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陆续跪了下去,这时,那阴沉的老人操着苍老的口吻说道:“你们都记住,在军队里,永远不会有双膝着地的跪姿,除非犯了军法要被处死。”
“右膝着地,单腿跪下。”那威武的军官喝道。四人依言照办。
那老人步出公案之后,来到他们面前,盯着四人一字一顿的问道:“现在告诉本官,你们为什么要进讲武堂?”这算什么问题,来讲武堂当然是学习用兵之法,难不成是学女红刺绣么?
“我来讲武堂是想证明我这个人还有用。”说话这人,不到二十岁,模样清秀,唇红齿白,一身装扮也是斯斯文文。
“我家里让我来的,说是世道乱,当兵找口饭吃。”这就是先前被抽耳光的家伙,他的模样很滑稽,人本来就很瘦,穿着一件肥大的袍子,好像还是新做的。他浑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莫于那两颗大板牙。十二生肖,他一定属兔。
“我就想杀突厥人,最好全杀光!”这人好像是四个新兵里年纪最小的,个头与李元霸相仿,但长得很壮实,轮廓分明,两道剑眉英气勃勃。
“你家里受到突厥的侵扰?你跟突厥有仇?”那老人问道。
“小人世居长安,突厥人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可我就想杀他们。”这答案真有意思。
老人点了点头,看向李元霸:“你呢?”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中午我还在和家人喝酒,晚上就在这里了。”李元霸坦诚的回答道。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盯着他看,好像怪物一般。
“好,很好,你们没有一个人是来保家卫国,守土安民的。所以,你们都被录取了。”老者的话大出李元霸等四人的意料之外。当兵的职责不就是精忠报国么?我们没有一个怀着这样崇高的理想,居然录取?
“刘武周,从今天起,他们四人编入你的麾下,去吧。对了,把你们的身份证明文书留下。”老头一拂衣袖,回到了公案后,再也不抬头。李元霸一听就知道完了,刚才自己得罪了顶头上司。而且这个顶头上司,将来还是隋朝末年的一家反王!
跟在刘武周的身后,四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向自己的营房走去,生怕一个耳光再飞过来。东绕西拐,又回到方才所见过的那两排平房,在一处门口,刘武周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你们的营房,进去。”
李元霸一进去就傻眼了,这里比自己那个房间大不了多少,却摆着十几二十张铺,屋子中央,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不知玩些什么。见刘武周进来,全都跟撞着瘟神似的,哗啦啦站起一片,人人垂手肃立,不敢抬头。几十人,就愣是没有半点声音。
“这四个,新来的,好好照顾他们。特别是这厮。”李元霸一扭头,刘武周指的正是他。说完,他狞笑着盯了李元霸一眼,扬长而去。当李元霸再回头时,看到的是十几双红通通的眼睛。
“请问,我们的铺在哪里?”那白白净净,书生模样的人有礼有节的向屋内众人问道。
十几个人围了过来,当中一个,二十来岁,大冷天的打着赤膊,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他走到四人身前,一一扫视,最后呶了呶嘴,指向房间角落,那里摆着几个马桶。
“哈哈,我脱离苦海了。”一个人突然欢笑起来,飞快的奔到角落,把被褥抱开。想来,那地方原来是他的铺。
新来的当然要受欺负,李元霸四人没说什么,径直向角落里走去。然后各自拿出自己的被褥,开始打地铺。
“我叫钱友义。亲近一点的都叫我钱猴儿。世居河东,祖上做过周朝的县令。”那大板牙一边打地铺,一边自我介绍道。李元霸觉得很奇怪,你介绍姓名祖籍也就是了,怎么连祖先那点事也翻出来?
“赵效武,长安人,先祖为前魏上柱国大将军。”四人中最小最壮的那人介绍道,口气无比自豪。
“孙荩忱,涿郡人。”那清秀少年的介绍很简洁,也没有报家世,估计是并不显赫。
李元霸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四个人的姓加起来,正好是赵钱孙李,百家姓前四个全齐了。
“哎,兄弟,你呢?”那钱友义好像对李元霸特别感兴趣。
“李元霸,太原人,家里种地的。排行第三,叫我李三就行了。”他够光棍,在这个时代出身农民绝对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他却说得理直气壮。
这角落里真不是人呆的,尿骚味呛得人受不了,赵效武铺着铺着就来气了,把被子一扔:“娘的,这里连狗窝都不如!”
钱友义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别乱说话,我听说军队里刚进去的新兵都要被整治得很惨,咱们要小心了。”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这话刚说完,就有七八个人围了过来,带头的正是先前那打赤膊的壮汉。
“懂规矩么?”他头一句话就把几个人问傻了,什么规矩?不过李元霸马上明白了,他说的规矩,应该就是自己那时候媒体上经常见到的一个词,潜规则。
“难道就没人提点过你们?新来的,倒一个月马桶。另外,你们包裹里带的东西,都拿出来大家分享。”那人说得极轻巧,好像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孙荩忱眉头一皱:“凭什么?”
