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剑飞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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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剑飞龙记-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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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璞神智稍为清醒以后,便猜到必是有人相救,正待下床寻主人答谢,却听见外面似有人争论之声。
  吴璞仔细一听,听出一个是女子,另一个声音却好似一个小孩。
  只听那小孩大声说道:“施妈妈,你这人是怎么的,叫你做这样,你偏要做那样;我给了你银子,还要怎样!难道你懂得比我还多不成么?”
  这时又听那女人答道:“甘小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在我这儿住了这许多天,不过为了一只马儿蹄子受伤,按理说,我满可不答应,你瞧你这么多天把我这屋子弄成什么样儿,遍地是马粪,动不动就是你给银子,我将银子还给你如何?”
  那小孩似乎为她这一番话难住了,沉默了半晌又道:“施妈妈,我看我们也不必再吵了,我在你这儿打扰了不少日子,心里也很不安,这些银子本也不值什么,不过你得讲讲道理,马儿要拉粪,可不是我叫它拉的,我也没法子叫它不拉,再说我要不因为救人,昨儿我就走了,但这时你要赶我走却不行,我救来的这位,是我朋友的长辈,我不能不管,待他醒了过来,我们立刻就走,论理你们还是邻居,该彼此照应的呀。”
  那女子道:“你别这么说,难道不是邻居,便不该照应不成?不过我是不愿收留他就是了。”
  那小孩又道:“这人大约你并不知道,他在江湖上大大有名。”
  刚说到这儿,那女子却拦住道:“我怎么不认识:这人便是碧云庄的二庄主,夺命金环吴璞吴二爷,我说得对不对?”
  吴璞越发惊讶,暗想:我在此间隐姓埋名,除了江湖上的故友而外,从不与本地土著往还,怎会有村妇认识我?
  而且说话的这两人,声音都很熟悉,那小孩是一口浙南口音,吴璞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会见过一个女子并一个小孩?
  他这一凝神思索,却忽略了屋外两人的说话。一会又听那女子对小孩道:“那么你就进去看看他吧,我去替你喂那匹宝贝马儿。”
  那小孩答应一声,便推门走了进来,吴璞一看,一几疑是自己眼花。忙叫道:“甘小侠,你是几时回来的?今师又在何处?”
  原来这小孩正是天台派怪侠,闹天宫卢吟枫的弟子甘明。
  甘明见吴璞已经醒转,似亦高兴异常,便向前施礼道:“吴二叔,你老人家可好?”
  吴璞忙一把拉住,哽咽道:“贤侄别再多礼,你瞧我现在家散人亡,还有什么好的?”
  甘明见他眼含悲泪,也觉心酸,但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不响。
  还是吴璞自己揩干了眼泪,强笑问道:“我记得先前昏倒在山坡上,敢是贤侄救我来的么?贤侄离了舍间以后,见着了今师没有?”
  甘明摆手道:“吴二叔不知道,这多日我根本就没离开过这苗山。”
  吴璞诧异道:“这却是何故?”
  甘明咳了一声道:“我也是运气不好,自那日离了府上,黑夜之间却走岔了路,走到那什么白狼沟,我这马的后蹄却被毒蛇咬伤了,好在后来碰见了吴姑姑,给了我一瓶药,倒是很有灵,养了不多几日,便将马儿路伤治好,谁知就在我打算动身的那几日里,突然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吴璞很关心的问:“什么病?”
  甘明道:“总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居多,这苗山里的气候,我真住不惯。”
  吴璞又问道:“后来呢?”
  甘明道:“直病到前几天,才算好了,我本来就很瘦,这一来我真成了猴子啦。不过我的病虽好了,身体却没大好,所以又休养了几天,昨晚我听见在那边似乎有什么震动,便骑了马出来查看,却见碧云庄那边火光冲天,倒像火药被引燃了一样。”
  吴璞叹息道:“可不是火药被引燃了么,贤侄后来去碧云庄没有?”
  甘明摇头道:“当时我便慌忙往碧云庄赶去,却见吴二叔昏倒在山坡之上,我情知出了事,才用玉鬣金驼将您驼了回来。”
  吴璞喟然道:“贤侄前番千里奔波,来苗山送信,我们便已感谢不尽,如今又救了我的性命,你真可说是我吴家的恩人了。”
  甘明慌忙道:“吴二叔再别这样说,可把我折死了。我是晚辈,禁当不起。”
  吴璞又叹息道:“前次卢大侠命贤便驰书示警,只怪愚兄弟太过大意,方有此失,如今碧云庄被毁,固然由残们自取,却辜负了尊师一番盛意,还望贤怪异日代向卢大侠解释一下。”
  甘明先时心想:可不是么,前香我千里迢迢跑来送信,谁叫你们太过托大,反而和我计较什么误入禁室之事。如今人家把庄子给你烧了,你还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多不过叹息几声罢了。
  但他后来听吴璞一味自怨自艾,末后又叫自己向师父解释,倒似将师父与他的交情,看得比碧云庄更重,这样看来,这吴璞倒也是个够得上朋友的人。
  甘明这样一想,心里也软了下来,便问道:“吴二叔,碧云庄既已被毁,那么我那戒恶贤弟又往那儿去了呢?他受到危险没有?”
