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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墨站在这突如其来的重重杏雨之间,黑发飒飒像剑,红裙翻飞如火,面色桀骜,目光寒冷,唇角一抹淡笑,对着上座盈盈一拜,自顾坐下。
还真是目中无人地到了极致,从未有人敢挑衅皇权至此!
长青那半颗梅子还含在嘴里,此时咬牙切齿,恼意渐盛,一股热流窜上心尖,难以名状,恨不得立刻命人将她叉出去,以泄私愤。
真是应了那句眼不见心不烦的老话。
长青赌气似得不想再见到此人,所以一直半侧着脸,可眼角的余光却还是止不住地往那人身上瞟去,看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的一颦一笑,看她是否有个一丝半毫的歉意。
结果,这日文墨与妙阳谈笑风生,连个正眼都没有再给皇帝,只当他不存在。长青不由越发郁卒,心里怄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很是不畅。
那日夜里,长青做了个梦,梦醒之时,呼吸厚重,茫茫然,辨不清方向。
他没有唤人进来,只定定看着帐幔,烛影柔柔,拢成个光晕,像个笑脸。过了许久,他才背过身去,对着里头那面暗沉的墙,闭上双眸,双腿蜷缩在胸口,慢慢安静,平复下莫名的悸动。
这是他头一回梦到个女人!
平素的朝堂之上,长青哪怕再不耐烦,也总装个精神奕奕的样子,可这翌日的崇文殿里,他却难得一幅萎靡困顿、怏怏不乐的模样。
若不是皇帝现在后宫无人,众大臣还道他荒淫无度呢,如果是以前,那就有本可参了。
不过——,众大臣眼神一转,停住左侧最前头那人身上,忍不住感慨,在这闺房之中,安国公还真不拘小节啊!
底下众人的眼神不停地在皇帝与庞阙身上切换,终于使宝座上那人亦注意到了庞阙的不同。庞阙今日下唇上多了道伤口,虽涂了药,可仍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贝齿咬痕。
季堂倒是毫不在意,见皇帝打量自己,便抿唇微笑,如此一来,这道痕越发明显。
那伤的地方,着实扎眼刺目,长青一瞬间想到很多旖旎的画面,他暗忖,不会是昨天那个女人咬得吧?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冷哼一声,偏过头,不让自己再去注意那道疤,可越想不在意,越是觉得它叫嚣,又碍眼,长青坐立难安,也不知是怎么了。
其实,大臣的春闺秘事与他何干,为何会如此不平?他企图说服自己不要再想,可待下朝时,他仍点了武易安觐见,交代些事。
不过一日,武易安便呈了封密报上来。
“四月初九日,庞阙下朝,于庞府正门遇一男子。两人至书房,共处约一个时辰,无人伺候。后,小轿送人出府,那人在长寿巷下,步行至祁州府尹的宅邸。”
“额,文家的,男人?”这……
长青眉头不展,他摸不着头脑,问道:“这日他可曾还有见过什么人,或做过什么事?”
武易安摇头:“没有,据探子报,那人走后,庞阙留在书房内,不曾再露面,直至第二日才离开房间,期间只让贴身小厮送了些膏药进去,未做声张,想来,就是那时受的伤。”
眼前这些文字,就像是个玩笑,可这一切又像个迷雾,长青总觉得漏掉个什么细节,仍然有些不可置信,问道:“暗卫在文家可有人?”
武易安讪讪答道:“并无,还未来得及安排。”要安插眼线,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长青不悦:“速速办妥。”想了想,他又吩咐道:“多安排两个人,一个李牧秋,一个文远如长女,他们俩若是与庞阙扯上关系,务必及时回报。”
武易安暗暗咋舌,应后退下。
长青将密报掷在案上,单手托着腮,愁眉紧锁。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漏了什么关键,可他更不明白,这事到底有何值得深究的,竟要动用到三个眼线!
他长叹一声,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怎么愈发糊涂了。
武易安的动作迅速,仅过二日,长青就收到密函:四月十六日,安国公大寿,庞府将大摆筵席,文家一众,连带长女文墨、西席李牧秋皆在邀请之列。
长青一愣,如此绝好的相见理由,他还能做什么,难道让大臣连生辰都别过了?可他隐隐地就是不期望文墨见到庞阙,他不希望这两人再扯上什么关系。
一念及此,烦闷燥郁之气便浮上心头,他缓缓抬头,只见这殿内阴森冷清,比不上窗外明媚春光的一丝一毫,而外头的阳光肆意倾泻,在窗棱上打了好几个转,却依然照不进这宫殿深处。
寒意四起,沁入骨髓,长青起身,喝道:“人呢?!”
殿外诸人听见皇帝发脾气,吓得赶紧滚了进来,一个个跪着战战兢兢,明明是皇帝自己让他们都出去候着,现在又生生不满,哎,这御前差事越来越难做了!
