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前头两个男孩,一高一矮,穿一色的水清绸缎长袍,大的袖口绣回字纹,小的则是绣了些梅花样。后面跟着两个女孩,大一些的着白底黄花褙子,水绿色百褶裙,手拿团扇,长挑身材,两道弯弯柳叶眉,一双顾盼神飞眸,小的那个身量未足,藕色小衫,白色襦裙,梳着双髻,娇俏可爱。
正是笔墨纸砚四子,远如一一介绍,四人低身拜过,再回了末位上。
文墨坐定,匆匆扫了一眼上座的几位宾客,有个大概印象,一人黑些,一人清瘦,还有个稍显圆润。到底不好意思久看,复又垂首把玩起那刺绣团扇来,湘妃竹的扇柄被她来来回回地摩梭个遍。
起初文家四子都还有些拘束,毕竟自小就没见过什么京里来的大官们,父亲平日里对他们又没多少规矩,闲散惯了,上次去见庞阙已是非常难熬,如今再加上几位皇宫贵族,难免越发束手束脚来。
待说到文笔拜了庞阙为师,如今也是在新兵营中,还做了什长,修文倒是立马起了兴趣,问了些他近况。两人一核,发现凑巧就住在隔壁间,这一下子热络起来。到底小孩心性,旋即凑做一堆,聚到庞阙身边,就聊了起来。
另一边,无忧听闻文墨三人的教书先生是李牧秋李夫子时,登时有了兴致,惹得芷砚得意洋洋,还献宝似地背了首先生新做之诗。无忧听了,更是嚷着赶紧写下来,免得忘了,一边又问,还有没有别的。
小砚儿挠挠头,指着一旁,讪笑道:“我不记得了,不过还有一些,都被我姐给记了下来。”
无忧走至文墨身边,对着她,深深作了个揖,央道:“不知墨姑娘肯能否借来一观?”
文墨见眼前这人,正是那有些圆润的三皇子,目若朗星,温文尔雅,自有一股风流之意,此刻盯着她的眼睛里,一派澄明。
她微有赧意,忙站起福了福身,道:“三皇子客气,文墨这就让人去取。”于是就让荷香去书房,转身想了想,又抱歉道:“文墨的字不甚好,献丑了。”
无忧哪还管这些,只是开心,一时没留心到文墨此刻的窘意,拉着她一道站着,问起平日里还看些什么书。
待听到文墨提及万象奇志,表示闻所未闻,文墨只好又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惹得无忧对这位李牧秋更加好奇起来。
不一时荷香取来诗册,其实不过就五六首,文墨将其一一誊在空白册子里头,想到时便会随手看看。
无忧忙接了过去,喜不自胜:“二哥,快来瞧瞧,这可是李牧秋的新作,如若父皇知晓了,可有的高兴。”他自小喜研读诗词歌赋,时有佳作,圣上对其称赞有加,常对人道三子之聪慧。
一直坐着与徐老远如说话的长青这才站起来,走到无忧身边,定睛一看,这字——,果然不假。
长青看了眼一旁那人,她双手轻轻搭着团扇,指若青葱,身形姣好,无忧问一句,她就答一句,柔声细语,此刻显得愈发温婉安静。不由浅笑,这字和人,还真是不怎地般配。
似是察觉到打量的目光,文墨不期抬头,两人视线相及,皆一怔,又都缓缓垂下眼眸。
刚才这人目光探究,嘴角勾起似有嘲弄,她心里隐隐不悦,知他取笑字迹,心中更加气恼,这简直就是戳她软肋。
待翻至最后一首,无忧疑道:“怎地只有半首?”
文墨心想不妙,这正是十五那日,在先生书房偷瞧到的两句。世间只怕除了她和先生两人,还无人知晓,可想起当时情景,若是说漏了嘴,只怕又颇为尴尬。
她强装作镇定,压低声音道:“这两句,先生尚未做完,是文墨一时偷窥得来,还请两位皇子务必不能外传。如若说了出去,文墨只怕就无颜去见先生了。”见她神情忧虑,又言辞恳切,无忧点点头,一派了然之色。
这两句像情诗又不甚明朗,长青目光在文墨身上转了一圈,心下虽有疑惑,面上还是点了点头。
文墨松口气,福了福身,笑道:“多谢二位。”
一时众人又问起怎地今儿个李先生没来,远如只好解释道:“今日荀假,牧秋他按例也给几个小儿放了假休息,所以不在。”众人不免都有些遗憾,忽的无忧拍脑袋,开口道:“徐老,明儿个,我能否告个假?无忧想明日来这里,会会这位李夫子。”
徐老笑道:“三皇子自便。”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文墨不讨厌无忧这人,甚少有人在听到那本万象奇志来自西姜之后,不仅不亵渎不嗤笑,还对其有兴趣,说想着要借去一看,想来他必是个真正爱书之人,再见他对夫子颇为有心,文墨抬眼看了看身旁的无忧,无忧顽皮得眨眨眼,似是回应,两人一齐笑了。
第二日,无忧早早就到了文府,满怀期待,终于是见到了李牧秋,果然不负期望,此人风姿卓越,潇洒脱尘,自有一股文人气度在,虽自己也一直是端地风流倜傥之意,相比之下倒有些自惭形秽了。
牧秋见多了一个人还颇为惊讶,文墨在中间作了介绍,牧秋一愣,正要下拜,不料无忧先行一步,虚扶住他,诚恳说道:“李夫子,父皇与我皆仰慕先生之文采,早就期望能一睹先生之风流。今日无忧我也只是一名学生,你若行礼倒叫我担不起了。李夫子,且先受学生一拜。”说着,无忧盈盈拜了一拜。
大周向来尊师重道,极其推崇文人,更遑论李牧秋这种年少成名,却又家中疾苦之人呢?
