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死了,她还争个什么呢?再争,就是她不懂事了。
到第一百五十一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飘雪,那天郁华正教给逸恒读书,因是在孝期,甘泉宫收拾的素简。不知道是哪个太监唱了一句皇上驾到,她正念书的声音颤了一下,忙放了书,拉着逸恒去给皇上行礼。
“皇上来了。”
沈焕瘦削不少,可见皇后的事对他打击极大,郁华见了都不由替他伤心。
“嗯。”
沈焕点点头,郁华察言观色,便对身边的宫人道:“先代三皇子下去。”
“是。”
又亲自替他奉了茶,说:“还是去年的雨前龙井,皇上不要嫌弃才好。”
“朕不挑剔这些。”
“许久未见皇上,倒觉得皇上瘦了。”
“为伊消得人憔悴罢了。”
“日子总归要过,还请皇上节哀。”
“朕晓得。”
他说完抬起头来看他,又笑道:“朕总觉得这几个月朕老了不少,可来的这一路上,风景还是原来的风景,你也还是原来的样子,看来只是朕的心老了。”
“皇上也是太伤心的缘故。”
“月宜死之前让朕立你为皇后。”
虽然有准备,但陡然听见了这话,郁华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便跪下道:“臣妾何德何能,不敢得先皇后这样的看重。”
“其实朕也属意于你。不论是品行还是家事,你都足够有资格母仪天下。朕此次来一是瞧瞧你,二也是准备去跟母后商量这件事。朕不入后宫这么久,母后肯定也会觉得朕只顾儿女私情,对你们太过凉薄了。可母后她哪里明白……”
他的声音带着无限唏嘘,却欲言又止,道:“朕是伤心糊涂了,竟与你说这些话。”
“皇上是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
她道。
沈焕瞧着她,又仿佛瞧不透她。却又想这样的女子最好,靠规矩活着,又晓得他人的难处,从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可又觉得愧对。
“每次一见着你,就像跟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知道你听着朕说着对别人的相思之情心里肯定不舒坦,可是朕还是这么自私,朕心里苦,不知道对谁说。母后是真的亲娘,可是有些话,朕不敢,也不能对母后说。而宫里的其他人,无非都是想着为自己挣前程罢了,朕说多了,她们倒是要心生怨恨来。郁华啊,朕的心就那么大,被一个人分走了,就再匀不出一点给旁人,有时候朕真的很感激你,你愿意听朕说,不管是真的愿意还是装的,起码朕瞧着你,就觉得轻松,就愿意跟你说。”
“臣妾晓得皇上心里苦。臣妾自幼失母,知道失去一个人的滋味有多难受。这些臣妾都晓得。其实臣妾也会伤心,只是臣妾有时候觉得,人活在这世上,有太多事都是由不得自己的。就像生老病死,就像爱恨别离。皇上是天子,可是对于臣妾来说,天子也是人。”
真是又舒心,又熨帖。
沈焕突然笑了,他笑着对她说:“朕早想让你来开解朕,只是觉得这是朕与月宜之间的事,旁人知道也无益。罢了,你好好歇着,朕去瞧瞧母后。”
风一阵的来,风一阵的走。可这终究在宫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就这时候,二皇子出了水痘。也算是危险的病症,季婕妤却不管不顾的陪在二皇子身边,郁华把逸恒送到了陈筠那里,趁二皇子熟睡之际唤了季婕妤过来。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只是你爱惜孩子,自己也要当心才是。”
“嫔妾省得。嫔妾幼时出过水痘,不打紧的。”
“二皇子现在还有意识吗?”
“有。”
季婕妤沉吟了半晌答道。郁华晓得她心里想什么,便单刀直入的说:“听说二皇子昏昏沉沉的时候叫的是母妃,还说母妃为什么不要我?”
季婕妤怔了一下,转而又有些尴尬的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
“是时候了,趁哪天二皇子醒着,你差人去请白意。不用让二皇子看见你,让他听见就行。”
“真的去请吗?”
