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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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抄- 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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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成才出宫回府,呆坐了许久,犹自后怕不已,心还是猛跳个不停。听闻阿章落水,也无心再去打骂他了。因为事情本也不大,怕传到皇帝耳朵里去,连自己都要吃挂落,便欲压下此事,将宫内跟来的两个侍从唤来灌了一通迷魂汤。
    谁料赵家子弟各回各家后,有胆小的孩子便将阿章落水一事说了。赵献崇与阿章亲外祖两个大惊,两家商量了,各自绑了家中几个为首的孩子径直进宫与皇帝请罪。
    皇帝丢开怀玉后,回到寝殿内,服下一粒丹药,换上一袭道袍,叫冲元散人来伺候扶乩。因今日甚为烦恼,给仙人写密信时,想起早逝的太子,想起怀玉,想起皇后与贵妃,不知不觉间,又流下两行浊泪。正伤心时,忽听阿章落水受伤,又是气又是急,连扶乩也顾不上了,忙忙把跟着阿章的两个侍从及怀成等叫到宫中问话。
    侍从把阿章落水一事一五一十说了,怀成回府,又被招进宫中,心内忐忑,赶紧上前说道:“陛下无需担心,阿章才饮下药,正睡着……想来是不打紧了。”
    事关阿章,皇帝忍不住大发雷霆:“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教养不好,看顾不住,还有脸劝朕不要忧心?你的心思只怕都放在鬼混上头去了罢!”对他浪子回头一事浑似毫无知觉,怀成自是透心凉。
    皇帝今日心力交瘁,无力再骂人,厌烦地摆摆手道:“罢罢罢,晓得你这里问不出什么实话,你自回你府内逍遥去罢!也晓得指望不上你,待过些时日,朕身子好些时,自会把章哥儿接来替你养。跟着你,只怕他将来也要被带坏。”
    怀成被训斥得灰头土脸回了府,越想越气,越想越心凉,天色尚未晚时,便叫人摆酒上来,闷酒独自饮下许多,也未能解开心头之忧郁。便有新得宠的龟兹姬妾上前来问:“殿下可要叫姐妹们来陪伴?”
    皇帝这边还在强撑着精神絮絮问话,这两个侍从怕被治罪,便细细思索,把阿章这一阵子的言行都说与了皇帝听,一说说到了怀玉送了阿章弓箭一事。皇帝此时便不再说话了,面色变了几变,随即将去为阿章号脉开药方子的太医传来问话。
    太医沉吟道:“眼下乃是季节转换之际,乍暖还寒,便是受了风寒也属寻常,只是世子还伤了额上的皮肉,虽开了房子,煎了药与世子服了下去……单看夜里这烧是否能够退下,若是退下,可保无事,若是退不下,只怕有凶险……”
    皇帝两行眼泪长流,一面发恨道:“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刘贤进言:“不若将世子接到宫中来,由陛下亲自看顾,这样也放心些。”
    那太医忙摆手道:“世子眼下正病着,随意腾挪地方于病情却是不利。且世子病中甚是依赖王妃,唯有王妃才能哄世子喝下药,臣以为……”
    这太医一面说着话,那两个侍从也跟着悄悄点头附和。但皇帝哪里放得下心,当即叫人摆驾王府,亲去探视阿章。
    刘贤要叫人去王府传话,容长一忙将他拦住,笑说:“若是叫二殿下知道陛下要去,少不得要给世子穿戴起来,命他出来接驾,这样折腾下来,世子哪里吃得消?老奴以为,还是悄悄地去为好。”
    皇帝颔首。带了太医及容长一刘贤等一众内侍出宫,轻车快马,不一时便到了怀成府门口。因皇帝早前也来过几回,看门的一众人认得皇帝的面容,唬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这边磕完头,那边又要飞跑入内去报与怀成知晓。容长一喝住众人,再引着皇帝悄悄往阿章所居的内院走去。
    一路上遇着几拨奴仆,都被容长一喝住,叫人不得妄动,不得惊动世子。少时,才到内院的门口时,遇着个管事的,见皇帝像是凭空里冒出来的一般,慌得忙跪下请安,不敢抬头。容长一随意问了一句:“殿下现在何处?”
