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二师兄,你小心着点,要是把我大师兄拉坏了,师傅能把你大卸八块都不带跟你打商量的。”
何素雪慢吞吞踱到关有树身边,冷眼瞧着对方打扮得像一群老妖精的中年妇女,拍拍二师兄的手臂让他松手。
没见大师兄疼得呲牙咧嘴了么,你不心疼我心疼哩。
关有树松手,后面抱着他的陈有亮和三个伙计也都松了劲,中年妇女以及她身后的一串却不肯松,仍抓着林有文不放。
只是,何素雪刚才的一番话让她们想起了常得贵的威名,犹豫着,没敢直接拉人走,林有文努力一挣,她们才顺势放了人。
林有文抚着肩头,面露痛苦之色,方再年和毛永盛忙扶他坐下,小心地帮他揉捏,大夫的手多重要呀,要是真拉坏了可怎么得了,小林大夫的后半辈子直接黑暗了。
这么一想,伙计们哪里还有好脸色,怒瞪着老妖精们,恨不得在她们的膀子上狠狠来两下。
关有树和陈有亮两个,往前走了两步,挡住林有文跟前,喷火的目光表示,别想从他们手里抢人。
何素雪眼珠子转了一圈,发现某位躲躲藏藏不敢见人的熟面孔,当日那人来抓药,何素雪送了她一包秋梨糖,后来看到方子上写的是杨氏,所以她就直接称杨大娘了。
刚才抢人的队伍里没有姓杨的,跟这群老妖精可能路数不同,可是不代表何素雪要放过她。
“杨大娘?可否告诉在下,我大师兄做了什么对不起你家的事情,令诸位如此不顾礼仪廉耻,青天白日之下就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哎哎哎,你这小娃,怎么说话的!咱们是专门来请小林大夫回府看病的,哪里没有廉耻,哪里伤风败俗了!”
“屁大点小孩子,说话恶毒得很,恁地给咱们扣上这么大个屎盆子,小心告官抓你进大牢!”
几张血盆大口一起喷口水,场面极其恶心,何素雪后退两步,斜视着那被自己人羞得抬不起头的杨大娘,高声喝道:
“你们强抢男子,污言秽语,就是没有廉耻,就是伤风败俗!怎么滴,有本事你去告我呀,看看官老爷会偏向谁!哦,你们还不知道吧,衙门没开呢,要不要我帮你们指条明路?杨大娘!秦世子就在里头,需要我引见就吭声好了!”
杨氏被盯着点了两次名,知道躲不过去了,缩头缩脑地走出来,羞得老脸通红地对何素雪行大礼,“小何大夫莫要高声,姐姐们也是心急我家少爷的病,言语冲撞是我们不对,还望小大夫们多多包涵,莫伤了两家的和气。”
“两家的和气?”何素雪扭头问二师兄,“咱们认识她家吗?哪里跑出来这般凶残的亲戚?”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谁跟你家是亲戚,我呸!一家子穷鬼!”为首的妇女不屑地望着里头的林有文唾弃,何素雪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这些人对大师兄没安好心。
关有树回头瞧了瞧,大师兄闭上双目、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让他心头大痛,便大声告诉小师妹:“咱们可没有这么不要脸的亲戚,师傅大人和兄弟们才是咱们的亲人!”
何素雪明了了,挺了挺小胸脯,对跟过来站在她身后的毛永青道:“青哥儿去厨房,告诉秦六校尉,这里来了一群不要脸的老娘们,意图对咱们江南药铺不轨!”
毛永青掉头就跑,杨氏慌得上来拉人,哪里还拉得到,急得向何素雪求情:“小何大夫,我们真是来请大夫过府看病的,您看,不过是些小误会,就不要惊动军爷们了吧?”
她又回头跟婆子们商量:“阎姐姐,江南药铺的大夫们都是好人,咱们好好说,大夫们会理解的……”
那阎氏仗着主子宠爱,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今天又有特别的任务,想着事情做好后主子承诺的好处,只觉满天的银子就等着她去收,哪里还听得进去杨氏的劝,一伸手将她推了一个趔趄。
“说什么说,咱们就是来请大夫去看病的,又没犯法。老爷太太说了,一定要请到这个林大夫,否则咱们这些人就不要回去了。你说说,是少爷的病重要,还是咱们这些人的脸面重要?我怎么样,还不是为了老爷太太和小少爷?”
“谁呀谁呀,谁家的奴才这么嚣张,请个大夫还带抢的?”
秦六的大嗓门一开,老娘们都安静了,那阎氏突然收敛了凶恶的表情,朝大步进来的秦六笑得脸上全是褶子,“哟,这位军爷,奴家高府阎氏有礼了。”
秦六默默抚去鸡皮疙瘩,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皮,“高府阎氏,本官给你个机会,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别怪本官治你扰民之罪!”
