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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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飞鹰-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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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道:“那一年的三月,我父亲护镖到中原,镖车在中条山遇盗被劫,我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更低沉嘶哑:“镖师的收入并不多。我父亲的出手一向很大方,我们家里日子虽然还过得去,但是连一点积蓄都没有。他遇难之后,我们母子就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苏苏终于忍不住问:“那家镖局呢?”
她问小方:“你父亲为他们拼命殉职,他们难道不照顾你们母子的生活?”
“为了赔那趟镖,那家镖局也垮了,镖局的主人也上了吊。”
这是江湖人的悲剧,江湖中时时刻刻都会有这种悲剧发生。
刀尖舔血的江湖人,快意恩仇,有几人能了解他们悲惨黑暗的一面?
苏苏黯然。
“但是你们还得活下去。”
她又问小方:“你们是怎么活下去的?”
“我们是怎么活下去的?是怎么活下去的?……”
小方握紧双拳,眼中的神情就好像被人刺了一刀,刺在心口。
“一个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要怎么样才能活得下去?”
苏苏是个女人,她当然能明白小方的意思。
一个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女人,为了养育她的孩子,是什么事都可以牺牲的。
在青楼中,在火坑里,从远古到现在,这样的女人也不知有多少。

苏苏的眼泪已经快要掉下来了。
可是她更不懂。她不懂小方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要在她面前提起这种事。
这种事本来是一个男子汉宁死也不愿在别人面前提起的。小方接着说出来的一句话,更让她吃惊。
“但是我的父亲并没有死。”
小方说:“三年之后他又回来了。”
苏苏的手紧抓,连指甲都已刺入肉里。
“你父亲又回去了?”
她紧张痛苦得连声音都在颤抖:“他知不知道你母亲在干什么?”
“他知道。”
“他……他……”
苏苏用力咬嘴唇:“他怎么样对你的母亲?”
小方没开口,苏苏又抢着问:“如果我是他,定会对你母亲更尊敬更感激。”
“你不是他。”
小方声音冷冰:“你不是男人。”
“难道……难道他不要你母亲了?”苏苏又问。
她问出来之后,知道这问题是不该问的。看到小方眼中的痛苦,她应该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种人生,人生中有多少这种悲剧?
——有多少人能了解这种悲剧中所包含的那种无可奈何的人生?
小方又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窗外夜色已浓。
面对着星月仍未升起的黑暗穹苍,又过了很久,小方才开口。
“我告诉你这件事,只因为我要你知道,我有个这么样的母亲。”
“她在哪里?”
苏苏问:“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还活着。”
小方轻轻的说道:“那时我还小,她不能死。”
他的声音如泪:“那时我虽然还小,可是已经知道她为我牺牲了什么。所以我告诉她,如果她死,我也死。”
“现在你已经长大了。”
苏苏又问:“现在她在哪里?”
“在一个没有人认得她,也没有人知道她往事的地方。在一栋小小的木屋里。”
小方说:“她不让我常去见她,甚至不要别人知道她是我的母亲。”
泪已将流下,却未流下。只有至深至剧的痛苦才能使人无泪可流。
“她那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个衣柜,一盏油灯。”
小方说:“她虽然不让我常去,我还是常常去。她那里的每样东西我都很熟悉。”
他瞪着眼睛,瞪着黑暗的穹苍,眼中忽然一片空白:“这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就是从她那里搬来的。”

苏苏终于明白小方为什么一走进屋子就变成那样子。
——这屋里的每样东西,都是从他母亲那里搬来的。
——是谁搬来的?
——当然是吕三。
——吕三无疑已找到了他的母亲。现在她无疑也和“阳光”一样落入了吕三的掌握中。
苏苏看看小方。小方无泪,苏苏有。因为她已了解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我带你去。”
苏苏终于下了决心:“我带你去找吕三。”
就算她明知道他是去送死,她也要带他去。因为她知道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小方却摇头。
“你不必。”
“不必?”
“你不必带我去,不必陪我送死。”
小方道:“可是你不妨告诉我他的人在哪里。”
苏苏摇头。“我不能。”
她说:“我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苏苏说:“我只能带你去。”
小方不懂,苏苏解释:“他是个谜一样的人,每个市镇乡村都有他的落脚处,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落脚在哪里。”
她又补充:“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能找得到。”
小方什么都没有再问。他已经站起来说道:“那么我们就去找。”
苏苏道:“也许我们要找很久,他的落脚处实在太多了。”
小方道:“只要能找得到,不管要找多久都没有关系。”
他们找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们没有找到。没有找到“阳光”,没有找到赵群,也没有找到吕三。

