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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这一副增刊从头至尾都在在写那逆子的忤逆种种,甚至以一种没有直接说,但暗搓搓的肯定的口吻符合了其他报纸的“不孝”定论,但不知道为什么,唐大帅越是看其中的那些举例,却越是觉得……自己在字里行间看出了阴谋的味道。
他不是不知道知音是谁在背后撑腰开的。
他也不是不清楚,那个女人只会站在她的男人背后……
所以哪怕这幅增刊的内容和他指示下面的人去写的所差无几,唐大帅却只是敏锐的感觉:其中有诈。
他皱紧了眉头看着手里的纸上,却听屏风之后一阵细微的声响,有人从后头转了出来,他一看就渐渐松了皱紧的眉头:那人正是他所宠爱的丁姨娘。
丁姨娘当下水蛇腰一转就笑吟吟转到了他身后,伸出一对柔若无骨的粉拳小心翼翼的在他酸痛的肩膀上敲了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唐大帅满意的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靠上了椅背。
丁姨娘也瞧见了他手里捏着的那份刊物,瞧着他面上的倦怠,定了定心这才柔声说道:“大帅,您也别太担心了,那知音呢妾身也看过了,不过妾想着,甭管他们背后的老板是谁,这杂志社到底是开在咱们的地盘上,那些编辑也是要命要钱有家有室的,难道还真敢不顾自身性命的帮着少帅不成?何况如今,您不过也是想治治少帅,这说到底,还是咱们唐家的家事,也万万没有他人插手的余地。虎毒不食子,您这些年待少帅如何,现在不过是想要他浪子回头,却万万没想过要害他分毫,这一点那些人心里也该是有数的……”
“回头?”谁想到唐大帅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冷笑,“呵呵,回头?”
丁姨娘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唐大帅,微微眯了眯眼睛。
越是家里的老人,就越是知道唐家家里,到底谁才是那个话事人,到底谁,才是唐大帅心里最重要的。
越是清楚知道少帅的地位不可动摇,她平日里说话做事就越发小心,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才感觉到,原本父子之间那种坚不可摧的坚固的维系,消失了。
大帅难道是有了别的继承者?
丁姨娘心里嘀咕着,转着弯儿的不明不解不安。
“这逆子……”唐大帅忽然一拳锤在了桌上,骤然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里满是冷冽的杀意,“他既然不想回头,难道还牛不喝水强按头不成?他要把他娘的死全怪在我头上,如今要不认我这个爹,难道我还能反过来去求他?罢了!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儿子!就当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全喂了狗!哼,我倒要看看,他东北那个小王国,离了我们的扶持,能走到什么样的地步!我倒要看看,他真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谁会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等到了那个时候,他自然会老老实实的过来求我!”
丁姨娘看的出他看似平静,但实际上怒气之盛,是这许多年来罕见的。
难道说………那两人之间真的已经出现了无法弭平的矛盾么?
丁姨娘心里“咯噔”了一下,当下还是婉言劝慰,瞧着唐大帅的怒气在她的温柔底下渐渐的平息了下来这才出了小书房的门。
只是一俟出了门,转身背对了人,丁姨娘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冷冷的笑:若是唐大帅此时在这里,一定会惊讶,为什么自己的这个妾,在这一刻看上去根本就没有了这么多年以来温婉柔和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寒。
也就是在这一晚,唐家后院有信鸽在暗夜之中悄然飞出,没入了京城静寂的黑暗里。
***
在唐大帅他们眼里佐证了不孝二字的事实,落在其他的读者眼里,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没错,知音的那些事实,看似都是在说不孝这两个字,但若是细细品味一番,却更说明了一件事:唐少帅对他的母亲,是极其孝顺的。
他当初出国,“违逆”的是父亲的意思,也是他的母亲曾经一力支持,甚至拿了自己的嫁妆钱出来支持儿子,给他做了最初的学费和生活费。
知音上头那一张唐少帅风尘仆仆归来的照片,在一些人眼里固然是说明了他远渡重洋只为追求自己的目标有多不孝,但落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又何尝看不见他脸上的疲倦,痛苦,悔恨和担忧?