  吴璞道:“多承贤侄挂念,他倒没有遭到危险,旬日前金叶丐侠和他去了武当。”
  甘明哦了一声道:“这样敢情好,我听师父说过,如今在武林中声势最大的,便算是武当派,他要是投到武当门下,将来也好报仇。”
  甘明虽然外貌仍是个孩子,但他生成心性激烈,阳刚之气外露,凡是什么争斗、寻仇、打抱不平的事,他的兴致最高。说话也就无甚顾忌。
  吴璞听他说话语气,似对碧云庄仍有好感,盘算了一阵,便试探着问:“贤侄刻下意欲何往,是否去寻卢大侠呢?”
  甘明道:“我和师父分手之时,他老人家原说要到碧云庄来一趟,直到现在还未来,多半是给别的事绊住了。不过他常常到嘉兴银钩陶叔叔家里去玩,我打算到那里去找他老人家。吴二叔刻下又打算去那里呢?是否仍回碧云庄去?”
  吴璞想了一想,方道:“碧云庄已毁,我还回去作什么,刻下我虽仍旧没有准去处,不过我总会去找朋友,碧云庄之事,总不能就此结束,常言道:为人不报仇,枉在人世间。……”
  这时门口忽然有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你还想报仇么?”
  甘明与吴璞同时掉头回顾,门口原来站了一个中年美妇。她一手扶住门相,一双眼牢牢地盯在吴璞脸上,眼光里似乎交织着悲怨和关切的光芒。吴璞一见,登时翻身坐起,叫道: “哎呀!”
  甘明骇了一跳,一叠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是怎么回事。
  吴璞定了一定神,用手指着问:“彩……凤,你……你怎的会到这里来?”
  彩凤冷冷地道:“这儿就是我的家,我怎么不能来,吴二老爷今日会下降寒舍,我倒没有想到。”
  吴璞诧异道:“你竟住在碧云庄附近?”
  彩凤只冷冷地看他一眼,却未答话。
  吴璞皱眉叹息道:“我真没想到,早知你住在这附近,我早便来寻你了。”
  彩凤冷冷地道:“这儿离碧云庄也不近,有一百七十余里呢。”
  甘明接口道:“吴二叔,这儿距碧云庄确实不近,我这玉鬣金驼脚程快,如果不是这匹宝马。我也没法驼您来这儿。”
  彩凤对甘明道:“你本来不该驼他到这儿,我并不喜欢他到此。”
  甘明本是火爆脾气,听她这样说,顿时心头火起,但转念一想,瞧他二人情形,似乎早就相识,说不定还有什么渊源,这样一想,也就暂时忍住。
  吴璞却接口道:“彩凤姐,你何必如此憎恨我,如今我已落得家败人亡,难道你还不能舒这口气么?”
  吴璞这样一说。谁知彩凤却倚在门楣上,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吴璞也不住垂头叹息。
  甘明觉得情形很尴尬,便一声不响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甘明一直走出门外,望着天上的云呆想。
  他心里想道:我一向住在天台山,转过来几间草屋,转过去又是树林子。二师叔普灵归整天练剑写字,单调极了。似乎人生就该是写字和练剑,这次和师父到苗疆来拜寿,却撞上些奇奇怪怪的事。
  碧云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且不去说它,反正庄子已经烧了,说也无益。但这两位庄主,直到如今我还没大懂得他们。
  就拿这位吴二庄主来说吧,看他那种神气,分明认得这老妇人,而且还像从前是很熟的朋友,他们之中,不定是怎么回事呢。
  甘明因玉鬣金驼足部受伤,他从前听卢吟枫说过,任何好马,只要一伤了马蹄,这匹马便算废了一半了。
  甘明把此马爱逾性命,一见它的蹄子受伤,便心痛的了不得,幸得吴玉燕的玉宝灵丹,治毒有意想不到的功效,只几日间,玉鬣金驼足伤已渐复原,但甘明仍舍不得骑它,只牵着慢慢的走。
  他总伯马伤后体弱,只恨不能将马儿背起来走,所以一见彩凤所居的茅屋还算齐整干净,便打算在此歇宿几日,待马儿伤势休养几日,身体完全复原以后,再去寻师父。
  谁知苗疆里的气候不佳,多瘴雾山岚,沼气又重。甘明平日本来不大留心身体,受瘴毒所侵,自己还不大觉得。
  他在彩凤这儿住了几日,玉鬣金驼倒养起了膘,甘明自己却病倒了。
  彩凤见他一个大孩子,孤身出门,一旦病倒,也十分可怜。便尽心费力的服侍他。
  甘明如非遇见施彩凤,这一场病便可能要了他的性命。因此甘明病好后,对彩凤十分感激。
  这日天还未明,甘明辞别了施彩凤,骑了玉鬣金驼,便觅路出山,打算去找师父卢吟枫。