红梅,白雪,绿松。
风鸡,咸鱼,腊肉。
孩子的新衣,穷人的债,少女们的丝线,老婆婆的压岁钱。
冬景残年。

快要过年了。
不管你是汉人,是苗人,是藏人,还是蒙人?不管你在什么地方,过年就是过年。因为大家都是属于同一民族的人,都是黄帝的子孙,而且都以此为荣。
这个地方的人也一样。
这个地方的人也要过年。不管你是贫、是富、是老、是少、是男、是女,过年就是过年。
年年难过年年过,每个人都要过年,小方和苏苏也一样。
他们已找过很多地方。
现在他们到了这里,现在正是过年的时候,所以他们留在这里过年。



赶着回家过年的旅客大多已到了家。客栈里的客房空了九间。推开窗子望出去,积雪的院子里只剩下一些车辙马蹄的足迹。一张油漆已褪色的八仙桌上,有一壶酒和堆得满满的四碗年菜,是店东特地送来的。菜碗上盖着张写着“吉祥如意,恭喜发财”的红纸。
人间本来就到处有温情,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每个人都乐于将自己的福气和喜气分一点给那些孤独寂寞不幸的人。
这就是中国人“过年”的精神,也是“过年”的最大意义。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过年的习俗才能永远流传下去。

苏苏已摆好两副碗筷,还替小方斟满了一杯酒。
她是个好女人,她对小方已做到了一个女人能对男人做的每一件事。
小方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有点酸酸的。总是忍不住要问自己:“我为她做了些什么?”
这两天她身子仿佛很不安适,觉睡不着,东西也吃得不多,有时还会背着小方悄悄的去呕吐。
小方挟了个蛋黄到她碗里,她勉强吃下去,立刻又吐了出来。
如果小方是个有经验的男人,早就应该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子了。
可惜他不是,所以他问她:“你是不是病了?”
苏苏摇头。但是她看起来的确像是有病的样子,所以小方又问:“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苏苏低着头,苍白的脸上忽然起了阵红晕。过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来说:“我好像已经有了孕。”
小方怔住,完全怔住。
苏苏正在偷偷的看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眼中立刻充满痛苦之色。用力咬着嘴唇,像生怕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但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肚里的孩子是你的?还是赵群的?”
她的声音已因激动而颤抖:“我可以告诉你,孩子是你的,因为赵群不会有孩子。”
她尽力控制自己,接着又道:“在花不拉的商队里,我们住在你们隔壁的时候,我们每天晚上都发出那些声音来,并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做那件事。”
“你们是为了什么?”
“我们是故意的。”
苏苏道:“我们故意那么做,别人才不会怀疑我们就是吕三要追捕的人,所以别人才会怀疑你。”
“为什么?”小方又问。
“因为吕三的属下都是赵群的朋友,都知道赵群根本不能做那件事。”
苏苏的声音更痛苦:“因为他是个天阉。”
小方又怔住,完全怔住。
“别人都在奇怪,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根本不是男人的男人。”
苏苏眼中已有泪光:“那只不过是别人都不了解我跟他之间的感情罢了。”
她接着道:“我喜欢他,就因为他的缺陷,就因为他是我这一生所遇到的男人中,惟一不是因为我的身体才对我好的男人。”
——女人的感情,女人的心事,有谁能完全了解?
小方也不能。
苏苏直视着她:“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你承认这孩子是你的。你还是可以不要他,还是随时都可以走。”
小方开始喝酒,低着头喝酒,因为他已不敢去看她。
他知道她的说是真话。他不能不承认孩子是他的,也不会不承认。
他绝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只不过对他这么样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来说,这件事来得实在太突然,突然得令他完全无法适应。
——他居然有了孩子,跟一个本来属于别人的女人有了孩子。
有谁能想得到这种事。
“不管怎么样,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苏苏擦干眼泪,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你喝不喝?”
小方当然要喝。等到他开始想去找第二壶酒来喝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要醉了。
他真的醉了。
这时外面已响起一串爆竹声。旧的一年已过去,新的一年已开始。