牧秋一怔,旋即正色,拱手道:“多谢公子!”
待牧秋转去芷砚二人处时,无忧悄悄咋舌:“牧秋先生,真是好看。”文墨轻笑,只低头临帖,又听无忧一旁八卦问道:“墨妹妹,先生有没有婚配?”无忧自来熟的已经和文笔一样,叫起她妹妹来。
文墨听了,手中一滞,瞬即纸上乌了一团,登时便不敢再动。
她想到了清姐姐,她已经年方二八,家里似乎已经替她定下了一段门当户对的姻缘,可就前些日子众姐妹聚会的时候,她还是在淡淡的思慕着夫子,文墨又能做什么呢?她想到先生日常之种种,无不是淡漠,疏离,心思一瞬间百转千回,终于还是摇摇头,点去了那个墨渍。
无忧嘿嘿一笑,道:“回宫之后,我就让父皇将先生招至京里,好给我那些个姐姐妹妹做驸马,如何?”
听了这话,文墨眉头微蹙,驸马?这两个词配在先生身上,有千般不合适,他就是他,万千才情于一身,放眼天地间唯他一人,又怎么能是任何人的附属呢?
她摇了摇头,道:“三皇子,先生品性高洁,终身大事想必他自有主意,这般胡话在他面前可不能提。”
无忧有些了然,也就不再逗她。
那天文墨后来都没怎么听,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之前无忧的那句玩笑话。是了,夫子就算碍于家境,不能娶孙家姐姐,自然还有其他的女子嫁予他,可是什么的姑娘才能配上谪仙般的夫子呢?文墨想了一日,纠结了一日,当下有些郁郁寡欢。
那边厢的无忧倒是兴高采烈,回了庞府,又忍不住将牧秋夸赞了一通,恨不得说得只天上有地上无,倒引得长青好奇连连,只说明日和他一道去文府里。
季堂听了,想起那日偶遇之人,一身青衣布衫,在周遭之人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别有一股风雅,倒不负无忧这番夸词。
第 9 章
第二日一早,长青、无忧就到了文府,不用府里小厮带路,无忧他自己就熟门熟路地找到私塾院里头。结果进门一瞧,就剩文芷、文砚二人在习着字,两人扑了个空。
无忧看看外面日头,非常不解,问道:“芷妹妹,小砚儿,你家夫子,还有姐姐人呢?”
文芷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并不搭理问话。
文砚搁下笔,起身应道:“回二位殿下,今日一早,好似是孙家姐姐来府里找姐姐,两人一齐后院里说话去了。刚才姐姐跟前的荷香来了,不知与先生悄声说了什么,先生又跟她走了。如今怕也是在后院里吧。”
几人一齐看了看后院方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后院文墨房内,芳清脸色苍白,杏眼高肿,一边拭泪,一边哽咽,文墨陪着坐在一旁,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能轻轻用手拍着她的背,安静听着,全当宽慰。
她扭头看了看窗外,后院里头伺候的丫头婆子都被荷香遣去了外面,先生独自一人站在其间,神色不明,文墨忽然有些懊恼,是不是不应该将夫子牵涉其中?
今日一早,她还在潘氏房里吃饭,孙家姐姐就来了,才在潘氏跟前说了没两句话,就红了眼眶,文墨见着就赶紧拉她回自己房里,芳清这才一一道来。
原来昨儿个,芳清爹娘与她说起了婚事。说的是金州城里的秦家,他府里今日刚托了媒人上门提亲,已经拿了她八字去合,若是没得相冲,过几日就来换庚帖了。
芳清刚听了几个字,就冷汗涔涔,脱口而出了一个不字。
她爹娘以为是女儿害羞,又劝了一阵,说了些秦家那位二公子的好来,什么一表人才,品行端好,杂七杂八,有的没的,又道秦家二公子的房里虽先纳了房小妾,但她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了这身份,还怕什么?
