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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才方氏姐弟引动石屏后铜人埋伏时,只有一个铜人出现,便因右边铜人早毁。其实若非室中死尸生前误触室内机纽,则移宫陷地机关便不能复原;连当年吴璞李扬走到这里也无法入内。更不说方氏姐弟了。
适才方氏姐弟看见死尸,只留意到珠光,未再在死尸身侧搜寻;其实死者的宝刀和鹿皮囊,都丢在室中乱石之中;囊中尚有四枚化石努,是用异派秘方灵药制练的奇物;弩锋所至,石头立刻软散;所以有开山神努之称。昆仑双剑竟将这奇物当面错过。等到龙竹二次入室,则只是留神找寻门户机组,更未想到乱石中尚有宝物遗留了。
这室内死人的来历,后文另有交代。且说方氏姐弟当时一在曲径出口外面搜寻出路,一在室中摸索,转眼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灵洁见龙竹往石室去久久不回来,不由有些担心;自己在这里又未找出头绪,也异常沮丧;一面手抚壁上铁板,正想去唤龙竹出来,却不料突然铁板轧轧连响,洞顶一片轰隆之声,灵洁一惊,身形纵退,未及再转念,只觉眼前一花,铁板忽向左方移去,啼啼几声,竟然将通往圆门石室的曲径封断;灵洁手中握着蛇珠,将四围照得十分明亮,一见曲径被铁板隔断,石室中龙竹尚未退出,不由大惊失色,一纵身落到铁板前面,拔出天龙宝剑便向铁板斩去;天龙剑削铁如泥,灵洁内力深厚,一剑下去,便将铁板刺了个对穿剑孔,无奈铁板厚达尺许,灵洁连拥几个剑孔,仍不能轻易将它砍破,“又怕龙竹在内另有险遇,又不知是否敌人已来发动机关;心慌意乱,汗透衣衫;正要加急破门,忽然又听见轧轧一阵响,铁板竟又退往中央,那边龙竹远远喊道:”姐姐快来,我找着门户了。“
原来龙竹入了石室,先只是向壁上铁板动手试探;费了许多工夫,一无所得。那些铁板原是鸣玉子封闭洞西门户所用,也幸而龙竹未曾将它们劈开,若是劈开了透出通往洞西绝地门户,也许两人由此走去,性命难保。
龙竹在四壁敲打遍了,毫无头绪,一肚子闷气,又向死人身边走去;无意中一瞥限忽然看见死人脚后数步,离地尺许处有一个小小钢轮嵌在壁中;俯身下去伸手试试,钢轮似乎可以转动。龙竹料这钢轮必有道理,便试着由左向右用力一旋,突然巨震连声,眼前陡暗;龙竹征一怔,猛悟到室中光亮,全凭那颗珠子;此时珠子在姐姐灵洁手中,钢轮一转,亮光隔断,分明是曲径通路有了变化;他尚弄不明白洞中铁板是移宫机纽;匆匆中忙反拨钢轮由右向左,果然转眼间又回到先前明亮;这才跑出石室,高唤灵洁。
灵洁急步走来,问明情形,也十分高兴,到室中看了看钢轮,略一凝思,却颓然摇头道:“无用,无用,这还是不能让我们找着门户脱身。”
龙竹一转念,也明白这钢轮要人在室中方能拨动,铁板移过来,洞中或许有门户可寻,但室中人却走不出去。要走出去,似得使铁板回到正方,那样一来,正面门户又将被隔断。两人商议一阵,想不出主意。
他们在这里进退两难,外面的裴敬亭和孙天夷坐在树顶,等他们出洞,也等得十分心急。孙天夷仰望天色,估量已近寅正;暗想这两个昆仑弟子不知道究竟能不能从洞中机关闯出来。倘若他们已在洞中丧命,自己和裴敬亭在这里呆等,岂非可笑。只好等到天明看有无动静。如果天明后李扬等人到来,还是商议一下,看如何探知洞内情形;终不能老是如此等待。
孙天夷想到这里,正有一阵狂风吹过,惊得宿鸟乱飞;远远石洞一面却隐隐有隆隆之声,孙天夷一提神,侧耳谛听,那声音又渐渐隐去。孙天夷估是洞中人正触动洞中埋伏,心中暗暗留意;但洞中声音一停,便又寂然良久。那边裴敬亭忽然飘身纵过来向孙天夷招手道:“孙公可听见洞中声音吗?”
孙天夷在树枝上立起来,笑道:“我只听见一片隆隆之声,正在猜想是什么声音呢。”
裴敬亭身形退到另一树枝,微微笑道:“我虽不知道这洞内机关的底细,但就地势看,石洞里面总有铁门钢闸之类;我听适才的震声,好像是铁石崩裂;不知道是不是那两个入伏的人要想破困而出。”
裴敬亭耳目灵警异常,先前又一直在静坐摄神,所以听得分外清楚。孙天夷听裴敬亭如此说了,便道:“听适才声音似在石洞中部,离出口尚远,敌人纵使破去那边的机关,要出来大约尚早。”
裴敬亭又侧耳听听,缓缓摇头道:“那也难说。我听这声音相隔虽远,但不甚发闷;似乎离洞顶颇近,我只怕他们要从洞顶下手,穿洞而出。”
孙天夷听了也微微一惊,接着那边又是一阵隆隆之声;两人这次十分留意,果然听着声音不像深藏山腹之中。裴敬亭刚一皱眉,瞥视间忽见一个人影在山坡上连连窜动。
裴敬亭咦了一声,不暇说话,便纵身向那人影迎去。那人影也正往这面来,两下身形都是快如闪电,一转眼裴敬亭离那人影只有十来丈远,便高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影微微一停,却遥遥唤道:“是裴大侠吗?”