很多人都在说,不知道知音是如何得到这样的一张旧照的………那个时代可没有ps这回事情,彼时还年轻的唐少帅刚从越洋舰船上下来的样子,也是做不得假的。他微微垂着眼眸,像是未必在意或者未必注意到了镜头的存在,想必脸上的每一个神情,都是出自于真实的情感,而不只是一场作秀。
知音倒是在底下边角十分不显眼的角落说了这张照片的来源:当时码头上有个英吉利女人要拍刚从船上下来的她的丈夫,但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就拍到了当时她觉得十分英俊让她忍不住想要摄入镜头的这个少年,而这张照片,是那位夫人压箱底的存照,是她们编辑求了好多次最后才求来的。
有仔细的人看到这里还能会心一笑,但真正明白的人,却又吃惊于知音对于这些细节的用心,大约也就是因为所有的这些细节的堆砌,所以知音现在才能够火到这样一个程度吧?
光光这么一张绝无作假的照片,在旁人眼里的解读却是截然不同了:渐渐的,私下有了这样微弱的声音,他肯因为自己的丧母而中断学业回国,看照片上的面相,这人还根本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那到底是什么,把这么一个曾经也有几分少年俊秀的孩子给逼成了现在从来不笑,不苟言谈,冷漠对人的少帅呢?
知音接下去的几刊,一步一步的在揭开唐氏内部的真正面目。
第二期,知音是在控诉唐少帅草菅人命。
其内写的是他归国之后,唐家内院出现了何等凶残的血案,他的那些庶母们,又是如何纷纷莫名死亡,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是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这种种“巧合”的死,分明就是欲盖弥彰,就差写“唐少帅该为所有这些死亡负责”这一句话啦!
有人拍桌骂他不孝,却也有人暗中嘀咕:唐少帅以前都能和这些女人相安无事,为什么偏偏这次一回国,却要大动干戈?是不是暗中发生了什么事?
随着知音的副刊一期一期伺有理有据的“控诉”,暗中责骂唐少帅的人却是越来越少,沉默的人,却是越来越多。
瞿凝暗中注意着舆论的导向,终于在引发了大片的沉默之后,便打电话去了上京给了金允珠:“到此为止吧。”
金允珠不解道:“可还有深挖的余地啊!”
事情到了这一步,大众的疑惑刚刚才被推到最高点,就此戛然而止,难道不觉得可惜?
如果能揭露出哪怕只是一部分的真相,到时候觉得自己被愚弄了的大众一定会对唐大帅口诛笔伐,他们能打上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可为什么上头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叫停?
尽管心里不太理解,可是金允珠只一问就立刻反应了过来,答应:“您放心,您既然吩咐了,我们自然到此为止。”
听了她的答复,瞿凝觉得自己的心一瞬间就暖了起来………有这样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下属,那她还有什么可以畏惧的。
其实在这一整串的事件里,最危险的就是他们这批在中间执笔,人还在上京却要和最高统治者作对的人,她自己不过是简单几句话罢了,连手也没沾。
瞿凝顿了一顿这才说道:“允珠,我是担心你们的安全。这一期的发行完了之后,你们就做一做准备,看看有多少人愿意举家迁来东北的吧,如今东北建设也开始了,虽然初期一切肉不如上京,可是一般的生活还是能够保障的,你们来……别的不好说,新闻自由四个字,我是能许给你们的。”
‘新闻自由’……
这一点,对金允珠来说已经是不敢置信的好消息了。
尽管知音背后的老板是瞿凝,可是这一步步走过来,瞿凝很少去‘要求’他们必须要报道什么,甚至于更多的时候,就像是这一次一样,为了他们的未来,她还不顾自己的利益中断了某一些报道。
金允珠当下捏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重重开口:“好!您放心,我这就去问问她们,她们肯定也会跟我一样乐意的。”
☆、第127章 离去(1)
“好一招……以退为进……”狭小的会议室里,随着这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窃窃私语弥漫开来。
烟草的味道弥漫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汗臭味,或许是因为经夜未眠而由人体产生的气味也使得整个室内的空气里都充斥着一种………有些人会称之为男人味但实际上就是不算好闻的味道。
守护在严密合拢的窗户底下的卫兵很好的说明了这一场会议所应该拥有的保密程度,而因此而来的,从昨天傍晚一直进展到凌晨的,直到如今正静静躺在桌上的最新的报纸送入这才结束的这一场会议为什么始终窗门紧闭,大约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一双修长的,但带着不少老茧的手推开了窗门。
映入眼帘的是璀璨的艳阳。
宛如新生。
窗外是朝气蓬勃的景色,充斥着勃勃的生机。
唐少帅站在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一勾,布满了血丝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在他身后,幕僚窃窃私语不止。
“妻贤夫祸少,有这么一位夫人,少帅的确是要省不少的力。”
这是赞赏的,羡慕的,妒忌的口吻。
但也有唱反调的。
“父子之间哪里有隔夜的仇,这么一来,我们和京都的关系……”
“不可调和?”说这话的显然是唐少帅的心腹,因为他很直接的点出了更多人根本就不敢直接说出来的事实,“难道少帅不反击,大帅就真的会见好就收,早早收手?”