正文 第六十四章高府
两辆雪爬犁,从琳琅街上的厚雪面呼啸而过,狗狗脖儿上的铃铛叮叮声,使得群狗兴奋疯狂嚎叫,前面一辆坐着一群蒙头蒙脑的老娘们,那嚣张的谈笑声不知是多少人的恶梦。
第二辆的雪爬犁上,何素雪整个人被一床被子包裹着坐在车夫身后,只露出一双黑如点墨的眼睛,而她的后面,则是同样装束的林有文。
马上就要走出琳琅街了,何素雪还没想通,为什么在有强大靠山撑腰、又知来者不善的情况下,林有文最终还是决定跑这一趟急诊。
最最想不通的,还是林有文请示常得贵之后,竟然要带自己一同出诊。
虽然秦世子为了给江南药铺撑腰,派出他的座驾保驾护航,第一回坐雪爬犁也很新鲜好玩,但是,不代表何素雪愿意离开温暖的药铺,去近距离旁观高府宅斗呀。
何素雪是个直爽的女汉纸,最不喜欢勾心斗角各种阴私,看小说无所谓啦,自己真人出演酱油党心里不得劲啊。
各种纠结怨怼中,雪爬犁拐进了状元街,车夫甩着响鞭吆喝着,把车停在一座巨大的庭院前,这里就是甘州城历史上出过的唯一的状元公高占元的老家。
事发突然,何素雪出门之前只得知,生病的是当朝御史大人高占元的亲大哥的孙子,这家人跟大师兄有点瓜葛,其余两眼一抹黑,一概不懂。
阎氏等人在药铺的一番做派,让何素雪见识了西北民风的彪悍,而眼前的高府,则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高门大户、庭院深深。
解开被子下了雪爬犁。从高府侧门进入,一溜青油小车密密麻麻,排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小道上,阎氏请两位小大夫上车,得意又不屑的样子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
拉车的都是膀大腰圆的婆娘,何素雪眼前这位,目测得有二百斤重,手臂比她大腿还粗,大腿比象腿粗,拉着沉重的车子跑得飞快。还没研究清楚高府外院的景致,就到了通往内院的二门上。
何素雪有了新的认识,高门大户专门出产各种彪悍婆娘。瞧瞧看门的这几个,脸上那个横肉多发达呀,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女牢。
青油小车在高府中轴线上的中心大院前停下,婆娘们收敛了嚣张,低眉垂眼地下车。林有文悄悄接近小师妹,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小何不要怕,师兄不会让你有事的。”
何素雪朝昏暗的老天翻了个白眼,这个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不然师傅大人能让我来么,这是看中咱女大夫的身份了呀。估计是有些林有文要避嫌的地方得让自己上。
进了院子,除了阎氏和杨氏两位婆子还在领路,其他人悄悄消失不见在各种角落。何素雪心中有一种压抑感油然而生,这鬼地方太安静了。
丫鬟婆子们相见,均是默默用眼神和手势来交流,走起路来好像都是踮起脚尖怕踩死蚂蚁的节奏,何素雪真心想问一句。高府教规矩的时候是否也教了哑语?
一滴冰凉落在眉心,抬头望天。才停了不到两个时辰,又开始落雪了,老天爷这是打算把整个甘州城都埋起来才算完么。
婆子们把两个小大夫带到一间偏厅,倒也没再刁难,让了坐,上了茶,还有两碟精致的小点心摆上了桌面。
何素雪闻了闻味道,感觉比名食斋的师傅手艺好,可她不敢吃,各种宅斗描述在她脑海里翻腾,她打定主意,自己今天就是大师兄的坚强后援,滴水不能沾,也绝不吃任何食物。
她摸摸罩衣兜里的小纸包,那是方再年在出诊之前塞给她的秋梨糖,实在不行还能顶点饿。
瞧一眼林有文,脸色晦暗好像通宵未眠,眼睛还有神采,就是各种复杂流露,牙关时而紧咬,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方再年塞糖块时,还悄悄扔给何素雪一个炸弹,这高府的大老爷,娶了大师兄的未婚妻做妾。
能用上娶字,应是传说中的贵妾,可她再贵也是妾,地位只比卖身的奴仆高那么一丁点。
想想林有文的跛脚,何素雪决定今天不要带有色眼镜看人,那个从妻变成妾的人,也许不是那么无辜,即将要见到的大妇,也许不是黑心。
珠帘微动,香气飘来,一个艳丽的红衣贵妇袅袅而行,头上钗环不多但贵气逼人,全是这个时代难得的金镶玉。
何素雪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时代还有一个恐怖的习俗,内宅妇人是要裹小脚的!