大年初一,晨。




  ◆ 《大地飞鹰》 第四十九回 有子万事足 ◆

穿着新衣的孩子在雪地上奔跑跳跃。满耳都是“恭喜发财”声。卖玩具爆竹的小贩,已经摆起摊子,准备赚外婆给孩子的压岁钱了。
这一年的初一是个大晴天。
这时小方已经在路上逛了很久,眼中的红丝已消退,昨夜醉意已渐渐清醒。
这里没有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
他清醒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卖玩偶的摊子前面,看着一个矮矮瘦瘦的爸爸,带着三个矮矮胖胖的小孩子在买泥娃娃。
看见孩子们脸上的欢笑,终年省吃俭用的父亲也变得大方起来,缺乏营养的瘦脸上也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有子万事足”,这是中国人的天性,就因为这缘故,中国人才能永远存在。
小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湿的。
——他也有了孩子,他也像别的人一样快做爸爸了。
刚听到这消息时的震惊已过去,现在他已能渐渐感觉到这是件多么奇妙的事——
他感觉到这一点,别的事就变得完全不重要。
他也买了个泥娃娃,笑得像弥陀佛一样的泥娃娃。
等想到孩子还没有出生,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玩这泥娃娃,他自己也笑了。
他决定回去告诉苏苏,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好好照顾她和他们的孩子。
——孩子一定要生下来,生命必须延续,人类必能永存。
走在回去的路上,手里捧着新买来的泥娃娃,小方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未如此开朗过。但是等他回到那客栈的小屋时,苏苏已经不在了。
屋里一片凌乱,酒壶菜碗都已被摔得破碎。碎片和剩菜四下飞溅,红烧肉的肉汁溅在粉墙上,就像是刚干透的鲜血。
小方的心里也在滴血。
他手里还紧紧捧着那个泥娃娃,就像是一个母亲在抱着自己的初生婴儿。
“噗”的一声响,他手里的泥娃娃也碎了。
希望、理想、意志、所有的一切,也都像这泥娃娃一样碎了。
现在小方应该怎么办?
去找吕三?到哪里去找?
他的母亲,他的朋友,他的情人,他的孩子,现在都已落入吕三手里。
他就算找到吕三又能怎样?
小方慢慢的,慢慢的坐了下去,就坐在他本来站着的那块地上,就坐在那碗肉的残汁和破碗的碎片上。
刀锋般的碎片刺入了他的肉。
他完全没有感觉。
他只觉得两条腿忽然变得很软很软,腿里的血肉精气力量都好像一下子就被抽空了,好像永远再也没法子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那好心的店主在窗外向他拜年,祝他:“年年平安,事事如意。”
小方笑了,就像一个白痴一样笑了起来。店东却已笑不出。看见了屋里的情况,看见了他的这种样子,还有谁能笑得出?他好像还对小方说了些安慰劝解的话,可是小方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小方正在对自己说,一直不停的告诉自己。
——一定要保持清醒,一定要忍耐。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在喝酒。
一直不停的喝。只有一个已经完全被摧毁了的人,才知道“清醒”是种多么可怕的痛苦。
他知道喝酒绝对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不能解除他的痛苦。
可是他清醒时更是痛苦,痛苦得随时都会发疯。
他一向不愿逃避,无论遭遇到多大的打击,都不愿逃避。可是现在他已无路可走。
——醉乡路隐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自此醉了又醉,醉了又醉,直到他喝得烂醉如泥,无钱付账,被一家小酒店的粗暴主人打断了两根肋骨,踢进一条阴沟。
可是他醒来时并不在阴沟里。

小方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
宽大柔软舒服的床,崭新的干净被单,光滑如少女皮肤般的丝被。
一个皮肤光滑如丝缎的少女,正躺在他的身旁,用一个女人能够挑逗男人的所有方法挑逗他。
宿酒将醒未醒,正是情欲最亢奋的时候,什么人能忍受这种挑逗?
小方是人。小方也不能忍受。
他终于做出连自己都不能原谅的事,他甚至连女人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他刚开始做了没多久,就已经开始呕吐了。
等他吐完了,他才想到应该问她:“你是谁?怎么会睡在我旁边?”
“我叫文雀。”
这个女人并不在乎他呕吐,态度仍然同样缠绵温柔:“是你的朋友要我来陪你的。”
——他的朋友。
——现在他还有朋友?
“我那朋友是谁?”
“是吕三爷。”
小方几乎又忍不住要开始呕吐。
他没有吐,因为他已经没有东西可吐。
文雀又开始她的动作,只有一个老练的妓女才能做得出的动作。
“这里是我的地方。”
她说:“随便你高兴在这里住多久都行。你的朋友已经替你把所有的账都付过了。”
她的手一直不停。
“这里还有酒。”
文雀说:“花雕、茅台、大曲、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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