过百年。
不是视若珍宝,将她当做物件儿,而是将她当做一个平等的人,并肩携手,走过百年人生。
宁阳大长公主不意棠落瑾一个七岁小儿,竟说出这样的承诺,讶然之余,目光微动,侧首看向太皇太后和太后的方向。
在太皇太后心里,棠落瑾身上自然无一处不好,他说的话,要求的事情,自然也是对的。
况且,宁阳大长公主的孙女,安阳侯蒋自山的女儿,身份上也是做得太子妃的。
虽说比太子年长三岁,可是,三岁又不是三十岁,如何不能成亲?
太皇太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太后自然也点了头。蒋家,的确配得上太子,也的确能帮得上太子。
宁阳大长公主笑容更盛,她慈爱地把两个孩子的手拉在一起,道:“如此,姑祖母就带着寒漪,在府中等着太子的媒人了。”
如此婚事已定。
身为太子妃娘家的宁阳大长公主府和以安阳侯府为首的蒋家,成了铁板钉钉的太子。党。
皇后恨不能咬碎了银牙,却甚么都做不得。
等到翌日,她请了越侯夫人进宫,越侯夫人闻言,恨不得拉着这个二妹痛骂一顿!
“你糊涂。
众位跪坐在殿上的大臣亦不曾想到,这位小太子,竟是当真把这件事情当成“大事”来办,还把各地主簿、里正叫了过来,心中惊讶之余,却也对韩郡马从前说的话有所怀疑。
天元帝自然准许。
一共来了五个州县的主簿,还有三个村子的里正。
棠落瑾先把义州主簿叫了出来,看向韩郡马道:“韩郡马可还记得方才孤询问韩郡马的话?不若由韩郡马替孤来询问。”
韩郡马哪里还记得那些?他原本就没把小小年纪的太子放在眼里,有些事情,也就没有特别细致的去做,只在义州附近听了个大概,就胸有成竹的来参太子了。
“臣、臣愚昧,不记得了。”
棠落瑾道:“原来韩郡马记性也何孤一样,玩性大,记性小么?这才是一炷香之前的话,韩郡马都不曾记得了。”
玩性大,记性小。这正是韩郡马方才故意贬低棠落瑾的话。
棠落瑾现下又还了回去。
韩郡马还能说甚?只得站在远处,讷讷不敢言。
义州主簿本就是做文书工作的,闻得太子相问,又知晓太子的人不但去寻了他来,还寻了积年的人口记载文书来,当真是做不得假,只得老实答道:“回殿下的话,义州缠足之风,始于六十几年前。如今适合生育年龄的女子之中,记录在案的,有三千六百三十个天足女子,有六千二百个小脚女子,其中平均下来,每个天足女子,诞育的子女数量为四人;每个小脚女子,诞育的子女数量为五人。”
韩郡马双眼都亮了起来。
不少臣子也都开始窃窃私语。
棠落瑾道:“你还不曾说,活下来的人数。”
这个时候,孩童的夭折数量,可是相当的大。
主簿悄悄看了韩郡马一眼,尔后将头垂地低低的,道:“义州每个天足女子,平均活下来,并且长到十岁上的子女数量是三个半;义州小脚女子……她们的子女存活率稍低,能活下来,并且长到十岁上的,只有不到三人。”
众人哗然。
棠落瑾面上没有半点表情,让义州主簿退后一步,再问其余几人。
这些人的回答,和义州主簿相差不多,的确是小脚女子更容易受孕生子,但是她们所生的子女存活并长大的数量,却远远不如天足女子。
先前或许有人不信,但是棠落瑾狠啊,他是直接把州县和村子里的主簿、里正叫了过来,让他们说出准确的数字——人的语言可以骗人,可是数字却不会骗人。
小脚女子生育子女长大的几率,的确不如天足女子。
韩郡马之前所说的那些话,直接被打了脸。
可是就算如此,朝上还是有不少支持缠足之人。
“可是就算如此,太子殿下却也要考虑到国之根本,在于民心,缠足是百姓之中的民心所向,我大棠皇室,素来仁爱百姓,既是那些被缠足的女子尚且不在乎断骨缠足的痛苦,愿意上千人请愿书,可见她们也好,她们的父兄丈夫也好,都是愿意缠足的。太子殿下尚且只是太子,难道就能罔顾民心所向了么?”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之所向,民之所愿,于太子来说,都不重要么?”
第36章 奇香
“……民之所向,民之所愿,于太子来说,都不重要么?”
眼见棠落瑾小小年纪,被人咄咄相逼,宁君迟顿时坐不住,想要站起身来,结果却被天元帝看了一眼。
宁君迟动作一滞,停了下来。
棠落瑾却没有被吓住。
从前无人提醒,皇后只当自己是因连失两女的事情,心神大恸,这才改了脾气,现下被长姐一提醒,皇后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太医毕竟常年供职宫中,不如外面在各地行走的老大夫见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多。太医未能查出来的事情,或许那位老大夫可以。
老大夫须发皆白,他在来之前,就听说了皇后的“病症”。
原本他以为,皇后是因为连失两女,心中郁结,生了“心病”,偏偏又无处发泄,这才会连脾气都改了。
现下为皇后诊了脉,再观其颜色,老大夫年纪大了,嗅觉却灵敏,忽而道:“敢问皇后,这里熏得,是甚么香?”
皇后道:“是进贡的奇香,本宫并不常用,这可是有何不妥?”
老大夫细细嗅了一会,这才道:“这倒是了。皇后曾经连失两女,大喜大悲之下,心性有损。又隔一段时日熏一次这掺了东西的檀香,幸而皇后用的不多,这才犹如寻常人,只脾气越发急躁,不能静心思虑而已。”
越侯夫人道:“这香里掺了什么?若是日日熏,又会如何?”
“若是日日夜夜的熏,终有一日,神智浑然不清,控制不住脾气,到处发怒犹如疯妇。”
皇后双目怔然,险些打落了茶盏。
长乐宫。
宁阳大长公主带着小孙女来拜见太皇太后和太后。
棠落瑾听说后,就果断的翘课过来了。
宁阳大长公主看着池边,两个小儿一道喂鱼的模样,心中既喜又忧:“这可如何是好?我瞧着他们两相无猜的模样,只觉心中高兴。可是再想想这太子殿下是翘课来的,我这心里,又仿佛有只猫儿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看着两小,慈爱地笑道:“宁阳怕甚?小七素来聪慧,逃课也不是逃了一两日了。他能逃了课,跑来看寒漪,显见是将寒漪放在心上了。如此青梅竹马,又有甚不好?”
宁阳大长公主心里欢喜,面上却还是道:“只不知这两个小孩子家,到底有什么话好说。”
棠落瑾和蒋寒漪在喂鱼。
蒋寒漪比棠落瑾大三岁,于是就高了棠落瑾整整一个脑袋。
棠落瑾:“……”把脸板的越发像冰块。
蒋寒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