“请,而且务必把折芝请来。”
季恬在宫中历练久了,脑子也比之前灵光的多,知道瑾妃的意图,便答了句是,又道,“逸霜那里现在不能离人,嫔妾就先过去了。”可怜慈母心。
郁华点了点头便让她先走了。她现在心里想的不只白意的事,更多的是沈焕刚才说的话,她未想过自己在沈焕心中既然占有这样奇怪的地位,但无论如何都好。这段时间她是万万不能再出差错,于是为人也越发低调起来。
倒是柔昭容那边越发长袖善舞。如果自己真做了皇后,是不是也该兑现诺言。
“别放过柔昭容。”
她想到之前皇后风轻云淡的语气,然而她的眼神,除了一如既往的淡漠,还带有一丝恨意。
为什么不在死之前将这一切告诉皇上呢?以皇上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会替她报仇的。
是了,皇后那样骄傲的人,就算是枕边人,她也不愿像他吐露自己所经历的腌臜吧。何况她也不希望沈焕生活在恨意里,宁愿让他以为自己是不治而亡。
所谓情爱,她这一生从未拥有过,大概以后也不会拥有了。
无所谓。
比起这宫里的许多人,她是幸运儿。
季婕妤果然听从郁华的吩咐着人去请了白昭媛,逸霜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感激季母妃,又担心母妃不会来。
“折芝姑姑,就当我求您了,您就让昭媛娘娘亲自来瞧一眼逸霜吧。逸霜这病来的凶险,他昏迷之时一直叫着昭媛娘娘的名字,一遍一遍的问母妃你为什么不要我。折芝姑姑,逸霜是昭媛娘娘可是昭媛娘娘的亲生子。”
逸霜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
及至折芝来的时候,他都闭着眼睛装睡不瞧她。
逸霜病好之后,比之前更加沉默寡言,然而对季恬,却比之前要更加亲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亲近,季恬感受的到。
而知道这个消息的郁华,突然很希望白昭媛能早点从那个清心堂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江头潮已平
那一年的新年,整个宫里过得半点年味都没有。太后老了,朝阳公主又是个不通庶务的,何况要一个公主协理六宫也显得有些不像。虽然宫中亦有瑾妃,荣昭仪与柔昭容。但皇上并未赐予谁协理六宫的大权。
皇上偶尔还会在后宫留宿,多是以金华宫和甘泉宫居多,宫中也流言四起,有说皇上属意瑾妃为后,也有说皇上心中的人选是柔昭容。
为此路桃倒是常到甘泉宫做客。她说话行事都极漂亮,连郁华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一直附和。有时候与她说的累了,她也就干脆只听她说不说话。
她不清楚路桃的动机,但是认准了她狼子野心,怕是个极难缠的主。而路桃每次也在暗地里打量郁华,在她心目中,这个瑾妃实在是个难缠的主。性子好,总是不急不躁的,唯一在乎的大概也就是她唯一的儿子。可徐医女已经还乡,有生之年再也不能踏入京城,她手底下可再没这么有本事的人了。
一切只能徐徐图之。
还好她比瑾妃漂亮,出身也高,而且皇上对瑾妃也总是淡淡的样子。这样的女人,既不是鲜妍亮色,又不会做小伏低,是男人都不会太喜欢。虽这样想,但她还是把郁华当成了她的敌人。
所有阻挡她成功的人,都理所当然的是她的敌人。
敌人也好仇人也罢,就这样在暗流涌动的生活中,日子一天一天流逝,春暖花开。二月二龙抬头,由太后娘娘首肯,皇上下旨,封瑾妃为皇后。
这次才是真正的举宫哗然。
几乎没什么征兆的,皇上之前并未表现出对瑾妃有多看重,甚至皇上最近几乎是夜夜宿在柔昭容处,并且之前一直由太后管着后宫大小事宜。瑾妃几乎就只是一个空架子罢了。
这是郁华入宫这么些年来,第二次接圣旨。
第一次是封妃,第二次是封后。
都是举足轻重,甚至可以说是一旨诏书直上青云。
她无比震动。即使有所准备的,但当孟忠宣读完圣旨,说恭喜瑾妃娘娘的那一刹那,她还是愣住了。
初入宫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小才人,甚至第一次举宫去行宫避暑,皇上并未带上她。那时候她受过奚落,也受过内务府的冷待,可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希望在这宫里体面平安的活下去。
她不知道先皇后为什么选中她,但她隐隐觉得,即使没有皇后的遗言,她依旧可以在某一天成为皇后;因为皇上信任她。皇上喜欢她的隐忍温柔,她有显赫的出身,有自己独有的魅力,她还有一个皇子,一个被先皇后抚养过的聪明听话的皇子。
她突然笑了。
再三谢过孟忠,甘泉宫里的奴才都向她道喜,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是极高兴地。只是人站的高了,敌人也就会多,果不其然孟忠刚走,冯贵人就来了。
顺修公主的生母,曾经住在她这甘泉宫里,为人却颇不安分。
“嫔妾见过瑾妃娘娘,现在这儿恭喜娘娘了。”
她笑吟吟地说。
“有什么恭喜不恭喜的,前些日子顺修公主册封的时候本宫未亲自过去贺喜,今天就在这儿顺便给贵人道喜了。还请贵人别觉得我失了礼数才好。”
“嫔妾怎么敢。”
让宫人引她去内室坐着,又上了茶,瓜果点心她是一律不沾的。
“嫔妾刚入宫的时候就住在甘泉宫。那时候娘娘还是瑾嫔。如今娘娘都快成皇后了,嫔妾还只是一个小小贵人。可见娘娘是个有福气的,相较之下,嫔妾倒显得有些福薄了。”
冯清凌现在对她极是恭谨,不过她每每看见冯清凌的笑容心里就发毛。直觉这女子太可怕。
“贵人还年轻,公主又这样可爱,何愁没有来日。”
她口不对心的说道。
“那也得看娘娘答不答应,娘娘眼看就是后宫之主了,嫔妾能不能飞黄腾达,还不就是娘娘一句话的事吗?”
