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麻雀刚数到“十三”。
数到“五”时,他的声音已嘶哑。数到“十三”时,他安排在长街上的四十七个人已经全都倒了下去。就算还活着,也只能躺在地上挣扎呻吟。
吕三和麻雀好像也不能动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个骨节好像都已麻木僵硬。
那些看来已经略有醉意的酒客之中,忽然有个人脱下帽子来向小方微笑行礼。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和一口雪白的牙齿。
小方也向他微笑答礼。
吕三慢慢的从胸口里吐出一口气,转脸问小方:“这个人是谁?”
“是一个本来已经应该死了的人。”
小方道:“我本来以为他已经死在拉萨城里。”
“你认得他?”
“我认得。”
小方道:“他是我的朋友,好朋友。”
自从加答向他献出“哈达”的那一刻,他们就已是好朋友。
吕三又问:“你刚才就看见了他,知道他们也已有了准备,所以你才故意逼麻雀出手?”
小方承认。
他不但看见了加答,还看见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绝对信赖的人,一个身经百战,战无不胜的人。看见了这个人,他就知道麻雀必将惨败。
现在这个人已经从长街上的人群中走进了这家酒楼,小方已经听见了他上楼时的脚步声。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就好像故意要让吕三听见。
吕三和麻雀都听得很清楚,也算得很清楚。
能计划这次行动,将每一个行动,每一个细节,都计划得如此完美的,只有两个人。
“来的这个人是谁?”
吕三问:“是班察巴那?还是卜鹰?”
小方的回答和吕三片刻前对他说的话同样冷酷。
“不管来的是谁,这次你都完了。”
小方说道:“你已经彻底完了。”
吕三看着他,眼中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忽然问小方:“你知道我是谁?难道你真的相信我就是吕三?”
“难道你不是?”
“我不是。”
“不是?你是谁?”
“是他。”
吕三忽然退缩在一旁,指着麻雀大喊:“他才是真的吕三,我只不过是他的幌子,你们千万不要找错人。”
楼梯上的脚步声忽然停顿,麻雀的身子已如飞鸟般跃起。
他的轻功绝不比传说的差。几乎完全没有做一点准备的动作,身子就已飞鸟般掠起,往下临街的那排窗户猛窜出去。
小方明知他要走,还是没法子阻止他。
只要他的身子一掠起,世上就很少有人能阻止他了。
——是很少有人,不是绝对没有。
忽然间,弓弦骤响,金光闪动,炫人眼目。
闪动的金光还留在小方的瞳孔间,他就已听见了一声惨呼。
等他的视力恢复正常时,麻雀已经像只烤透了的麻雀般钉在窗框上。
钉在他身上的,当然不是那种烤麻雀用的竹签。
钉在他身上的是五根箭。
坚利如金,温柔如春,娇媚如笑,热烈如火,尖锐如锥的五根箭。
箭羽上有痛苦之心,箭镞上有相思之情,百发百中的箭。
五花箭神的五花神箭。
班察巴那又出现了。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他的五花神箭不但远比小方想像中更准确迅速,也远比传说中更神秘可怕。
但是,就在他的神箭离弦的那一瞬之间,那个自称不是“吕三”的吕三也不见了。
酒楼上的地板是用坚实的柚木铺成的。吕三本来已退缩到一个角落。
就在弓弦声响的那一瞬间,这个角落的地板忽然翻开,翻出了一个洞。
吕三落了下去。
他一落下去,翻板又合起。
——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吕三,麻雀才是他的替死鬼。
小方并没有被人骗过,班察巴那也没有。但是在刚才那一瞬问,他们都难免要将注意力转向麻雀。
吕三就把握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
五花神箭的五花神箭射的如果是他,他未必能走得了。但是他已经算准,在刚才那一瞬间,班察巴那选择的第一个对象一定不会是他。
他算得极准。
班察巴那非但脸色没有变,连眼睛都没有眨。因为他算准吕三还是逃不了的。
这酒楼四面都已被包围,吕三落到楼下,还是冲不出去。
只可惜每个人都难免有算错的时候。
班察巴那毕竟不是神。他是人,他也有错的时候,这次他可就错了。
班察巴那这次埋伏在长街的人,除了加答外,小方都没有见过。
这些人远比以前卜鹰手下的那些战士更凶悍,更勇猛,更残酷,更善于伪装。
小方从未见过他们,因为他们都是班察巴那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秘密训练出来的。训练的方法远比“哥萨克”和“果尔洛”人训练他们的子弟更严格,更无情,也更有效。
这些人之中虽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却有几点相同之处。
——绝对服从命令。
——为了完成任务,绝对不惜牺牲一切。
——绝对保密。
——绝对不怕死。
因为他们本来都是早已应该死了的人,被班察巴那从各地搜罗来。经过极严密的调查后才被收容,再经过最少五年的严格训练。每个人都已变成了“比毒蛇更毒,比豹子更猛,比狐狸更狡猾,比狼更残酷”的战士。不管他们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胖、是瘦都一样。
班察巴那绝对信任他们的忠心和能力。如果他已经下令,不让任何人活着走出这酒楼,那么他绝对可以相信,就算她是这些人亲生的母亲,也没法子走得出去。
没有人走出这酒楼,根本就没有人从这酒楼里走出来过。非但没有人走出来,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但是吕三已经不在这酒楼里。他从楼上落下来之后,就好像忽然消失了。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会忽然消失?