长青见他们这幅模样,越发心烦,摆摆手,又让他们退下。他忽然觉得,能有个人和自己斗嘴吵架,其实亦不错,否则还真是孤单呢。
正这样想着,小平子哆哆嗦嗦地又进来,见皇帝正要皱眉,他忙谄笑道:“皇上,有人要觐见。”嘿嘿,救星来了!
长青正烦着呢,此时不悦地挑眉问是谁,小平子摇摇头:“让我保密来着。”说着,又慢慢退回门外。
殿门大敞着,只见一婀娜聘婷的人影,在大好春~色之间,踏着金乌而来,浑身笼着层薄光,长裙流动,衣袂飘飘,脚下似步步生莲般地轻盈。
长青于男女之事上一直不开窍,此刻他的心不知为何,竟隐隐有些期待之意。
那人背着光,一点点靠近,他已经闻到属于女人身上的暖香,遂负手上前,停在殿门前。
他静静站着,看女人越走越近,仅几步之遥时,他终于缓缓伸出手,明黄衣裳下的指骨修长,白净分明,此刻染上金光,格外温暖,有力。
来人微愣,但仍如梦中那样,将玉手交给他,跨过殿阶,款款福身道:“参见皇上。”字字柔情蜜意,裹着说不出的娇羞。
这四字,不对!
混沌中的长青眼神聚拢,清醒过来,待看清来人,他忙不迭地抽回手,面前那人一滞,亦不以为意,长袖掩面,笑道:“皇帝哥哥,可是将叶眉当成哪位佳人了?”
长青隐住一丝落寞,勉强笑道:“朕唐突了,妹妹见谅。”
这日,皇帝下了两道旨意,太皇太后复议。
一道是瑞王五月成亲,着务必好生办着;另一道,则是命安国公寿宴后,择日启程前往金州大营,驻守平丘,护国安定。
旨意中的两个人,无比平静,只有其他人哗然大惊。
四月十六日,季堂生辰,按照他自己的意思,简单即可,可因着去年刚平反,所以庞老夫人做主,说要大办一场,便将京城内三品以上的人皆请了。
到了这日,府前车水马龙,应接不暇。
文远如携一家子,并李牧秋,到庞府上,先送贺礼,牧秋亦带了幅自己的字帖,管家一一收下,再着人往里迎。
潘氏携两个姊妹到了后头,文墨随身还抱着个黑猫,一路过来,引得众人注目连连。
早有眼尖的人,认出她就是当日宫中杏林之中的丫头,不由得对他们多加留意,不一时,文家底细便被众人打听个一清二楚。
此人姿色平平,不过是个三品府尹家的长女罢了,放在京中,只能说家世背景低微,而她仗着有点口才之能,当面惹恼皇帝,对众人而言,根本不足为惧,翻不起什么风浪。
三位向庞老夫人见礼,老夫人见到黑猫,亦是一愣,面有不解。
文墨解释道:“老夫人,在金州时,这猫儿曾与国公有故,国公于她有恩,今日特送来贺寿。”
文墨昨夜听父兄提及,皇帝已下旨命季堂速去金州,虽早有准备,可真正亲耳听闻这一消息时,她的心还是重重跌进个无底深渊,空空荡荡。她浑身无力,抓不到边际,好容易才强撑着回了房。
这一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来福似知道主人的无助,安静地卧在她身边,文墨伸手将它抱入怀中,眼泪直直掉了下来。那些冰凉的泪珠滚入来福身上,它抖了抖,喵了一声。
这辈子,她没法伴在他身边,让它陪着,亦是好的。
老夫人虽觉得诡异,她见过那么多种贺礼,从未见过送猫的,但仍命丫鬟上前收下。
结果来福张牙舞爪,没人敢近身,文墨赧笑:“老夫人,还是我先抱着,待散席后,再放它下来,若是国公不喜,我再抱回去就行。”
庞母点头,不再勉强。
文墨回头张望,院内花团锦簇,华丽至极,却没有那人身影,如何,才能见上一面呢?