裴敬亭松了一口气,停步站在山坡上,那人影一起一落,已到面前,原来是泰山八龙中的冯卧龙。
先前吴璞与李扬同到庄上,冯卧龙早将陈云龙送回来,在庄中客室歇息。柳复也由铁木僧先送回来。吴璞到柳陈榻前,连声致歉。陈云龙和柳复都受伤甚重,不愿开口出声,听吴璞说些自责的套语,只含笑摇头。
李扬陪着在柳复榻前停留了一舍儿,出来时忽悄悄向吴璞道:“吴二哥,我看青萍剑客伤势甚重,服了伤药,只怕难定吉凶。是不是要设法给点苍送个信去?或者他们本门另有治伤丹药,也未可定。”
吴璞微叹了一声答道:“我也看出来柳二哥伤重;但要送信到点苍,却不知该请谁去。”
李扬未及答言,铁木僧却走过来接口道:“李二哥想得也对,但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阿弥陀佛,我看柳大侠内脏怕是受了伤;治得稍晚一点,于他的功夫可是大有防害。”铁木僧所说本不错。柳复受伤之后,自己就力聚真气,不敢说话,原因便是知道腰背间被灵洁掌力震伤,只一吐出血来,性命能否保住固不可知,多年武功定要付之流水。
众人正在商议,冯卧龙却又急步走来,满面忧愤,向众人道:“我们老七的伤可是很重。我给他吞了药下去,还是汗出不止。我想只有找神手华陀,或许他有办法;再不然就得回泰山向家师求救。泰山离这儿太远;看光景老七仗着服了护元散,十天半月,伤势或许不至于转重,太拖久了就怕要成残废。”
原来陈云龙的伤在右肩上;肩骨已碎。虽然不像柳复那样危险,可是若不能有续骨灵药,使肩骨重新长好,则一定终身残废。
李扬听了冯卧龙的话,屈指算算,说道:“神手华陀的庄子从这儿去,约莫有一千里出头。冯四爷去,不知要走多久?”
冯卧龙道:“好在这一带是荒山居多,白天也可以赶路,我想来回走不过四天,到那儿耽搁上一半天,总共也不过五天。”武林名手擅轻功的常能日行数百里;只是若在城镇或者通衢大道上,白天就不便施展功夫赶路。只能夜行;那就差得多了。冯卧龙在泰山侠隐门下,也得过上乘传授,论轻功则他日行千里也非难事,只是他担心道路不熟,所以算得宽些。
铁木僧插口道:“冯四爷如果能亲自去找神手华陀,我想那老头儿虽懒也总得出点儿力。柳大侠的伤药,岂不也可以一齐找来了?”
李杨举手在自己额上连击几下,笑道:“我真是糊涂了。刚才谈柳大侠的伤,我就没想起侯老来。铁木大师的话有理。就请冯四爷辛苦一趟,向侯老讨点药来好了。”又皱眉道: “只是他那庄上不知道冯四爷熟不熟?”
冯卧龙道:“我在二十年前曾跟我大师兄一路去过一趟,路虽然记不得了,大致方向还摸得着。红叶山庄名气甚大,到附近总能打听着。”
吴璞半晌默默不语,这时苦笑着说道:“如今也只有这样一条路能走了。我们弟兄们的冤债,累了各位成名人物,受伤的受伤,讨药的讨药,真让我惭愧死了。冯四爷要是路不熟,我陪你去一趟怎样。”
众人同声道:“那不好,吴二哥,你是碧云庄的主人。吴大哥现在又不愿意出面,你再走开,谁来作主?”冯卧龙又向吴璞恳恳切切说道:“吴二庄主别多提谁为谁受伤的事,我们弟兄在江湖上好歹有个名字,决不会连这点儿江湖道义都不知道。我们老七受了伤,说句江湖上的例语,那是怪他功夫不到;我等到他的伤治好了,我们怕然会回泰山禀明家师,看这事怎样了断。撇开碧云庄不说,泰山和昆仑也得讲讲算算。现在大家救人要紧,你就别再客套。只要我去后各位照应我们老七,我们弟兄就感激不尽了。”
铁木大僧一伸拇指道:“啊,泰山八龙真不含糊。我看事不宜迟,你就收拾先动身;陈七爷这儿我和尚给他坐夜就是了。”
吴璞李扬也连说道:“陈七爷的事尽管放心,我们一定小心照料,寻常伤药我门庄上也有的是,一定不让他伤势加重。冯四爷不必担心。”
冯卧龙供拱手道:“我先道谢。现在我去和老七说一声就走。”他说罢转身向房里去。吴璞忽又想起一事,忙跟过来叫道:“冯四爷,慢着。”冯卧龙回头望望,吴璞道:“刚才你不是说许多年没上红叶庄去过吗?而且现在从这边走去,路道比从外边来更难找。我想你不如找裴大侠画张草图给你。他向来长于图诀,又博通山川形势;而且红叶山庄他来往过许多次,苗疆地形也知道得多。现在他在庄后那个山坡背面,和火雷王一起防着昆仑门下从洞里冲出来。你出去就先烦他画张草图给你带去好了。”
冯卧龙想了想,点头道:“那样当然更好,只是不知道裴大侠是不是要嫌我们罗嗦。”
铁木僧笑道:“阿弥陀佛!这是救人大事,他那能推辞,只要他不是正在和人动手,包他提笔就画。”
他一说到“笔”,冯卧龙也想去起画图还要笔墨,便道:“吴二哥还得借一份笔墨给我,要不怎么请他画法?”