班察巴那的结论是:
“这地方,楼下一定也有翻板地道。”
这次他没有错。
◆ 《大地飞鹰》 第五十一回 为什么不回去 ◆
他很快就将秘道的入口找到。可惜就在他找到的时候,就听见“轰”的一声大震,硝石砂土四散,地道已被闭死了。
片刻间所有的人都已撤离这地区,到达一个人烟稀少的乡村。
这些片刻前还能在眨眼间杀人如除草的杀手,立刻就全部变成了绝对不会引人注目的良民。到了暮色将临时就纷纷散去,就像是一把尘埃落入灰土中,忽然就神秘的消失。
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他们?谁也不知以后见到他们时还会不会认得?
他们本来就是没有“以后”的人。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
有风,风在窗外。
黄尘飞卷。风砂吹打在厚棉纸糊成的窗户上,就好像密雨敲打芭蕉。
有酒。酒在樽中,人在樽前。
可是小方没有喝,连一滴都没有喝。班察巴那也没有喝。
他们都必须保持清醒,而且希望对方清醒。因为他们之中一个有许多话要说,许多事要解释,另一个必须仔细的听。
说的人是班察巴那:“我早就知道花不拉和大烟袋都已被吕三买通,所以我才要你到那商队去。”
有些人说话从不转弯抹角,一开口就直入本题。
班察巴那就是这种人。
“因为我也跟你一样。我也找不到吕三,但是我一定要找到他。”
班察巴那道:“所以我只有利用你把他引出来。”
他和小方可算是朋友,但是他说出“利用”这两个字时,绝没有一点惭愧之意。
小方也没有表现出一点痛苦和愤怒,只是淡淡的说:“他的确被我引出来了,这一点你确实没有算错。”
“这种事我很少会算错。”
小方伸出手,握紧酒杯,又放开。一字字的问:“现在他的人呢?”
小方问得很吃力,因为他本来并不想这么问的。
班察巴那却只是淡淡的回答:
“现在他已经逃走了。”
“你利用我找到他一次之后,以后是不是就能找到他了?”小方又问。
“不是。”
班察巴那道:“以后我还是照样找不到他。”
“所以你这件事可说做得根本连一点用都没有。”
“好像是这样子的。”
小方又伸出手握住酒杯:“对你来说,只不过做了件没有用的事而已,可是我呢?你知不知道我为这事付出了什么?”
他问得更吃力。好像已经用出所有力气,才能问出这句话。
班察巴那的回答却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砰”的一声响,酒杯碎了,粉碎。
班察巴那还是用同样冷淡的眼色看着小方,还是连一点羞愧内疚的意思都没有。
“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的。为了我要做一件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能做到的事,不但害你吃足了苦,而且连累到你的母亲和阳光。”
他冷冷淡淡的接着说:“但是你若认为我会后悔,你就错了。”
小方握紧酒杯的碎片,鲜血从掌心渗出。
“你不后悔?”
“我一点都不后悔。”
班察巴那道:“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的。”
他接着道:“只要能找到吕三,不管要我做什么事,我都会去做。就算要把我打下十八层地狱,我也不会皱眉头。”
小方沉默。
班察巴那看着他:“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你自己一定也有过不惜下地狱的时候。”
小方不能否认。
他完全不能了解班察巴那这个人和这个人做的事,但是他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每个人都有甘心下地狱的时候。
掌中的酒杯已碎,桌上仍有杯有酒。就正如你的亲人、情人虽已远逝,世上却仍有无数别人的亲人、情人。
某天说不定也会像你昔日的亲人、情人对你同样亲近亲密。
——所以一个人只要能活着,就应该活下去。
既然要活下去就不必怨天尤人。
桌上既然还有杯有酒,所以班察巴那就为小方重新斟满一杯。
“你先喝一杯,我还有话对你说。”
“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有。”
“好,我喝。”
小方举杯一饮而尽,说道:“你说。”
班察巴那的眼色深沉如百丈寒潭下的沉水,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他问小方。
“是。”
小方的回答是绝对肯定的。班察巴那却摇头:“你不明白,最少还有一点你不明白。”
“哪一点?”