  他动身的这天,正是徐霜眉方氏姐弟到碧云庄寻仇之日,徐霜眉计驱白鹤,方龙竹火焚碧云庄,引发地下火药。这一声大震,声闻数十里。玉鬣金驼善通人性,一听火药爆炸,便连声长嘶,再也不肯起步,还连连后退。
  甘明也觉奇怪,心想这荒山寂寂,怎地会有火药爆炸之声?听这声音来路,好似碧云庄方向,莫非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甘明想了想,实在放心不下,便撒开缰绳,纵马上山,想看个究竟。
  玉鬣金驼来到高处,甘明举目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碧云庄方向,连半边天都红了。玉鬣金驼也不住昂首长嘶。
  甘明到底年轻情热,心想:慢说吴戒恶与我结为兄弟,便是看在我在他家住了数日份上,也不应坐视不理,见死不救。
  其实,甘明也料到碧云庄决不会无故自焚,九成是昆仑仇家已经寻来,而且碧云庄方面,必然已经落败,否则敌人决分不出人来放火。
  甘明很迅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碧云庄上裴敬亭和柳复等人的功夫,是他亲眼见到,比自己不知高出多少。连他们尚制不住敌人纵火,自己赶去也是白饶上性命罢了。
  但甘明久经卢吟枫教诲。卢吟枫本人便是慷慨任侠,平生最恨临难规避之辈。甘明最敬重师父,遇事也最能体察卢吟枫之意,心想,我此时策马一走,自然无人知道。只要我不说,师父也不能怪我,但日后在良心上,总觉得是件耻辱的事。甘明这么一想,顿时勇气倍增,便放开缰绳,向碧云庄驰去。
  越向前去,也便越看得清楚,遥望前面火光冲天,火舌乱舞之处,正是碧云庄。
  甘明来到碧云庄后山。却见吴璞昏迷在地上,甘明心想救人要紧,便用玉鬣金驼,将他载回施彩凤家里。
  施彩凤见甘明回来,倒也笑脸相迎,见了吴璞,便有些变脸变色,甘明看在眼里,本就有些奇怪,但却再没想到他两人竟是旧识。
  这也难怪,照甘明想来,一个是当年纵横江湖的好汉,一个却是本地村妇,这两种人如何扯得上关系呢?但他却不知道,吴璞和施彩凤当初年轻的时节,不但彼此相识,而且两人还产生了情愫,吴璞后来不肯成家,和这事也有关联;这事下文自有交待。
  且说甘明当时仰望白云,想了一阵,觉得甚是无趣,便感叹道:“我不懂人们到底是怎么搞的,偏有那么些恩仇纠缠,看来还是我好些,我什么恩仇也没有,而且我还有匹好马,又有好师父,我还求什么?”
  这匹马是甘明心爱之物,白天拴在屋后柱上,夜里便牵进屋里,甘明守着它睡,不免弄得屋里很脏,有时还拉了一地的粪。
  想起了马,甘明便慢慢跑到屋后去,看见玉鬣金驼正站在屋檐下,低头啃草。
  玉鬣金驼见甘明走来,抬起头望了他一阵,便又仍然低下头来。
  甘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这时却忽然听见施彩凤说话之声。
  甘明本来无意偷听别人说话,但他却没想到马儿正拴在人家屋后,离吴璞所住的房间很近,甘明无意中正站在吴璞窗下,竟听得极清晰,倒好似有意偷听别人的谈话一般。
  只听施彩凤悲声道:“如今你我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提这些旧话做什么?”
  甘明正在不懂。又听吴璞叹息一声,说道:“如今我心头极乱,虽有千言万语,也无从说起。罢了罢了,我这一片痴心,唯天可表,现在什么话也不必说了。如果有缘,行再相见,否则只有期诸来生了。”
  吴璞说到最后两句,嗓子已经发岔,似乎唯有呜咽,不能成字。
  甘明心里疑惑道:听说这吴璞,为人最是多智而机诈,怎么深情若此?
  他刚在这里胡想,忽听吴璞在屋里大声唤道:“甘贤侄,甘贤侄!”
  甘明慌忙答应着跑去。
  一进房门,只见施彩凤正伏在椅几上啜泣。吴璞正扶着床欲起来。他见甘明进来,便道:“甘贤侄,我打算即刻离开此地,你意如何,是否我们同行呢?”
  甘明怔了一怔,笑道:“吴二叔不如再休息一两日,待身体复原再走如何?”
  吴璞此时已着好靴子摆手道:“我还要去办事,不能再耽误了。”
  甘明本来也不愿再耽延日子,一听吴璞如此说,便道:“好,我与吴二叔同行便了。”
  甘明本也无什行装,不需如何收拾,只把马匹鞍缰上好,便来请吴璞动身。
  甘明进房时,见吴璞仍在低声和彩凤说什么,彩凤却毫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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