听了这些,芳清更觉心烦意乱,这才道了一句:“我早就对人情根深种,今生里再没有旁人比得上他!”
孙家夫人劝了女儿一阵,又想套出话来,究竟那对头孽障是谁。芳清咬着牙,没说出名字来,只说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气得孙家老爷吹胡子瞪眼,久久说不出话来,最后恶狠狠地拍着桌子,坚决说让她想都别想。
闹到如今,不管芳清愿不愿意,这秦家,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了。
“妹妹,我心里难受。”芳清来来回回这句话,又似是喃喃自语。
文墨握住她的手,不知说什么好,她现今是一丁点都没了办法。
芳清止了泪,像是下了极大地决心,道:“好妹妹,我求的已经不是这个了。能否请先生进来,我想与他单独说上几句话?”
文墨点头,放开手时,觉得轻飘飘的,什么都抓不住。
牧秋立在院中,双手空空地垂在身边,见文墨打帘出来,作了个揖。
文墨走近了,压低声道:“好夫子,孙家姐姐有几句话对你说,能否麻烦你?”话至了此,两人对视一眼,牧秋长叹一声,点点头,进了屋去。
文墨静静站在院中,站在牧秋之前所在之处,她想,夫子刚才会想些什么呢?
她又看着屋内,门帘重重,隔着她与他俩,像是隔出了两个世界,她抬头望了望天,今天其实应该是个好天气啊。
不知过去多久,牧秋走出房门,嘴角动了动终究一字不发,出了院子,往私塾过去,文墨看着他的背影,萧萧索索,孤单一人。
她走进房内,见芳清只是怔怔坐着,遂唤了一声清姐姐,她才缓过神来,浅浅笑道:“墨妹妹,我心愿已了,这就告辞了。”神色极淡,一瞬间竟与以往夫子的神色重叠在一起,有那么些相像。
文墨一直送她出了府,才掉了泪,人人都道情字苦人,真是不假,将好好的一个姐姐折磨至此,究竟算什么呢?
转回西厢院子里,文墨见屋里又多了两个人,不由一怔,又福了福身,坐回位中,不再说话。文墨回来了,牧秋也不管她,只让她自己看书,就去一旁看文芷、文砚二人温书。
这动静,让长青、无忧二人面面相觑,之前李牧秋回来一言不发,如今文墨回来,还是这样,这究竟怎么了?
无忧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摇头暗道,不对劲啊,太不对劲了。
他坐到文墨身边,看她撑着头望着窗外,不知想些什么,于是试探问道:“墨妹妹,怎地,小小年纪,有何心事?”
文墨脑中全是之前的点点滴滴,芳清的泪,哀,笑,还有夫子若有若无的无奈,她回过头,拧着眉,问了句话,无忧长青俱是一愣。
“请问三殿下,情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问题太难,无忧摇摇头,没法回答。
这时长青接话道:“古人早有云,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文墨看了他一眼,接着再问道:“那敢问二殿下,是否会为了情之一字,生死相许呢?”
长青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摇头,道:“不会。”
文墨轻笑:“那是了,所谓的生死相许有几人能做到?若是要我说,情是何物,恐怕是教人愁坏身子,断了相思,哭红眼睛罢了。”她叹了一声,低头将帖子拿出来临摹。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被另一边的牧秋听了,身形微微一滞,想起刚才的事情,不由得亦叹了一声。
问世间情是何物,其实他从未想过。
一时无话,只剩芷砚二人朗朗读书之声,无忧看了看,又蹭到牧秋身边,他还有些问题请教。
长青坐了下来,见文墨动笔写完一行字,方开口道:“习字时,思绪太多,不好。”
文墨回头看他,哼了一声,反问道:“那什么是好?”
长青一愣,答道:“心无旁骛。”顿了顿,他又接着道:“我见你每次下笔之前都要思量,许是考虑如何才能好看,什么字体方合适。杂念太多,这样最易画虎不成反类犬,写出个四不像来。”
他伸手指了指几个字:“你瞧,这里,还有这里,说到底你心思繁复,笔锋又不够稳健。”
一语中的,文墨气急,刚想反击几句,没料他接过笔,在她之前的那行字下,又写了同样几个字,对比之下,文墨的字迹果然逊色许多。
长青搁下笔,正色道:“下笔要快,如若是觉得什么都好,什么都难取舍,才是最为糟糕。”
文墨浅浅一笑,又拿起那杆笔。这只笔杆上还留有之前那人的余温,她握在手里,滑腻腻的,只好先定了定神,才在他字下复又写了一行,然后抬眼戏谑道:“二殿下,你瞧,我果然还是没办法。”
长青本以为她有心纠正,熟料她是这幅赖皮模样,不由气结。
二位皇子一早上各种吃瘪,所以提前就要回庞府去。
告辞前,文墨还是拉着无忧说了句话,只托他找人好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