“看你的样子读过几天书,你没听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么?我没衣服,你就要把你的衣服拿给我穿。我没钱,你就要把你的钱拿给我花,这就叫同袍,懂么?”那人说完,又一呶嘴,身后几个人窜了上来。不由分说,按住孙荩忱和钱友义两人,在他们身上搜寻起来。
第十一章 血战新兵营
“哈哈,这小子带的挺多。”钱友义的身上搜出来一个钱袋,被扔到那赤膊壮汉的手中。
“不得了,金的。”孙荩忱的身上,搜出来几锭黄澄澄的金子,这可把整个房间的人吸引过来了。身上带有金子,这小子家里挺殷实的啊。
“你们放开!这是强抢!”孙荩忱牙交紧咬,怒声吼道。那壮汉上得前来,一拳挥过去,李元霸清楚的看到,孙荩忱的鼻孔里,嘴里,都溢出血来。
钱友义好像胆子小,被吓怕了,他不敢挣扎,但当一个人从他怀里搜出一把金锁时,他哀求道:“大哥,各位大哥,银两你们拿去,可那锁……”
赤膊汉子把玩着金锁,又拿到嘴边咬了咬,笑道:“你娘怕你长不大,还给你戴金锁?得,以后就是我抚养你了,你要叫我亲爹也行。”
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犯了钱友义的忌讳,他突然拼命挣扎,口中歇斯底里的骂道:“我干你姥姥!我干死你全家!你爹娘不得善终,你妻儿不得好死!”
那壮汉脸色一沉,将手里的东西一扔,恶虎一般扑上前去,拎小鸡一般提起钱友义,左右开弓,啪啪扇了十几个耳光。他却还嫌打得不够,又骑在对方身上,一双钵盂大的拳头狠命的砸在钱友义的脸上。
房间里,充塞着拳拳到肉的响声,其他人似乎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看把戏一样津津有味。那钱友义起初还骂不绝口,后来渐渐只剩下哭声,到最后连声响都没有了。李元霸看得胆战心惊,手心里直冒冷汗,没想到讲武堂黑成这样子,李渊他是怎么当官的?
“行了,别打了,我的钱给你们,要出人命的。”孙荩忱倒挺仗义,眼看钱友义被打得满脸是血,面目全非,开口说道。
“少他娘的废话,新来的都得挨打,这叫杀威,下一个就是你!”押着孙荩忱的人叫嚣道。
李元霸起初还想着,事不关己,少惹麻烦。但看这帮人如此无法无天,那钱友义说不定会被打死,到底是同天进来的,还是帮一把吧。再一想,我是谁呀?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现在是李元霸!
“你估计能放倒几个?”他向身边双拳紧攥的赵效武问道。
“三五个不成问题,但是,如果今天我们动了手,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赵效武这话是从牙缝里嘣出来的。他已经忍了很久。
“可如果我们今天不动手,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拼一把如何?”李元霸开始挽袖子。
赵效武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我们要是过了今天这一关,以后就是兄弟。打钱友义那厮武功了得,出招凶狠,你没问题吧?”他见李元霸主动提出帮忙,便以为对方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李元霸没有回答,他还不会武艺,清楚自己所依仗的就是一身怪力。对付普通人或者能占便宜,可这些受过军事训练的家伙可能没那么容易摆平。
“有问题也要上,总不能看着他被打死。”
殴打还在继续,那赤膊壮汉似乎打定主意要弄死钱友义,一拳狠似一拳。屋子里面其他人,既没有劝架的意思,也没有睡觉的打算,仍旧看得兴致勃勃。就连从他们营房路过的人,也停了下来,堵着门口看好戏。还时不时的冒出一句“快来看,王猛在修理生瓜蛋子。”
李元霸和赵效武交换一下眼色,两人同时发难!赵效武直扑押着孙荩忱的人,而李元霸则直取骑在钱友义身上的王猛!
谁也没有料到,有新兵胆敢反抗的,当赵效武一拳打倒一人时,其他人还愣在原地。
李元霸显然更猛,他飞上去就是一脚,喘在王猛腰间。这一脚可不轻,就看到王猛跟个球一样滚了出去,砸倒一片!
屋了里突然一片死静!
片刻之后,倒在地上的王猛疯狂的叫嚣道:“全都上,往死里打!”
