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柯这人生的是五官端正,相貌堂堂,话不多,往日大姐立他边上,二个人安安静静的,实在般配极了。虽说谢柯是庶子出身,但他自己上进,后面考了个好功名,最后外放做官,还将大姐领出去了。
大姐跟大姐夫的这桩婚事,那真是再美满不过。
梅茹越看越觉得好,熟料旁边的萍姐儿瞥了眼穿大红绸缎喜服的谢柯,哼了一声,小声嘟囔道:“也不过就是这样嘛……”梅茹就知道这个妹妹要吃嘴巴上面的亏,正要出言训斥呢,那谢柯便转眸打量过来——
被逮个正着,萍姐儿登时噤声。待谢柯移开眼,往喜房里去迎亲,她才重新撇撇嘴。
梅茹抬手敲了敲萍姐儿的脑袋,萍姐儿不满的捂着头,替自己辩解道:“三姐姐,我没说错啊。”
一个庶子,也就只能配一个庶女,还想如何?
萍姐儿不服气。
梅茹摇头叹了一声,不想再搭理这一位。
世上姻缘哪儿就能这样看配不配的?
待到回门这日见大姐姐满面含羞,大红如意纹的长褙子,底下是浅水红百褶裙,越发衬得眉眼娇滴滴的,梅茹便知这二人定是琴瑟和鸣的。
如今姊妹几个如今难得在一处说话,偏偏萍姐儿还在一旁好奇多嘴问道:“大姐姐,你在西平伯府如何?那帮人可没为难你吧?”
这话可就有些难听了,“萍姐儿!”梅伞淅溲盗艘簧�
萍姐儿扁扁嘴,不说话。倒是梅芸稍稍一怔楞,转瞬即逝,仍是淡淡笑道:“都好。”
大姐成亲之后,梅茹便寻了个机会,想找乔氏说去庄子上的事儿。熟料刚磨磨蹭蹭了一会儿,乔氏就知她有话要说了。那会子奶娘正好将玥姐儿抱过来,乔氏搂在怀里哄着呢,头也不抬,只是问道:“循循又有什么事?”
梅茹乖乖道:“我想去庄子里住两天。”
乔氏抬起头,眉头轻蹙:“上回已经依你的意思将董氏接到咱们庄子里去住。但如今她和你大哥早就没了干系,你再这样忙前忙后,叫人听着实在不好,让她怎么另嫁?”
“我知道。”梅茹也是发愁这些事,正想想个法子呢。
乔氏道:“一直住咱们庄子上也不是长久之计,若真想找个安顿地方,不如送去城外庵里小住,还能清净些。”
“庵里?”梅茹一听连忙摇头,“瑶姐姐身子不好,那种地方住着,怎么养病?再说了,她一个人在外总得有个依仗。”
“你也知道她得有个依仗?”乔氏瞪过来一记眼,“循循,她那哥哥嫂嫂就是她最大的依仗!”
“娘,你不知道,瑶姐姐那个嫂嫂就是黑心的!”梅茹有些急。
乔氏叹了一声,道:“那还能如何?”
“我先过去瞧瞧再说……”梅茹绕到正题上头。
“你去也没用!”乔氏打定主意。
“娘……”
“行了行了,别杵在娘跟前哼哼了。”乔氏拍了拍梅茹脑袋,又道,“玥姐儿这两日要满月,你明日先跟娘去趟莲香寺替玥姐儿求个平安符回来。”
梅茹缠着乔氏无果,闷闷不乐的回了房,意婵悄声道:“小姐,董家姑娘那边派人送了口信来,似乎说钱氏要接她回去呢。”
梅茹就知道靠装病这一招托不了太久,等钱氏琢磨过来,再见到瑶姐姐好端端的在庄子里活着,还没死,定要继续打这个主意!
她一时有些心急,暗忖这事儿该找谁去帮个忙。
自己嫡亲大哥不在府里,这事儿似乎只能去求二哥哥了。可梅茹跟二房的人完全不熟,而且,若是被人知道是梅府在后面动手脚,只怕于瑶姐姐的名声也不好。
梅茹这日去孟府也是闷闷不乐的。
她如今方物志已经整理的差不多,正一册册的拿去给小乔氏过目呢。
这会子小乔氏翻着梅茹重修编纂的书册,也不说话,只慢慢悠悠的翻完一本,末了,抬眼望着梅茹道:“循循这笔下的功夫颇有长进。”
梅茹一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夸她呢!
姨母居然头一次夸她?她这位姨母可是极难得夸人的……
梅茹愣了愣,旁边的周素卿过来拿起桌上的一册,翻了一页仔细端详了一会子,笑道:“茹妹妹的字是真的好,居然能自成一派,这册子重编的也活泛有趣,让人一看就舍不得松手了,不如借几册我回去长长见识?”
