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如潮汐铺天盖地。
燕泽收拾好碗筷,洛离刚倒好两杯温水。
说好要聊聊,最初却是谁也不想先开口的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是燕泽先略微哑着嗓子说:“8月25日报道,第二天就是军训,明天我们去买点儿必需品?”
小心翼翼的试探,此刻听起来有些晦涩心酸。
洛离张了张嘴,憋在心里半个月的话还是没法儿说出口,轻轻点头,“辛苦你了。”
“我的荣幸。”
“小七。”胸腔里有什么情绪满涨上来,如箭在弦上。
燕泽不应,捏着玻璃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我想帮到你,很想。”帮字加重语气,洛离稍稍屏息,认真地凝视他。
“我知道。”
少女露出轻嘲的笑,“这个场景,让我想起高中数学老师。每次考试结束点评试卷,碰到细心就能做对的题目,他总会说‘犯了这种错误的同学,我可以理解,但不能原谅’,对你而言,我的帮助,大概是‘心意我收到了但真的不需要’吧?”
不是。是心意我收到了但真的不希望你受苦。
他的沉默使得洛离心情更沉重。
“其实我们这一点挺像。你为国挺入敌人腹地险成英烈但永不言悔,而我为你……”试炼幻境的事忽然不想再说,她恍惚地苦笑,“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如果灵枢是你的金手指,你就不会陷入这种困境。”
“不需要。”怒气上升的语气。
“Why、no?”
“别那样想。”用了距离更远的“那”字,他是真的很不希望,“永远。”
世间没有永远--这个真理在不久后某天当灵枢也离开自己,洛离才更深刻地理解。
谈话不欢而散,洛离睡觉总结,悲哀地发现她提出的疑惑一个也没得到答案,从没有那么清晰地明白--情人再亲密,也是不同的个体。
而这情况追根溯源,原罪是她自然而然的“漠视”,也是燕泽渐行渐远的“疏远”。可她不明白,真正的变故到底是什么。
洛离非常不安,占卜根本算不出与她有关的任何事件,而直觉,在告诉她--吃透蛊书是关键。
吃透。
连基础的知识都无法理解,遑论吃透?
几天后,灵枢抱着iPad看着微电影,洛离揉揉酸热的眼角,无意一瞥,被空灵的背景音乐吸引,目光转过去。
背景音乐在唱:我把挽歌唱一遍,你能否回来我身边/初次邂逅的遇见,命运红线悄然相缠/而如今,面对面,你却说抱歉/泪水还要多疯癫,才可视一切为梦魇/界限,残念,祭奠,梦见/闭眼就浮现你的脸……
屏幕上的少男少女逐渐淡去,黑底上浮起一行行白色宋体字:
“给我的温柔,从always到usually,到如今的often,下面就该到sometimes和hardly,最后是never吧。”
换一页:
“谢谢你,教会我这么多。希望下次见面,我们可以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希望下次见面,我牵着的手,不属于一个温柔比冷酷内敛的男人。希望下次见面,你身边的女人,也不是我这样幼稚没毅力的人。真的很希望……
我可以不爱着你了。”
最后一帧画面定格,背景音乐犹自响着:心疼蔓延,怎敌此去又经年/声嘶力竭,挽歌搁浅,人海茫茫终寻不见……能否再看我一眼,解我千百日夜的思念/悲伤流浪,笑靥缠绵/驻足等你归来,再漫长也甘愿。
灵枢泪汪汪地咬手绢,“校园电影最催泪了,呜呜呜,我好难过!”
“……”沉重的心情又飞走了,洛离扑哧一笑,抽了张纸巾给他,“你怎们在看微电影?”
“也不算微电影,准确地说,它是影像版大纲。这是京大影编系学生投向玛雅电影投资节的作品,小飞发过来的。”
“嗯?”
“小飞和康叔叔都决定投资这部电影啦,想问问你的意思。”
“不错。”
“后半部分是不错,但小枢觉得前半部分太平淡了,男女主角都不吵架,根本体现不出强烈的冲突感和深刻的情感!”
“世上不吵架的夫妻不是很多么?”
“可他们是一次都不吵,男主角的声调一直一个样,形象特别高冷。女主角白甜不傻,都不会给男主角添麻烦。”
“……比起主角的性格问题,我更想知道,小枢你的狗血原理是从哪儿听来的?”
“洛姐你好厉害!原理掰得那么碎你都听得出来!这些爽点都是小枢在论坛看到的啦,你也觉得好有道理吧?”
“小说、影视剧都是虚构的,哪怕剧终表明‘由真实故事改编’,我也无法忽视‘改’这个字。就连科普的《动物世界》,播出的弱肉强食也不会分量十足,更多的是动物们的日常活动,毕竟那个节目的观众群是未成年人。”
“洛姐说的也好有道理。”灵枢暗暗点头,歪头想了一会儿,笑,“洛姐,前半部分你看吗?”