    那管事一呆,张皇失措道:“殿、殿下在书房,小的这便去禀报,去请殿下来……”
    容长一笑:“你慌什么?陛下御驾又不是没到过。”
    刘贤也笑道:“陛下此行是为世子而来,至于殿下,叫人去书房请来即可。世子就在里头,陛下请移驾——”
    皇帝抬手,刘贤住口。那个掌事的转身要退走,皇帝忽然道:“你在前头带路,朕随你去书房。”
    掌事的汗出如浆,不敢再多话,弯腰垂首走在前头,将皇帝一行人引至怀成的书房。距书房老远时,便听到里头有男女狎笑声,不消说,必是怀成的老毛病又犯了。
    皇帝青着脸,疾步上前,守在书房门口的两个米分面俊俏的小书童不认得皇帝,才要上前阻拦,已被皇帝身后跟着的亲卫给拿剑赶到一旁去了。
    皇帝入内。书房内布置得奢华之至,倒也有几本书,只是在这书房之内,这几本圣贤书却成了点缀之物。外间无有人影,狎笑声是从里间的内室传出来的。皇帝也不叫人,自己一把掀起门上锦帘,先是被扑鼻而来的洋洋的浓郁香气一熏,一时头晕眼花,再被眼前的景象一激,险些儿昏倒在地。
    怀成正在内室下棋。棋是象棋,铺就红丝毯的地面以作棋盘,棋子则由一群妖艳的异域女子充当。这些女子分作两队,身无寸缕,仅背后以毛笔提了书卒、帅、相等字,用以标明各人身份。
    怀成手执酒盏,也几近全…裸,正盘坐在两队女子之间指挥两队人体棋子博弈。这些女子你推我搡,嘻嘻哈哈,被吃的棋子们偎在怀成脚边,怀成一手持酒盏,一手在她们身上拍打以示惩罚。满室的淫靡,满室的荒诞颓废。容长一等人也跟上前来,见状都纷纷以袖掩脸,不敢直视。
    皇帝怒到极处,只觉得胸膺郁积,本欲喝骂怀成,谁料才一张口,便吐了一口鲜血出来。怀成喝得醉眼朦胧,直到听到女子尖叫声,方才察觉到皇帝不知何时竟已站在自己的面前了。当下一个激灵,扔下酒盏,就地一滚,伏在皇帝脚下连连叩首。
    皇帝抬脚,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再伸手从一名亲卫手中夺过长剑,照准他便直直刺了下去,怀成不敢躲开,只得咬牙闭目生受了。被一剑刺中臂膀,皮肉绽开老长一条,登时血珠四溅,有胆小的女子当场便吓昏倒地,而皇帝胸前的衣衫已被点点滴滴的鲜血洇湿成一片,有他的,也有怀成的。
    皇帝将长剑扔下,颤颤巍巍地点着伏地不起的怀成怒喝道:“孽子!孽子!朕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孽…畜出来!你大哥、太子他,他便是在地下也饶不了你!侯家列祖列宗也饶不了你!”又对天长哭,“皇后!皇后!你为何要带走大郎,为何不将这孽子收走!为何死的不是他!朕情愿拿他去换大郎,皇后,你还吾的大郎——”
    慌乱中,有人去内院报信与王妃,说殿下被皇帝杀伤,眼下只有半条命在,皇帝却不叫人为殿下去治伤,还要将殿下关到宗正寺去。王妃吓得花容失色,当即将阿章扶起来,也顾不及为他穿衣裳,哭哭啼啼地与他说:“你阿翁素来喜欢你,你快些儿去为你父亲求情,若是去得晚了,只怕你父亲就要没命了。”
    阿章才喝下一碗药,正躺着捂汗,听闻父亲处事,也是害怕惊惧,下了床后,只觉得腿软脚软,便是连走动的力气也没有,文涛只得叫人背着他,一路向书房跑去。待她母子赶到怀成的书房时,恰好看到皇帝的两名亲卫正跟在怀成身后押着他往外走,他身上胡乱披着一领衣衫,一路走,手臂一路往下滴着血。
    王妃与阿章两个双双跪倒求情,皇帝正自痛哭流涕,见状顿足,连连责怪王妃糊涂,使得病中的阿章也跟着忧心惊惧;又见他小小的人儿跪在地上,额头上包扎着一圈布条,因为发烧,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却毫无血色,目光也不似往日有神,看着叫人心如刀割。
    “阿章啊阿章!”皇帝更哭,舍不得叫阿章久跪,遂伸手去拉他起来,口中道,“你阿翁只怕活不到看你长大,再也无法考你功课,再也无法护你——!”谁料才弯下腰,眼前一花,一个不稳,毫无预兆地瘁然倒地。昏迷过去之前,听到一众人哭喊惊叫,觉得甚是厌烦,又觉着阿章的手心滚滚烫,想来烧得不轻。
    皇帝再次醒来时,已身在寝殿之内了。塌前太医院的人立了一圈,守在榻前的,除了容长一及刘贤等人外,冲元散人也在。太医院的人见皇帝醒来,慌忙躬身上前,将所开的方子呈上来与皇帝过目,欲要再细说一番,皇帝摆摆手,只低声问刘贤:“朕昏倒一事,未有传扬出去罢?”
    刘贤上前躬身答:“陛下放心。除却老奴等几个人外,无有旁人知晓,老奴几个晓得个中利害。”又道,“陛下不过是气急攻心罢了,并无大碍,且放宽心。”
    皇帝颔首,又问:“章哥儿呢?”
    刘贤道:“老奴已派人去看过,世子受了惊,高烧不退,但有太医在,想来无事……”
    阿章汗没捂成,却受了一场惊,从父亲书房回去后,便高烧不退,惊厥抽搐了几回,嘴里呓语不断,王妃文涛哭成了泪人。刘贤却不敢实话实说,只劝慰皇帝道:“世子身子向来康健,不过是风寒而已,陛下无需挂虑。”
    皇帝点点头,半响,吩咐道:“去褚府传褚良宴来。再去成事殿叫他来。”
    刘贤一时未能明白过来:“……去成事殿叫何人?”