“那你可就说差了,贵人能不能飞黄腾达,全看皇上喜不喜欢贵人不是吗?”
“也是呢。”
冯清凌的笑容模糊暧昧,看着就黏黏腻腻的不舒服。
“三皇子呢?”
她又问。
“奶嬷嬷引他出去玩了。改天把顺修甘泉宫见见逸恒,到底是兄妹,总该多亲近的。”
郁华看着冯清凌,很自然的说。
冯清凌自然忙不迭的说好。但在郁华看来,冯清凌并不想投靠她,她们曾经结下这么大的梁子,不成死敌就是好的。何况从冯清凌入宫那天起,她就很讨厌冯清凌,觉得这女子眼神不干净,心思也隐隐有些歹毒。
“还是娘娘心思缜密,嫔妾总是想着宫里除了朝阳公主,倒没有别的女孩儿了。倒没想到云箩还有这么些个哥哥。”
郁华只是笑。
这是暗地里说她留不住玉簌了。宫里都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女孩儿,但后来却因病夭折。她甚至听说不少人说夭折的不是男孩真是可惜。这些女人的心思真是歹毒至极。
她不知道冯清凌此行的目的,因为她还未聪慧到可以一眼看透别人的居心。不过无所谓。她从来不把冯清凌当对手,在她眼中,冯清凌从来只是一个投机者、一个小人罢了。
小人再难缠,也成不了大事。
这几天甘泉宫收礼物收到手软。每个时辰都有一堆嫔妃来贺喜,有谄媚讨好的,也有点个卯就走的。反正她是宫里出了名的脾气好,自然就有那么些人仗着资历不怕她。
行册封礼的那天艳阳高照。距离自己封妃不过一两年的功夫,就因缘际会成了六宫之主。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天大的福气还是真如许多人所说的命数。
记得自己封妃的时候也是难得的好天气。但这次,她需要跪拜的不是那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华裳女子金月宜,而是至高无上的太后,因为她,已经成了皇后。不再是一个妾室,而是堂堂正正的六宫之首,人中龙凤。
宝册,宝印,诏书。她穿着九凤朝鸾的衣裳,戴凤冠,着压得人骨头疼的华裳,三拜九叩。大礼得成,皇上伸出手来扶她,她与他一齐站在上头往下看,听见人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那感觉,实在不真实。
她在人群中寻找她的嫂嫂,寻找苏沐蓉,寻找那些或亲近她或敌视她的人。她突然心满意足的微笑。
她笑对着沈焕说:“臣妾与皇上共看这大好河山,不胜感激。”
“礼成!”
太监高扬的声音响起,她抬头望天,只觉得天空明净无云,天高云淡,晴空万里。
是命数,也是注定。
当晚沈焕宿在她宫里,她搬入泰坤宫,不习惯之前的布置,改动许多。先皇后不喜奢华,但也不刻意素简,只是随内务府怎么装饰便怎么住。到了她这里,她未沿袭先皇后一贯素简的风格,而是将泰坤宫布置的有模有样。
对着沈焕只说:“臣妾怕皇上睹物思人,如今旧貌新颜,还希望皇上不要怪臣妾擅作主张。”
沈焕却深以为然。
自先皇后仙逝,沈焕便不如之前爱笑,眉宇间总是淡淡一抹清愁,但对郁华却更亲近了。
仿佛就如沈焕自己所说,郁华站在那儿看着他,就让他感觉心情放松。
原来能让人信任也是一种幸运。
隔了几日陈筠来看她,因先前逸德的身子有些不好,陈筠一直守在他身边足不出户,如今她看见陈筠过来,便道:“四皇子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托娘娘的福,好的八九不离十。”
“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客气。”
“如今娘娘贵为中宫,有些规矩还是该守的。”
陈筠规规矩矩地说。
“其实我自己也未料到会有今天。”
陈筠只是笑。
不管是接近金月宜还是接近郁华,她都是带着一定的目的。虽然也曾真心相待,但总是带着企图的。只是她没想到她赌注押的这样小,赢面却这样大。
而郁华并不准备将皇后的死因说与陈筠。秘密之所以能被称之为秘密,就是因为它不应当被太多人知晓。先皇后已经过世,有些事情她自己一个人知道也就罢了。
“皇上前些日子去瞧我,看着还是很伤心。”
陈筠颇是唏嘘的说。
“皇上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