“嗯。你帮我看看这句话,每看一遍都能读出一个新的意思,实在弄不懂了。”
光灵根的灵枢对蛊虫了解也不深,但他的古文功底扎实,洛离对他寄予厚望。
影像版大纲的前半部分情节的确不够出彩,但如果导演的功力再深厚一些,一定能拍出青涩美好的脉脉温情。结合后半部分,洛离认为拍出来肯定不会亏本,所以她不会反对这次投资。
两人各自忙碌到傍晚,灵枢终于受不了要打牙祭,洛离也想放松放松大脑,便决定去吃涌泉山附近的私房菜。
灵枢第一次被燕楚带去吃那儿的菜,回来就用各种褒义词点评了一晚上,从此念念不忘,并厚着脸皮长期租用燕楚的会员卡。
谁让那儿每天只开二十桌呢?
时值下班高峰期,又是周五,两人在路上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餐馆。晚餐时间的第十桌用出去不到十分钟。
餐馆老板很喜欢灵枢,得知他来了,从厨房出来笑道:“以为小枢今天不会来了呢。”
“要不是家里远,事儿多,小枢定要天天来这儿!”一口地道京腔脱口而出,洛离万分敬佩,为他的语言天赋点赞。
“今儿晚来也没事儿,10号房的客人和你还是熟人呢。”
“四伯?”
“你猜。”老板哈哈大笑,亲自领着灵枢前往,期间望一眼衣着简单的洛离,“这位是?”
“洛姐是灵枢最要好最珍贵的亲人!”
灵枢坚定地说出这句话,洛离感觉彼此间的心灵契约隐隐一颤,仿佛更加深刻。她试着用神识交流,似乎比以往更快捷省事。她不禁微笑,眸子盛满暖融光辉,“灵枢是我最贴心最宝贵的亲人。”
“哈哈哈!”老板不明所以,却被温馨互动感动。
“到了,你们进去就知道了。”老板说完就回了厨房。
话是这么说,但灵枢怎会不敲门呢?得到里头似曾相识的应许声,洛离按下门把,灵枢顺势推开。
偌大的十人桌,倾城冷艳的顾小姐与满身漠然的燕泽隔着两个座位,不远不近,偏偏顾小姐面带桃花,笑意盎然如春。半背对着门口的燕泽似有感应,侧头,愣怔,旋即微笑,态度自然,又仿佛多了些客气生疏。
有些真相,常常掩埋在最不可能的表面之下。
“你们怎么会来?”顾若熙问得很有技巧,尾调稍高,话中隐隐有灵枢两人在跟踪燕泽的怀疑。
燕泽仿佛听不出,起身迎接,面上染上丝丝笑意,“还能点七个菜,过来看看。”
每一桌至多点十二道菜,这是私房菜馆诞生至今不变的规矩。
灵枢呵呵傻笑,“点‘比翼双飞’了吗?小枢想吃鸡翅膀了!洛姐喜欢清淡一点的,把主菜是素菜的都点上吧!”
“自然。”燕泽主动牵起洛离的手,眸光温柔。
四人皆落座,用房间自带的点餐系统点餐前,顾若熙有些语重心长却不讨人厌地说:“吃得完吗?”
“自然。”灵枢完美复制燕泽之前的语气。
“那就好。”这次是欣慰。
灵枢面上纯善傻笑,内心迫切地吐槽,【这个阿姨上一次见到我还想砍死我,这次是不是很有‘我愿意当熊孩子和善的后妈’的感觉?】
【她的关键词应该是‘熊’。】
【呵呵,‘后’是一定的!】
【小七未婚。】尽管燕家每一个人都避免在洛离面前提及国家对隐门的态度,和隐门暴乱对普通人的影响,但观察力被锻炼得敏锐的洛离也能猜到,平息隐门事件的重要性。
无论燕老将军,还是燕楚,他们都在不经意间表现出难为。
洛离很客观地推测,如果隐门事件再拖下去,燕家付出的努力将不堪设想。在这种环境下,顾家似乎有平息隐门怒火的资本,否则,隐门不会给燕家应变的时间。
恐怕这段时间,燕家所有人都在找寻顾家那个资本吧?
如果燕家人不认识灵枢,大约没有人会反对燕顾联姻吧。
【我相信粑粑!他不会乱搞男女关系的。】
洛离嘴角抽动一下,有点儿想呵呵,但忍住了,抬头看问她有什么不适的顾若熙,回以清甜笑容和微微摇头。
“说起来也是有缘,我们居然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房间同一张桌子一起吃饭。”
“避免孽缘的方法很简单呐,阿姨出门前上个厕所就不会偶遇粑粑了嘛。”
……这次的关键词是“孽缘”吧。
洛离与燕泽相视而笑,有些无奈有些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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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朋友聚餐了呢,晚上七点才上车,然后……夜盲癌深度患者坐过了站。
向家人求助小绵羊时振振有词:“夜盲症又加深了,路口的地标那两根长长的粗粗的蓝色管子完全看不到,还是看到你同学家我才知道的。”
英姿飒爽的小妹说:“管子早就拆了好吗!”