这个纯男人的世界里,一丁点火星就能引起燎原大火,更何况李元霸点的这把火可够大的。不光屋里所有人围了过来,就连外面瞧热闹的也冲进屋里。新兵敢打老兵,这不是造反么?
“孙荩忱,护着钱友义,一边去!”李元霸大呼!他虽然不会武功,但仗着一身怪力,却在人群里往来冲突,挡者披靡!一双拳头,上下翻飞,打得血花四溅!
打到后头,他眼睛都红了,手里提着两个人,就用他们当武器,一扫一大片!几十个人围着他,却近不了身!稍微靠前一点被他砸中,立刻倒地,再也站不起来。“该你了。”将手中两个昏死过去的人一扔,他神色冷峻的盯着王猛说道。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跟讲武堂一百多号人为敌!”王猛站了起来,左手仍扶着腰,显然刚才李元霸那一脚够他受的。
“那又怎样?我不惹你,你却来招我,那我只有干掉你。”李元霸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脸上,却有着成年人才有的骄横。
王猛扑了上来。说别人象野兽,大多是形容,可他却是一头真的野兽。因为他用尽了一切可以进攻的部位。李元霸的打法简单得多,对方用什么部位,他就打什么部位。
王猛第一击,想用高腿攻击他头部。他一掌切下,对方立刻一声闷哼,半跪下去。随即挥起右拳,直取李元霸裆部,却被一脚踢去,只听咔嚓一声,骨折了。
当自己像条蛇一样趴在地上时,王猛才意识到,这一场不对称的战斗,对方的力气太过惊人!
李元霸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你四肢都断了,不过还有头可以撞。”四肢断了,终有愈全的一天,头断了呢?所以王猛没动。
战斗结束了,屋子除了李元霸没有一个人还站着。赵效武艰难的站起来,走到李元霸身边,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没事吧?你没受伤?”
“好像没有。”李元霸甩了甩发酸的手。
王猛扑在地上,钻心的疼痛瓦解了他的意志,他的尊严。他意识到面前站的是一个怪物。
“你,你赢了,东西还给你们。并且,并且我,我保证,绝不再找你们麻烦,我错了……”
“你以为这条件对我们很优惠?”李元霸蹲下身,抓着王猛的头发提起他的头。
看着这张几乎是稚气未脱的脸,王猛竟头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他颤抖着,战栗着:“你,你还想怎样?”
左手往后一指:“你没看到你打伤了我两个朋友么?这就想算了?”
“我赔,我赔,还有能动的没!去我铺位拿钱,快!”王猛大声叫着,可回应他的是满屋子的呻吟。
李元霸用一只手夹起了他,问道:“哪张铺?”
“第二排,顺数第四张。”王猛四肢垂下,秋千一样荡漾着,可他不敢叫痛。
李元霸过去,翻出了钱袋,直接扔到钱友义脚下,而后以一种谆谆教诲的口吻对王猛说道:“记住,不要欺负新兵。我们刚来,你作为同门师兄,应该关怀我们,保护我们,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们。做人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就当此时,屋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兵器铠甲碰撞之声,一员全副武装的武官踏进屋中,正是刘武周,他进来的时候刚好瞧见李元霸将王猛夹在腋下。
呛一声,横刀出鞘!他居然大步上前,也不问什么,抡起刀背挥向李元霸!
“慢!”这苍老的声音很熟悉,正是先前李元霸他们见过的讲武堂主事官。刘武周一听,生生撤回刀,立在一旁。或许是因为关心自己的手下,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半死不活的王猛身上。
“把人放下来。”那老者踏入屋里,四周一扫,不急不徐的说道。
“大人有令,让你把人放下来,你没听到吗!”刘武周厉声喝道。
李元霸没动,他只是看着刘武周。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代枭雄的样子,他后来是怎么起兵造反,甚至称帝的?
那阴沉的老者突然欺身而上,一只右手如灵蛇般穿过李元霸腋下,想要夺回王猛。
但这老者骇然发现,李元霸纹丝未动!他虽然这把年纪了,而且还好像有病,但讲武堂上上下下对他畏之如虎,不仅仅是因为他官阶比所有人都高。更重要的是他手底下的硬功夫,和那副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的铁石心肠。
“我本来就已经打算放下他,你又何必来抢?”李元霸说罢,手一松,王猛直接掉在了铺位上,痛得牙关直咬。
“大人请示下,如何处置?”刘武周拱手问道。
老头松开了手,满地哀号的伤员他看也不看一眼,只注视着李元霸。十六岁的娃娃,有这么大的胆气,这么毒的心肠,少见。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离开讲武堂。第二,接受惩罚。”这老头一张本来就阴沉的脸,现在好像结了冰,半丝表情也没有。他这话一出口,就连刘武周都露出惊讶的神情。不问问原因就直接惩罚?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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