“我既然要利用你把吕三引出来,我当然就要盯着你。”
班察巴那道:“不管吕三在哪里,也不管你在哪里,我都盯得牢牢的。”
小方相信。
如果不是因为班察巴那一直盯得很紧,今日吕三怎么会惨败?
班察巴那眼色仍然同样冷酷冷淡。
“既然我一直都把你盯得很紧,我怎会不知道你身旁最亲近的人在哪里?”
他冷冷淡淡的问小方:“你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小方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像卜鹰和班察巴那一样,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镇定。
但是现在他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他跳起来,几乎撞翻了桌子。他用力握住班察巴那的手臂。
“你知道?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班察巴那慢慢的点了点头:“现在他们都已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绝不会再受到任何惊扰。”
“他们到了什么地方?”
小方追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见见他们?”
班察巴那看着小方握紧他右臂的手。直到小方放开,他才回答:“阳光受了极大的惊吓,需要好好休养,你暂时最好不要见她。”
“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小方又开始激动。
“不管是谁的意思都一样,大家都是为了她好。”
班察巴那道:“她若见到你,难免会引起一些悲痛的回忆,情绪就很不容易恢复平静了。”
——吕三是用什么法子折磨她的?竟让她受到这么大的创伤?
小方的心在刺痛。
“我明白。”
他说:“是我害了她,如果她永不再见到我,对她只有好处。”
班察巴那居然同意他的话。
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比针尖、箭镞、刀锋更伤人的事实。
小方握紧双手,过了很久才问:“可是我母亲呢?难道我也不该去见她?”
他嘶声问:“难道你也怕我伤害到她?”
“你应该去见你的母亲,只不过……”
班察巴那站起来,面对风砂吹打的窗户:“只不过你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了。”
小方仿佛又想跳起来,可是他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骨节都已在一刹那问冰冷僵硬。
“是吕三杀了她?”
他的声音听来如布帛被撕裂:“是不是吕三?”
“是不是吕三都一样。”
班察巴那道:“每个人都难免会一死。对一个受尽折磨的人来说,只有死才是真正的安息。”
他说的也是事实,可是他说得实在太残酷。
小方忍不住要扑过去,挥拳痛击他那张从无表情的脸。
但是他实在没有错,小方知道他没有错。
班察巴那又接着说:“我知道你还想见一个人,但是你也不能再见到她了。”
他说的当然是苏苏。
“我为什么不能再见她?”
小方又问:“难道她也死了?”
“她没有死。”
班察巴那道:“如果她死了,对你反而好些。”
“为什么?”
“因为她是吕三的女人。她那样对你,只不过要替吕三讨回一个儿子。”
酒在樽中,泪呢?
没有泪。
连血都已冷透干透,哪里还有泪?
小方看着酒已被喝干的空杯,只觉得自己这个人也像是这个空杯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班察巴那说的绝对都是事实。虽然他说的一次比一次残酷,但事实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跟你一样,都为父母、妻子、朋友、亲人,都要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班察巴那道:“只不过有些人能撑得下去,有些人撑不下去而已。”
他凝视小方,眼中忽然也露出和吕三提起“噶尔渡金鱼”时同样炽热的表情!
“一个人如果要达到某一个目标,想做到他想做的事,就得撑下去。”
他说:“不管要他忍受多大的痛苦,不管要他牺牲什么,他都得撑下去的。”
——他的目标是什么?他想做的是什么事?
小方没有问这些,他只问班察巴那:“你能不能撑得下去?”
“我能。”班察巴那说话的口气,就像是用利刃截断铜钉。
“我一定要撑下去!”
他说:“跟着我的那些人,也一定要陪我撑下去。但是你……”
他忽然问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回江南?”
小方的心又开始刺痛,这次是被班察巴那刺伤的。
“你为什么要我回江南?”
他反问:“你认为我没法子陪你撑下去?”
班察巴那没有直接回答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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