这有什么不可的?小乔氏挥手道:“沛瑾你自己挑就是了。”
梅茹不知这位又要打什么主意,她心里头还在想着瑶姐姐的事,一时懒得多猜,又恨不得离这人远远的。
梅茹坐到孟蕴兰身边,姊妹俩碰到一处又悄悄咬耳朵。
孟蕴兰问:“循循你做什么闷闷不乐的?”两个人再好,梅茹也不能将瑶姐姐的事到处说,这会子只道自己遇到了些难缠的麻烦。孟蕴兰道:“我哥哥这两日从书院回来,要不要去问问他?”
孟安?
梅茹想到安表哥那副呆呆的模样,跟自己说个话还要脸红,若是托付这个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大对劲。
摇了摇头,梅茹道:“还是算了。”
托付孟安,她还不如去找不靠谱的傅钊呢,至少在周素卿那档子事上,这位还是挺靠谱的。
这日夜里梅茹认真思量了一番该如何才能见到傅钊,可想来想去,也觉得是见不到的。这位是天潢贵胄,住在宫里头呢,哪儿能随随便便见到?看来还得另找个人。再转念一想,梅茹便想到了自己的大姐夫——谢柯。谢柯性子沉稳,办事是极妥当的,就是不知他如今行事方不方便,不如找个机会去谢府试试其口风。
如此一想,梅茹心下稍安,第二日才跟着乔氏去那莲香寺。
因为玥姐儿没足月就生了,这些日子总是大大小小毛病不断,又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一到夜里头就啼哭不止,那小嗓子都哭哑了,乔氏便想来寺里求个平安符。
母女二人到了莲香寺,在厢房里歇了一会儿,乔氏便去住持净明那里,梅茹不大愿意再去那儿,想到瑶姐姐的事,索性去菩萨跟前拜一拜。这寺里供奉的一尊观音,据说大慈大悲,灵验极了。梅茹便想着去磕几个头。
今日这寺里头人不多,梅茹双手合十,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头,又将要求的事说了一遍。静琴去捐香油钱,梅茹又拜了一拜,方才起身。
出了观音菩萨的大殿,梅茹有些不大放心,便又去其他殿里拜了一拜。
她还是头一回这么诚心呢,却万万没想到莲香寺的各种殿七七八八加起来竟有二三十个至多!梅茹起先劲头十足,到最后那几个偏得不能再偏的殿里,连和尚都在殿外点头打瞌睡、寻常人更是不会来的地方,梅茹有些累,便悄悄坐在蒲团上歇了一会子脚。
只这一歇,身后便有人轻哼出声,冷冰冰的刮在心尖上,不舒服。
梅茹蹙眉,扭过身去。这一看,她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殿外,傅铮一身玄色销金云纹团花长衫立在那儿。
梅茹只当自己花了眼,蹙了蹙眉,再定睛一看,还是他。
萧萧如松下风,轩轩似朝霞举。
他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梅茹这会子还悄悄坐在蒲团上歇脚呢,她半扭着身子,坐在一团石榴红大朵簇锦团花芍药纹锦长裙上,就被他这么盯着……梅茹满是窘迫,连忙起身。
她一动,鬓间的金坠脚扁簪摇了摇,白嫩耳垂边悬着的羊脂玉梅花耳坠也跟着晃了晃。
☆、第 43 章
傅铮今日才回京,没入城,径直来莲香寺。他从住持净明那儿出来时,迎面遇到了乔氏。
乔氏见礼:“殿下。”
“梅夫人。”傅铮微微颔首,又下意识的略略抬眼瞥了瞥乔氏身后。后面不过跟着三四个丫鬟婆子……
收回视线,傅铮漠然告辞。
已经快要走到山门,他又突然顿住脚步,折回寺里。
石冬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位主子今天是怎么了?
跟着燕王殿下在莲香寺里漫无目的的转了几个殿,石冬越发奇怪。这位殿下见了菩萨也不烧香、更不拜佛,只立在殿外负手淡淡的往里看,也不知殿下究竟在看什么……
也不知这么走了几处地方,终于,行在前面的傅铮顿住脚步。
石冬更加好奇了,视线越过殿下,悄悄往前探了一眼。
远远的,就见一位姑娘走出观音大殿,粉红提花镶边云雁纹盘领褙子,石榴红大朵簇锦团花芍药纹锦长裙,仿若朝霞映雪,桃花含露。这会子日头有些晒,碎金从廊檐的青瓦间落下,那姑娘立在廊下,稍稍抬起头,一张俏生生的脸就这样落进碎金里,愈发显得白,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许是被晒得难受,这姑娘一双眼懒洋洋地半眯起来,眼尾稍稍往上勾,眸光潋滟。
石冬不敢多看,连忙缩回脑袋。
他拧了拧眉,正暗自思量这位姑娘的身份,忽然——石冬恍然大悟。
那枚珍珠啊……
他仍低着头,悄悄瞥了眼前面殿下。
傅铮身影沉沉立在那儿,也不上前,只负手远远瞧着。等梅茹跟她的丫鬟自观音殿走了老远,他才慢慢悠悠跟上去。
……
如今这处僻静偏殿就一个老和尚在廊下打盹,安静的不像话。
那一声轻哼自然愈发刺耳。
见傅铮在殿外,梅茹遥遥一拜,也不多话,只目不斜视、规规矩矩走出去。
那小脸板得厉害,刻着“生人勿进”四字。
傅铮淡淡望着,待梅茹经过身旁时,顿了一顿,他沉声唤道:“三姑娘。”
他声音总是迫人,梅茹不得不顿住步子,冷着脸又福了福身,回道:“殿下。”
傅铮垂眸。梅茹今日梳着简单的偏髻,乌发柔软,衬得掩映在底下的小脸莫名的白,还有那隐隐约约不小心露出来的耳朵,也是小小的,白嫩而软,那羊脂玉的梅花坠子仍在轻轻摇着,还是像姑娘家的素手拨开了沉沉湖面……傅铮移开眼。
他不说话,梅茹就要走了,“殿下,我……”她低头告辞道。
“三姑娘。”傅铮打断她,再略略一顿,道,“你兄长有一封信函托付本王。”
一听哥哥的书信,梅茹有些诧异,她抬起脸疑惑道:“我哥哥的信?”
