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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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飞鹰-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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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叟看着他直笑:“胡大掌柜不在三宝堂纳福,却来到这种穷荒之地,为的又是什么呢?”
“我……”
“其实胡大掌柜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胡大掌柜仿佛吃了一惊:“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们本来就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胡大掌柜更吃惊,故意问:“风老前辈说的是哪件事?”
“就是这件事。”
他微笑着,慢慢的从身上拿出了一只手。
一只金光灿烂的“金手!”
“既然大家都是为此而来的,为什么要一起下地狱?”追风叟笑道:“既然我们都已来了,应该下地狱的就是别人了。”

现在他们已经来了,应该下地狱的人是谁?

悠扬的笛声远去,人也已远去。
他们都是为了“金手”而来的。
在金手的号令下,绝不容许私人的恩怨或过节存在,不管你是阴灵也好,是胡大掌柜也好,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金手一现,就已有这么大的威力。

班察巴那翻身跃起,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瞪着小方,忽然说出句很奇怪的话:“现在我才知道卜鹰为什么肯让你走。”他忽然又叹了口气:“你走吧!快走!”
小方不懂,正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可是说完了这句话,班察巴那也走了,就像是一阵风一样飘然远去。
他要走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人能留得住他。

昏黯的油灯,混浊的面汤,汤里有沙子,面里也有沙子,吃一口就有一嘴沙。
可是他们总算来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小方和“阳光”都把这碗面吃光了,连面汤都喝光。
在这种边陲上的穷乡僻镇里,看到那些衣不蔽体,满街争拾驼马粪便的孩子,谁都不敢再暴殄天物了。
吃完了这碗面,他们就静静的坐在昏灯下,心里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处说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方忽然问:“你有没有听说过追风叟这个人?”
“我听过。”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阳光说:“二十年前他就已号称是‘轻功天下第一’,这二十年来江湖中虽然人材辈出,能超过他的人还是不多。”
小方沉默,又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在江南的时候,有个年纪比我大很多的好朋友,他的武功虽然不太高,可是江湖中的事,谁也没有他知道的多。”
“阳光”听着,等着他说下去。
小方又道:“他曾经把当代武林中最可怕的几个人的名字都告诉过我。“
“其中就有一个是追风叟?”
“有。”小方道:“有追风叟,也有胡大掌柜。”
他没有提起阴灵,在大多数江湖人的心目中,“阴灵”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因为谁也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存在。
“现在他们都来了,都是为了金手而来的。”小方接着说道:“金手要他们来干什么?”
“阳光”没有回答。
他们都听班察巴那说过,“金手”就是富贵神仙吕三建立的一个秘密组织,目的是要在藏人间造成混乱,夺取权力。
失金被杀的铁翼,寻金断臂的卫天鹏,追杀小方的搜魂手,被吊死在树上的柳分分,都是这个组织中的人。
现在他们已将组织中的顶尖高手都调集到这里来了。
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小方和“阳光”一样都应该能想得到。
小方看着面前的空碗,却好像这个粗瓷破碗里会忽然跃出个精灵来解决他的难题。
他看了很久很久才说:“他们也不一定是来找卜鹰的。”
“嗯。”
“就算他们是来找他的,他也有法子对付他们。”
“嗯。”
“他的手下高手战士如云,他自己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小方道:“如果连他都不能对付他们,别人去也没有用。”
“嗯。”
“不管怎么样,这些事反正都已经跟我完全没有关系了。”小方道:“反正我已经完全脱离了它们,再过一个多月,我就可以回到江南了。”
他的声音很低,这些话就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你没有到过江南,所以你永远都不会想到江南是个多么美的地方,那些桥,那些水,那些船,那些数不尽的青山绿水……”
“阳光”静静的看着他,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应声附和。
可是说到这里,小方忽然打断了自己的话,大声道:“我要喝酒!”