这顿饭,她心不在焉,来福趴在她腿上,同样无精打采,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她的心似被钝刀磨着,慢慢就滴出了血。
待散了席,庞阙亲自在正门一一送客,文墨抱着猫儿,随父兄一道告辞。
她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泪水就在眼眶中打转,只得紧咬着牙关,失了血色。季堂亦注意到她,两人隔着众人相视,哀伤静静流淌。
文墨欠了欠身,道:“国公,山长水远,愿多保重身体,盼能早日东归。这只猫儿与国公曾有缘分,遂特意送来,与国公作伴。”
她咬着唇,将黑猫递上,旁边小厮要接,季堂摆手,自己亲自上前接过,入手是个温热的家伙。来福喵喵叫了两声,季堂伸手安抚一把,它复又安静下来窝在怀中。
“多谢小姐,也请多保重。”他点头浅笑,亦明白她的心意。
两人眼中没有他人,唯独对方,这一眼,只怕就是一生。
四月十七日,一早,金光门刚开,就见几骑潇洒出城而去,当先一人正是昨日大寿的安国公。季堂这次西去,未带其他,只一只黑猫,并几个家将随行。
文墨一身雪白中衣,黑发散落,跪在床间,双手合十,面色虔诚,口中念念有词。
大慈大悲的菩萨在上,信女文墨愿以寿命为誓,只为求菩萨能佑他一世平安,莫再凄苦……
第 35 章
季堂这一走,文墨紧接着就病了,许是跪了整整一夜的缘故,又许是强撑着的一口气,到此刻越发身心交瘁,便彻底散了。
先是烧得身子滚烫,迷糊错乱,胡言乱语,急得一家心焦如焚,四处求医问药,待不烧了,又整日里昏昏沉沉,身子恹恹地,下不来床,这样拖拖拉拉就到了五月里。
五月中旬,瑞王大婚,王妃是户部尚书张翼深长女慕青。
慕青的一颗心原本是扑在长青身上的,年初太皇太后下懿旨赐婚后,她还曾哭闹过一阵子,可后来也就想通了,若是进得宫去,以皇帝现在对她不咸不淡的性子,估计到时也就是个不受宠的妃子,可嫁给瑞王,好歹是个正王妃。
这两者放在一起,还能怎么选?慕青便认了命。
今日的瑞王府,极尽奢华之能,且不提南海珍珠点缀其间,不计其数,就是正厅里那几株半人高的红珊瑚,华光异彩,夺人眼球,还有那抄手游廊里的各色绢花,皆看得人是眼花缭乱,流连忘返。
在厨房里忙碌的,都是皇帝着内务府安排来的御厨,从早至夜,道道珍馐,如流水般,不曾断过,摆在府外,供人食用,瞧着就无比精致,待吃了,更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那些得了救济的,一时都在念叨着瑞王的恩德。
到了晚间时分,天子銮驾竟亲至瑞王府,一时热闹并荣耀极盛。
文远如携两子,昨儿个也在贺喜之列,所以文砚今天在姐姐们面前,也显摆了一回。
他一说起昨日情景便眉飞色舞,待提及八珍玉食时,更是激动地手舞足蹈,这也就罢了,最后还满脸向往,咽了不知多少的唾沫,不住地替姐姐们遗憾。
文墨半躺着,靠在枕头上,文芷坐她床边,手里握着半卷书,见他这模样,姐妹俩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小砚儿可就记得吃了?”
文砚抬头认真想了片刻,道:“我还记住皇帝哥哥了,他长得又高又瘦,抿起唇来,还有两个笑靥,虽不及夫子,但也挺好看的。”
皇帝哥哥?文墨惊讶于这个称呼,不禁蹙眉:“你何时与他这么熟稔的?”
“昨儿个呀,皇帝亲至瑞王爷府上贺喜,还跟我说了话呢。何况,是他让我喊哥哥的,我就这么喊了呗。” 文砚眨眨眼,献宝似得接着道:“姐,原来皇帝在金州时曾到过咱们府上,可惜那时我年纪还小,都记不大清了,你可还记得?”
文墨想到那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心里就不大痛快:“在外人面前,千万别皇帝哥哥长啊短的,咱们家可高攀不上。”
文砚嘟着嘴,他不明白为何长姐说话间就对皇帝有敌意,他只觉得长青待人可亲,又替他赶紧说好话:“姐,昨儿个皇帝可都还问起你们来了……”
哦?文墨一愣,刚要开口,文芷就抢先疑道:“皇帝问什么了,还记得咱们么?”
“记得记得,都叫上咱们名了,对了,还问到娘亲来着。”
文墨见弟弟喜形于色,忍不住暗自讥讽,皇帝这点收买人心的小把戏,也就只能骗骗砚儿这种孩子了!
听着二人一问一答,她缓缓看向窗外,现在已是暮春,爱美的姑娘们大概都要换上夏日的裙裾,可她却仍总觉冷,寒气彻骨。
这样想着,她将身上薄被拉得极高,有些担忧,不知就此会不会落下病根。
此时,同样觉得有凉意窜来的,还有武易安。
他刚踏进千秋殿,就见皇帝面若凝霜,一双寒眸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似要戳出几个冰窟窿来才罢休。易安不大明白,谁又招皇帝不痛快了?
长青眉头紧蹙:“文家长女病了这事,为何不报?”若不是他昨日恰好去了瑞王府,才根本不会知道她病得如此重。
易安小心谨慎地提醒道:“陛下曾吩咐过,需是与庞阙相关的才报,所以,这生病之事,自然不在此范畴了。”
长青顿时语噎,要说的都被堵了回来,隔了半响,他轻咳几声,复又交代道:“武大人,李牧秋身边的暗桩可撤,不过,那人身边的,事无巨细,朕通通都要知道。”
说话间,皇帝白皙瘦削的脸上,现了些不自在的红晕,易安心下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