    容长一便躬身道:“臣去请三殿下。”
    皇帝歪在榻上沉默良久,重重叹气,与冲元散人道:“朕日求长生,炼丹修道这许多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怀成心思虽多,奈何荒淫无度,柔懦不足立事。朕若不在了,只怕到头来他父子两个的性命也保不住……朕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本想着看章哥儿平安长大,看来也是不能了。”

  ☆、第113章 侯小叶子(五十)

冲元散人慌忙劝说:“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语?为何灰心至此?世子也是福大命大,必将无事,陛下且放宽心,好生将养才是。”
    皇帝茫然地看向远处,分明没有将他这一文不值的虚话套话听进去,半响,忽然又忿然道:“我侯家祖宗打下的江山,到头来只怕要落到西域番邦与东南蛮夷的手里了!朕无用,养了这一帮子孽…畜,叫朕如何不灰心!”
    刘贤出去沏茶,此时方才端着托盘入内,听到皇帝的这一番江山旁落他人之手的话语,便上前躬身,小心说道:“陛下,有冲元散人在,何须担忧此事?老臣听闻散人有秘药,只需煎上一碗,赐与那女子,可保无虞……陛下意下如何?”
    冲元散人跟皇帝打了这些年的交道,皇帝写给仙人的密信到头来都是他过的目,因此他对帝王家的这些秘事可谓是一清二楚,但听到皇帝说出这话时,还是吓了一跳,正暗自揣摩这话里头的意思,再听得刘贤如此说,忙打了个哈哈,笑道:“贫道乃是修道之人,此一事却有些……”
    皇帝抬眼看着眼前这个跟了他一辈子的刘贤,忽然蹙眉冷冷道:“杀才,你可是嫌自己命太长,敢掺和天家家事?”
    还是三月廿一这一日。夏西南在外头心焦不已,青叶却睡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早饭午饭并成一顿吃了。饭罢,把怀玉及自己的一些不穿的棉布衣裳翻出来,仔细拆了,再抽掉线头,一块块的理平整了。云娘诧异:“你这是要做什么?本来就已经是不要的衣裳了,你还拿来做给谁穿?”
    青叶笑道:“我做针线不行,正好拿来练练手,若是哪里裁剪得不好,扔了也不心疼。”
    云娘便道:“往日叫你学做针线也只是一说而已,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做了?”又笑,“你从年前便说要为殿下缝一件中单,缝到如今也没看见个影子。”
    青叶不知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了,不时地便偷偷笑上一笑,嘴里哼着小曲儿,把拆好的旧布再一一熨平了,正在比划着裁剪时,云娘伸头过来瞧了一瞧,青叶脸忽然红了红,忙把这些布头一把拢到怀里,摆手赶云娘走:“你走你走。不许你来笑话我。”
    “这个怪孩子。你那一手三脚猫的针线活我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云娘自言自语,转身走了。
    一块布头还未裁剪好,青叶便又觉得发困,忙爬上床去睡了。一觉睡醒时,已然到了傍晚了,爬坐起来,心里忽然有些想青官玉官了。这两日懒得走动,都是叫夏西南出去喂的猫,也不知它两个好不好。起身洗了脸,再盛了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端出去喂猫,在院门处看到夏西南同两个生人说话,便随口问了一句:“何人?”
    夏西南道:“王府那边过来的,有事情要同我说,这便走。”
    往外再走两步,见又有两个男子往胡同里来。往日从未有过生人到这青柳胡同来,今日之内却连见着两拨,青叶不由得有些奇怪起来,便问那二人:“你两个是谁?来这里找谁?”
    那两个人看到她身后的夏西南正在连连摆手,便道:“咱们是来访友的,敢问这里可是翠花胡同?”
    青叶摇头:“你走错了,这里不是。”
    那二人便转身走了,一面走一面嘀咕:“奇怪,这里竟不是翠花胡同,难道是我记错了?”
    到得胡同口,把清水放下,唤猫。只有玉官跑来饮水,青官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青叶四处张望,后又问隔壁酱油铺的伙计:“你可看到我家青官了?”
    伙计摇头,称没大留意。青叶站在胡同口等了许久,总不见青官回来,心里暗暗焦急起来,便跑回去找夏西南:“我的青官呢?我的青官呢?”
    夏西南已得知怀玉抗旨并被罚跪于成事殿一事,正在忧心烦恼,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应付她:“我午时出去喂猫,明明还在的呀?想来是跑出去玩儿了,等饿了的时候自然会回来的。姑娘不必担心!”
    青叶不放心,又喊了云娘一同出去找猫。云娘恰好无事,便与她两个出了胡同,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找猫去了。
    青叶把一条翰林街都走遍了,也不见青官的影子,心里空荡荡的,便哭了。
    云娘知她爱这猫,若不是怀玉,早就抱回家里养了,遂劝说:“猫本来就性子野,与狗儿不同,总也养不熟,说跑便跑了,狗儿养得久了,打都打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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