他喝了很多酒。
又凶又辣的土城烧,喝到肚子里,就像是一团烈火。
他记得卜鹰曾经陪他喝过这种酒,喝过很多次,每次酒后微醉时,卜鹰就会低唱那首悲歌,那种苍凉的意境,那种男儿的情怀,使人永远都忘不了。
这个外表比铁石还冷的冷酷的人,心里究竟隐藏着多么深的痛苦?
小方一碗又一碗的喝着,不知不觉间也开始击掌低唱:
——儿须成名,
酒须醉,酒须醉……
他没有再唱下去。
他的声音已嘶哑,眼睛已发红,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说:“我们回去。”
“阳光”还是很安静的看着他。
“回去?”她问小方:“回到哪里去?”
“回拉萨。”
“你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又要回到那里去?”阳光淡淡的问:“难道你已经忘了,再过一个月,你就可以回到江南了,那是你的故乡,你的朋友,你的梦,全都在那里。”
她冷冷的盯着小方,又问一遍:“你为什么又要回到拉萨去?”
小方也抬起头,狠狠的盯着她:“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还要问?”
“阳光”的眼睛就像是春雪般融化了,化为了春水,比春水更温柔。
“我当然知道你为的是什么。”她幽幽的说:“你跟我一样,都知道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你也跟我一样,都不能忘记卜鹰。”
小方已不能再否认。
他也不能忘记班察巴那说的那句话。
——现在我才明白卜鹰为什么肯让你走了。
卜鹰很可能已经有预感,已经知道有强敌将来,所以不但让他走,而且还要他带着阳光一起走。
不管他自己遭遇到什么事,卜鹰都绝不肯让他们受到连累或伤害。
“可是你自己也说过,如果连卜鹰都不能对付他们,别人去也没有用。”阳光柔声道:“你既然已完全脱离了我们,谁也不能再勉强你回去送死,如果你不想回去,谁也不会怪你。”
“不错,我也知道谁都不会怪我的。”小方说:“可是我自己一定会怪自己。”
“你宁愿回去送死?’’
小方握紧双拳,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就算那里已经变成个地狱,我也要下去!”




  ◆ 《大地飞鹰》 第三十九回 壮士断腕 ◆

拉萨还是拉萨,还是跟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天空晴朗、阳光灿烂。
布达拉宫的圆顶依旧在蓝天下闪闪发光,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没有丝毫变化。
这古老的圣城就像是他们的表情一样,永远都不会变的。

他们回到了拉萨。
“阳光”的笑容又变得好像这里的天气一样明朗,小方的脸色却更阴暗。
“这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好像是的。”
“如果那些人已经来了,已经有了行动,这里一定变得很乱了。”阳光说:“每次有事发生时,卜鹰都会派人在城外巡逻示警。”
她笑得更愉快:“可是现在这附近连一个我们的人都没有。”
他们还没有进入拉萨圣地,路上只能看见三个人,都是活佛的虔诚信徒,不远千里到这里来朝圣的,三步一拜,五步一叩,用最艰苦的方法来表示他们的虔诚和尊敬。
他们的精神和肉体都已进入一种半虚脱的状态,对所有能够看得见的都视而不见,对所有能够听得见的都听而不闻。
他们已经将自己完全投入了一种听不见也看不见的虚无玄妙中。
小方忽然改变了话题:“有些事件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却还是不能否定它的存在。”
他眼中带着深思之色,慢慢的接着道:“有时它甚至远比能够看得见也听得见的更真实,也存在得更久。”

“阳光”既不能完全了解他的意思,也不懂他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些话来。
但是她没有问。
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些事变了,变得很奇怪。

他们决定先到八角街上的“鹰记”商号去看看动静,再回去看卜鹰。
所以他们没有从布达拉宫旁边的那条道走,直接就从大路进入市区。
街道上的行人已渐渐多了,有很多人都认得“阳光”。
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她从小就是个开朗热情慷慨的人,从小就非常讨人欢喜,受人欢迎,尤其是那些匍匐在泥土上求乞的乞丐们,每次看见她,都会像苍蝇看见蜜糖一样拥过来。
可是今天他们一看见她就远远的避开了,好像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就算有些人偷偷的在看她,眼睛的表情也很嗳昧诡秘,甚至显得很害怕,就好像生怕她会为他们带来什么瘟疫灾祸一样。
她自己知道她还是以前那个人,一点都没有改变。
这些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是不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小方已经不再是“鹰记”的人?是不是因为卜鹰已经警告过他们,不许他们再跟小方接近?
这些问题都只有等他们到了“鹰记”之后才能得到解答。
他们牵着马,很快的走过拥满人群、堆满货物的街道,终于看见了“鹰记”的金字招牌。