进入甘州城后,何素雪一直与平民百姓打交道,结交的贵人也都是军中将士,女兵们也不可能裹脚,以至于她忘了这个残酷事实,但是,今天进了深宅大院,看见贵妇如弱柳扶风的姿态,这个黑色记忆终于浮了出来。
好像李氏娘亲死后,何素雪刚被送到甘州城时,那恶毒的后娘也曾打着算盘要给她操持裹脚,后来不知是谁出的点子不叫她裹了,因为不裹脚的女子是要被名门世家厌弃的,后娘不希望她嫁得好,所以她的脚丫子才幸免于难。
贵妇轻柔的说话声打断了何素雪的思绪,贵妇自称高卢氏,让何素雪好一阵暗笑,咋不说是高卢人呢。
跟着大师兄起身见礼,高卢氏面色和蔼,态度诚恳地为婆子们的鲁莽道了一回歉,大师兄也就连称不敢,做足了姿态。
这人一进内宅,好像都蒙上了一层面具,张口就鬼话连篇,内心在腹诽着什么,那就只有天知地知自己知。
高卢氏客套两句,虚让了一回茶点,便叫阎妈妈和杨妈妈引领两位小大夫去给大少爷看病。
这时何素雪才醒悟,这些恶婆娘们在外自称姓氏其实是犯了规矩的。同时她也明白了,生病的高少爷不是高卢氏亲生,而是妾生子,也就是庶子。
她很有些恶趣味地歪头看大师兄,却得到一个微笑,好像大师兄看到高卢氏的那一刻,突然想通了,水润的眼眸恢复了睿智与温柔。
何素雪眯眼笑,“这才是我的好师兄嘛,奖励你一颗糖。加油,我看好你哟。”
正文 第六十五章少爷恶疾
生病的高家少爷就住在正院不远的精致小院里,单从位置上就可看出,这位小少爷和他的生母有多受宠。
林有文目不斜视,从容迈步,除了带路者脚下那方寸之地,眼里再无余物。
何素雪也表现得很老实,但是今天她的责任重大,知己知彼,百战不败嘛,关键处还是要小心瞄一眼滴,丫鬟婆子们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也是要警惕滴。
莫非今天的宅斗主战场就在此地?
何同学心里有点小激动,打迭起十二万分精神,牢牢盯死了大师兄,绝对不能让他离开视线。
师兄妹俩一副“我是好大夫,绝对不窥探主人家隐私”的模样,进了屋子,快速扫一眼上首的人,便规规矩矩地低头见礼。
这间屋子的摆设极致奢华,不比正院差,就连何素雪这种不懂古董的人,也看得出满室宝气。
上首的妇人衣着华丽美目流盼,头上身上的装饰物比高卢氏还多三分,让何素雪来形容的话,她第一个选择“人形移动宝库”,第二个选择“暴发户”,第三个选择“俗”!
何素雪抬头斜一眼大师兄,他呼吸有点点急,眸中透出了悟的痛苦。
阎婆子任务完成,拿着小丫鬟悄悄送上的荷包走了,杨妈妈站到妇人身后,神色不安地耳语几句。
可惜那人不听劝,痴痴地看着旧情人,要和他好好叙叙旧。
“有文,你终于肯来见人家了……”
这无比幽怨的话语拉着腔调唱出来,何素雪立马做出抚胳膊的动作。太肉麻了有没有!
林有文不为所动,垂着眼眸沉静地说道:“文太太,敢问病人现在何处?”
那位美丽动人的太太,攸地站起,以夸张的姿态跌跌撞撞直奔林有文,那小脚太不稳当,何素雪都替她担心会不会吧唧倒地,或者她的目的就是要倒,然后顺便推倒?
何素雪哪能让自家清淡如竹的大师兄落入此等毒妇手中,小腿儿一蹦。将大师兄拖到远远的门边去。
再敢扑,我们就敢走!
何素雪心中有气,要发泄。叽叽喳喳就嚷嚷上了:“太太小心哪,大冬天的摔倒,可是很疼的,搞不好还会摔骨折。哎哟,这骨折可不得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知不知道呀,就是请咱们江南药铺的骨科圣手小关大夫帮您接好了骨,至少也得在床上躺仨月。这是最少的,我师傅说冬天骨头长得慢,要是不想留下后遗症变成瘸子,最好是躺上四个月。还得好吃好喝供着。”
她又指着大师兄的残腿,对那位没扑倒目标、惊愕地倒在美貌丫鬟怀里的文氏说道:“看见没,我大师兄当年家里遭了难。又没得到应有的照顾,伤好几年了走路都不顺当。唉,好在老天有眼,让大师兄遇上了师傅,勉强捡回一条小命。不然……啧啧啧。大师兄啊,咱们往后都要好好孝顺师傅大人才行啊。除此之外,这救命之恩真是无以为报,惭愧,惭愧得很啊。”
一屋子人,都被口若悬河的小何大夫镇住了,有些听出弦外之意的高府老人,都暗地瘪嘴,用不屑和嘲讽的目光偷看文氏。
文氏此人,美则美矣,心如蛇蝎,即是弃小林大夫如敝履的前未婚妻,当年她一听说自小订亲的甘州神童林有文被鞑子灭了门打成了残疾,永远失去参加科举的资格,马上就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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