她一抬头,傅铮瞧得更明白了。这小丫头不知为何是真的变白了,像是剥了壳的蛋,还透着润,盈盈的,只怕伸手一掐会沁出水来。
傅铮默了默,点头道:“正是你哥哥的信函。”
梅茹虽然好奇哥哥的信怎么会让傅铮带回京,这会子也不好多问,只是福身道谢:“劳烦殿下。”再等了一会儿,见傅铮没有动静,梅茹悄悄抬眼望着他,困惑道:“殿下,我哥哥的信呢?”
这句话便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不是哥哥的信,她才不愿意跟这人说话。
傅铮听出来来了,却仍是面色淡淡的回道:“本王今日未带在身上。”
梅茹一想,也是,谁出来求神拜佛会带着一封信?
后头的石冬却是冷汗涔涔。梅家大爷的这封书信如今就在他们身上呢,殿下张嘴就说瞎话,还面不改色……
既然如此,梅茹只好道:“待殿下回府之后,我们府里再差人去取。”
“无妨,本王有事要问过尊祖父,届时一并带去府里。”
傅铮这么说,梅茹也不好矫情推脱,她再谢了一回,转念想到董姐姐的麻烦事……梅茹心念微动,她有些为难的拧了拧眉,又悄悄看了傅铮一眼。
四目相对。
小丫头眼神难得怯怯的,似乎有事相求。
负在身后的手略略一紧,傅铮难得主动开口道:“三姑娘,有事?”
梅茹“嗯”了一声。
傅铮问:“要本王帮忙?”
梅茹还是乖巧点头。
傅铮心中一软,道:“何事?”
梅茹回道:“殿下,我有桩急事想劳烦十一殿下打听,如今殿下他人在宫里,我实在是无缘得见,所以……”说到这儿,梅茹望着傅铮,赧然央道:“所以,想劳烦殿下替我带个话儿。”
心口蓦地骤然一缩,傅铮冷冷问道:“就这?!”
“嗯。”梅茹还是点头,又问:“不知殿下是否愿意帮忙?”
傅铮低低垂下眼,不再看她。
小半晌,才“嗯”了一声。
梅茹道了谢,又有些焦急的问:“不知殿下何时方便?”见对面这人神色冷然,遍体生寒,梅茹顿住话头,讪讪解释道:“殿下,我实在有些着急……”
傅铮立在那儿,孤身玄色,半晌,淡淡回道:“明日吧。”又道:“你去四喜堂找他就是。”
梅茹再福身道谢,这才欢欢喜喜走了。
傅铮立在那廊下,良久,抬头望了望这漫天金乌。这金乌刺眼,他眯起眸子,才勾着唇,冷冷一笑。
这一笑,只笑自己自作多情……
梅茹翌日要去四喜堂。
如今除了去姨母那儿,她要出府简直难上加难。杜老太太看她看的紧,就怕梅茹在外头生事。目光转了一转,梅茹想到了二姐姐。听昨日傅铮的意思,这四喜堂跟他们有关系?或者他是店铺东家?不管如何,梅茹打定主意邀二姐姐一道去。万一能遇到傅铮,再撮合一回呢?何况,有了二姐姐这道金牌,老祖宗定会同意的。
梅茹先去找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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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姐是知道瑶姐姐的事的,梅茹便将瑶姐姐和钱钟的事简单说了,又说正要去请十一殿下帮忙,如果二姐姐在,一则避嫌,二则还可以挑挑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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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伞愣诶咸疤崃巳ニ南蔡玫氖露咸鹩Φ暮芩欤侄V隽撕眉妇洌律‘姐儿身子骨吹风着凉。
梅府马车停在四喜堂外,梅茹先下车。她立在那儿,等伞愣墓し颍憔醯糜幸坏懒挂饴湓谧约和范ド希堑懒挂馑苁煜ぁ碉!�
梅茹略略抬眼,就见二楼一处雅间的窗户支着,一道颀长身影沉沉立在窗边。
四目遥遥一对,傅铮转过身,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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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店家出来,将二位姑娘迎上楼,傅钊果然在那雅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