吴璞听铁木僧说到“动手”,心里本又猛触起一念,闻言征了一下忙即笑道:“这有的是,我送你一套。”
冯卧龙笑道:“送我我也用不着,你别给我好砚台,好墨锭,我拿去给裴大侠用过了,八成儿是一丢。”
冯卧龙说了便先进房去看陈云龙;陈云龙睡了多时,自己调气数周,渐渐知道内脏无伤,虽然肩上奇痛,倒心定了许多。冯卧龙近前看看他面色,觉得眼神如常,汗也收了些,稍感宽慰,便伏身床头道:“老七,你的伤不要紧。我现在给你讨药去。你千万安心养着。”陈云龙受伤后一直未说过话,这时忽然开口道:“四哥,你是找谁讨药?是不是去见师父?”
冯卧龙道:“我去找神手华陀,几天就回来,泰山太远,我那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老等着。”
陈云龙略带愁意的大脸上忽然显出一点泱然的神色,抬抬眼对冯卧龙道:“四哥,我还有句话说。”
冯卧龙望着他道:“你说。”
陈云龙抬起左手指指右肩惨笑了一下,慢慢说道:“我自己不争气,在这儿栽了以后回山会向师父请罪,我折了泰山八龙的威名。”
冯卧龙一摇手打断他的话,皱着眉头道:“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伤没好别胡想。”
陈云龙脸上惨惨的笑容益发加深,在枕上微微摆头道:“不!四哥,你要听我说完。我现在还不知道我的伤能不能好,我要给你说的是:万一你没赶回来,对头又找来了,我当然想逃也逃不成。可是,你放心,我到那时候一定用我们的翻舌箭,决不受人凌辱,再给师父他老人家丢脸。”
冯卧龙听着心里一酸。原来泰山侠隐门规甚为特别:他生平志高气傲,决不愿意门人受辱,所以门人艺成以后,不论在山或下山,都另给每人一个小小钢筒,这钢筒像袖箭筒,只是小得多,可以含在口中。如果人要想自裁,就可以将钢筒倒放在口里,箭眼向内,舌尖一反拨筒尾机括,筒中闭血箭就由喉端倒射下去。泰山门人平日如果犯了门规,奉命自裁,便用这个“翻舌箭”。因为不论你金钟罩,铁布衫,或者混元气练到如何境地,内脏决不能刀箭不入,用翻舌箭自裁没个不死的。现在冯卧龙听陈云龙说起这个,分明是有自裁之意,不觉气哽喉头,说不出话。
陈云龙义道:“四哥,你记好了。要是我们真不能见了,你得求师父给我报仇,给本门雪耻。”
冯卧龙勉强忍俊悲情,和声道:“老七,我准记得你的话。可是,事情决不能到那一步。你等我回来给你治伤,别再乱想。”
陈云龙微微一笑,便合上了眼。冯卧龙看着这个师弟,心中万感交集。他知道这个师弟生性憨厚直爽,只是十分好胜,又因为一向师父不大喜欢他,所以益发怕有给师门丢脸的事;这次随自己来碧云庄,本是奉了师命顺道贺寿,那知道撞上昆仑弟子寻仇的事。他和自己为了救柳复,匆匆忙忙和人动手,弄得身受重伤,又觉得人前丢脸,那能不心灰意冷?而且他想得也不是没理。现在昆仑那一男一女就在庄后石洞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冲出来,就一定要找到碧云庄上;那时候除非自己在这儿,还能将他背走;不然,可真是难免落个悲惨结局。可是,自己又不能不去求药……
冯卧龙呆呆想着,竟忘了出去,还是吴璞拿了盛笔墨纸砚的木盒放在外面不见他出来,进门低唤了几声,他才如梦初觉,望着榻上的陈云龙叹了口气,转身出来。
冯卧龙接过木盒,便迳奔庄后山坡而来,这是他平生第一回带着笔砚走路,也是第一回找人画图。一上了山坡,他也听见脚下隆隆怪响,但他没心思去多想它,直往前走,不多远,便遇见裴敬亭喝问。
当下冯卧龙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