方才说话的那人登时哑然。
唐大帅的脾气,在场的很多人都是知道的。性格看似温和寡言,实则不听人言,独断专行。这一次弥漫全国的这一场舆论危机,既然能够如此之快的席卷华夏土地,背后有没有现在的无冕之王唐大帅的示意,在座之人也都清楚。
既然事情都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再指望上位者的怜悯和舐犊之情,无异于自取灭亡。
唐少帅没有去听他们的争论。
在一开始,在很多的手下都在担心着这一场舆论战到最后到底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损失,和大帅之间父子的关系到底会走到哪一步的时候,大约只有他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担心过。
或许,只是因为他笃定着,自己有一位好的超过了他曾经所有的想象的好妻子。
他从窗口转过身来,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和你们浪费了整整一晚的时间。我想,现在是我去找我妻子的时候了。”
而这个时候,已经再没有任何一个幕僚可以说出反对的话来了。
在他大步离去的身影之后,就放上了最新一期的知音。
在首版“第一家庭的悲欢离合大揭秘”这一栏的底下,也在不显眼的位置用黑体印上了一行小字:本报即将搬迁,停刊两期。
***
军警到达的时候,知音已经人去楼空。
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门户大开,而内里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得到这样的回报,从早上就一直不发一言的唐大帅并没露出惊讶的神色。
显然,这样的结果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站在他身边一起听着报告的丁姨娘小心的觑了一眼男人的神色,等传令员一脸忐忑的低了头,她这才挪了身体上前,走到了大帅身边挥起拳头轻轻捶了捶他的背,熟稔而富有技巧的手势很好的缓解了男人的紧绷。
男人肩膀上的肌肉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传令官刚刚暗自松了一口气,低了头便听见那站在上首的女人柔声开了口:“大帅,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唐大帅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丁姨娘低声说道:“按说这话轮不着我来说,毕竟不是正经婆婆。不过到底少帅也算是我的半子,我也算是他们一对小年轻的长辈,有些话固然是逾越了我的身份,可我还是不得不多说几句。这本不过就是一件家务事,是大帅在教训儿子,可旁人插了手,可就不再是父子之间了,而变成了国事……这家务事成了国事……事情闹得这般大,其实对谁都不是好事。外人到底是外人,我只盼着,咱们少帅也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
这‘外人’是在含沙射影的说谁,便连底下木讷的传令官也听的明白。
原本以为知音人去楼空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的男人忍不住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声多事,这么火上浇油,怕是事情又要多了变数。
果不其然,大帅也沉默了一会,开口的时候却已是命令:“他们没有这么快出京都。我要看到他们的人。如果抓不到人……”他略略一顿,“尸体也可以。”
话里的肃杀让传令官微微战栗了一下,但他只是脚跟合拢行了个礼,一口应下便转身出去了。
丁姨娘在唐大帅身后微微眯了眯眼睛,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却见那刚才还沉默少言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她,一双眼睛里的目光复杂的让她看不明白。
丁姨娘忽然觉得有一点害怕。
她勉力镇定的柔和的笑了一笑,唐大帅看了她好一会,这才慢慢开口:“若说外人,在这家里,所有外姓的,都是外人。”
“……”丁姨娘的心几乎是瞬间就攥成了一团。
她那一双虽然人到中年但还是灵活并且水泽丰盈的目中慢慢的蓄上了泪光。
柔弱的姿态在平日里是无往而不利的,只是这一次,唐大帅却几近于无动于衷。
“这一次你说的对。”他说道,“但下一次,不要忘记了这一点,不要忘记了你自己到底姓什么。”
“妾身明白。”丁姨娘温柔的,乖巧的应答。
柔顺的姿态终于为她赢得了一个并不算太愉悦的“嗯”。
***
“社长,咱们能走得了么……”新来知音没多久的年轻小姑娘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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