“……好。”下午坐车出去一直没往那边看,完全没注意。
回家和老妈说起这事,她哈哈大笑,“都拆了一年多好吧!”
底气立刻回来了:“骗人!上学期开学前还有的,最多半年!”
O(∩_∩)O哈哈哈~
☆、第203章 如果不认识
情人间温情脉脉流动。
桌下,大拇指以外的四指深陷入掌心。即便每一块指甲都修剪得十分圆润,在粉嫩的中心留不下任何痕迹,顾若熙却觉得这一幕被情绪削成箭镞,直截了当刺进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喜欢的人,为什么不是所有人眼中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燕楚,而是比自己还小半年的不苟言笑冷峻孤傲的燕泽?
--这个问题被家人无数次地询问过,亦被顾若修勒令放手过。然而,她放弃纯真,放弃自尊,放弃理想,仍爱无反顾。
顾家不比燕家温柔。顾家子弟,如古代皇子皇孙,将弱肉强食诠释得淋漓尽致。没有心机,没有残忍,根本不可能走出顾家大院。3岁以前,顾若熙还不知道笑是什么模样。
第一次单方面地遇见燕泽,在她结束第一阶段训练将前往顾家祖籍地玉白市山青县后,在京城机场候机室。教练让他们装睡,并不允许他们在人前还是鬼气森森的样子。
环境嘈杂,她面对着椅背,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不远处人来人往嬉笑怒骂惜惜离别。不一会儿,高大挺拔的男人款款走来,瞳仁黑如墨色,笑容却温暖,在她后面的座位坐下。那一瞬间,奇异的酥痒在心头蔓延,她不由望向男人腿上的孩子。
差不多高的同龄人,眼睛黑如泼墨,瞳仁暖意融融,肤白唇红,更像油画中被施以魔法的精灵。时隔二十五年,她仍记得他们的一段对话。
“小七想玩什么呢?”
“滑梯!长长的滑梯!”奶声奶气的伶俐口齿,听起来颇令人愉悦。
男人果然笑得更深,啪一声大声地亲了一下他的脸蛋,孩子眼睛发亮,回吻。
“等爸爸工作结束就一起去,顺便向徐大师学插花,回家送给妈妈怎么样?”征询语气,代表男人将孩子放在与自己平等的地位,也说明他是个温柔大方的父亲。
半个小时后,教练带她去卫生间,笑着拜托一位空乘人员帮忙看看她,而他则去打了个电话--自然,这件事她不会亲眼看见。当在电视上看见燕仲宣被刺杀的新闻,她便明白了一切。
插花技艺非凡的徐大师,世上只有一个,当年正在R国巡回表演。
燕泽母亲梁女士漠视燕泽,长驻R国为丈夫报仇,却不知丈夫是因一句为她带礼物才被顾家爪牙将消息转手R国政要。
再次见到燕泽,他已是冷漠孤傲的转学生,除了萧贺熹,对谁都冷冷淡淡。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被安排跳级的下午,她翘了最后的体育课,一个人散步。路过公园,不经意发现游乐区外的长椅上,少年孤单的身影。
他望着游乐区里曲折悠长的滑梯,脸庞在夕阳里模糊不清。
在那以后,她只有每年新年在涌泉山才能见到他,却也再没见他笑过。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二十五年后,燕泽笑起来与燕仲宣别无二致。
顾若熙仿佛没听见灵枢的讽刺,笑一笑,旋即介绍起一道特色菜。她声音是北方人中难得的清甜,有点儿烟雨江南的味道,与之前在审讯室时候很不一样。
还算和谐的晚餐过后,顾若熙大方坦荡地告辞。
包间里只有三人,灵枢嘟嘟嘴,喝了口上好的红茶,开始张合嘴唇。
三分钟后,燕泽嘴角微微一动,失笑,“你是把美食节目的台词都搬到这儿了吗?”
灵枢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才明白的洛离,垂首对手指,“粑粑,人艰不拆!”
燕泽:“……”
艰在哪儿?人又在哪儿?
插科打诨最容易转移话题,回到家,洛离和灵枢也没问他怎么会和顾若熙一起吃饭,毕竟两人工作单位不同。若说是叙旧,灵枢第一个不信,谁叫之前燕泽还让人打顾若熙的脸呢?
两大家族角斗越发精彩复杂,灵枢已经看不懂,干脆也不再关注,尽量满足燕家人的期待--自保即可。
“想看什么书?”饭后水果时间,燕泽端着一碟去皮的西瓜到书房。
洛离放下有黑色古老文字封面的蛊书,笑着先塞一片到他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