“鹰记”的招牌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阳光”总算松了口气:“朱云看见你的时候,样子说不定会有点怪怪的。”她劝小方:“你不要理他就好了,不管他怎么样对你,你最好都假装没看见。”
小方根本就不敢“假装”没看见,平时终日都留守“鹰记”的朱云,今天居然不在,那些已经为“鹰记”服务多年的伙计也不在。
“鹰记”的招牌店面虽然全都没有变,可是里面的伙计却已全都换了,“阳光”居然连一个认得的人都没有。
他们居然也不认得“阳光”,居然把她当作主顾,两个伙计同时迎上来,先后用汉语和藏语问她和小方要买什么?
“阳光”觉得很绝。
这些新来的伙计就算不认得她,也应该知道“鹰记”商号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就像是“蓝色阳光”一样的人。
“我什么都不买。”阳光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哪位?”说汉语的伙计脸圆头尖,长得很滑稽,说的是一口极地道的京片子。
“我找朱云。”
朱云是这里的大管事,可是这两个伙计却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这名字。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摇了摇头:
“我们这儿没听说有这么样一个人。”
“阳光”觉得更绝了。
“我看你一定是新来的。”她问这个伙计:“你来了多久?”
“才三天。”
“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谁?”
说京片子的伙计笑了。
“做伙计的人,如果连老板是谁都不知道,岂非是糊涂虫?”
他不糊涂,所以他说:“这儿的老板姓卫,不是燕赵韩魏的魏,是天津卫的卫,叫卫天鹏。”

“阳光”打马,马飞奔。
——卜鹰一手创立的“鹰记”商号,老板怎么会变成了卫天鹏?
“不知道!”
所有的伙计都是新来的,都是从外地来的,这些事他们完全不知道!甚至连卜鹰的名字他们都没有听说过。
“阳光”相信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就算杀了他们,也一样不知道。
他们也不知道卫天鹏在哪里!老板的行踪,做伙计的人本来就无权过问。
——卜鹰呢?
“阳光”打马,马飞奔,奔向卜鹰的庄院。
她不能确定卜鹰是不是还在那里。
想到那些人看见她时的奇怪表情,想到那些人眼里那种暖昧诡谲的神色,她心里已经有了种连想都不愿去想的不祥预兆。
但是她一定要去找。
在他们离开拉萨的这段日子里,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化?
所有的问题都一定要先找到卜鹰才能得到解答。
但是她已经找不到卜鹰了。
她和小方赶到卜鹰的庄院时,那地方竟已变成了一片瓦砾,所有的亭台楼阁,树木花草,都已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好大的一场火。”
多年后人们提起这次大火时,心中仍有余悸:“火头至少有三四十个,一开始就有三四十个地方同时烧起来,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每个人都认为那是场“天火”,是上苍降给这家人的灾祸。
起火的真正原因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阳光”站在瓦砾间。
她依稀还能分辩出这地方本来是个八角亭,四面是一片花海,每当春秋佳日,卜鹰空闲的时候,她总是会陪他到这喝两盅酒,下一局棋。
沿着花丛间一条用卵石铺成的小径往东走,就是她居住的小院。
她已经在那里住了十年,她所有的梦想都是在那里编织成的,所有的回忆也全都留在那里。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痴痴的站着,痴痴的看着,看着这一片令人心碎的废墟。
她没有流泪。
为了一个心爱的瓷娃娃被砸破,她会流泪,为了一条小猫的死,她会哭半天。
但是现在她反而没有流泪。

旧梦依稀,满目疮痍,没有人,没有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已化作飞灰。
——卜鹰呢?
“他一定还活着,一定不会死的。”
她一直不停的喃喃低语,翻来覆去的说着这两句话,也不知是说给小方听的,还是在安慰自己。
小方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还能说什么?
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不是江南,但是他心里的伤痛绝不比她轻。
他了解她对卜鹰的感情。
庭园被焚,还可重建,人死却不能复生了,只要卜鹰还活着,别的事都没关系。
——他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他还没有死,他的人在哪里?

瓦砾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喇嘛踏着灰烬大步而来。
“阳光”回过头,看着他。
“我认得你。”她的声音虽已嘶哑,居然还能保持镇静,“你是噶伦大喇嘛的弟子。”
“是!”这喇嘛说:“我叫阿苏。”
“是他叫你来的?”
“是。”
阿苏的神情也很沉痛:“三天前我就已来过。”
“来干什么?”
“那时火已熄了,我来清理火场。”
“阳光”的手立刻就因激动而颤抖,过了很久才能问:“你找到了什么?”
阿苏也沉默了很久,等到情绪平静才能回答。
“在劫难逃,天意难测,我来时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被烧光了,我只找到了一点骨灰。”
他找到的不是“一点”骨灰,他找到的骨灰装满十三个瓦坛。
“骨灰?”阳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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