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志申说:“那我们更要去收尸,也做给他成胥生看看。叔侃,你怕不怕?不怕,我们两个去。”钟志申拉着庞叔侃就往外走。
毛新梅拉住钟志申说:“莫急,看润芝是什么意见。”
“他呀,半天不讲话。他是回家养病的,又无职无权,还会揽这个闲事?我不该来问他,不该来问他。”钟志申说着,看了毛泽东一眼,见毛泽东仍在默默地抽着烟,转身就向屋外走去。毛新梅又拉住他,说:“你别急嘛,再等等。”
毛福轩问毛泽东道:“润芝,你看怎么办?”
毛泽东站起来,低头在堂屋走着。到底是收还是不收,他一时也没想好。大家都望着他,屋里顿时一片沉寂。
过了一阵,钟志申等不及了,说:“我讲了,他是今非昔比,他不会揽这个闲事的。叔侃,我们走。”
毛泽东忽然手往桌面拍了一下,说:“收!”
钟志申望着毛泽东,问:“你是说收?”
毛泽东说:“对,收。”
“那我们准备一下,”毛新梅说,“晚上悄悄去收。”
“不,不等晚上。”
“不等晚上,难道白天去收?”
“对,白天去收。”
“白天去?你不怕?成胥生有几十条枪,又添了新枪,你手上一根枪也没有,万一他杀红了眼……润芝,你是回家养病的,不能冒这个险。”
“志申,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他成胥生几十条枪算什么,赵恒惕的枪比他还少吗?”
“赵恒惕的枪应该比成胥生多,怕有几千条枪吧。”
“一个省长手下,何止几千条,几万都有啊。”庞叔侃说。
“赵恒惕那么多枪我都不怕,还怕他成胥生的几十条枪?”
“润芝,你真的不怕?”
“当然不怕。不过……”
“润芝,成胥生枪虽然没赵恒惕多,但他是地头蛇。这条地头蛇是又毒又狠的。”毛新梅说。
“是呀,润芝,我也这么想,还是小心点好。”毛福轩说。
“就算成胥生是条地头蛇,也不要怕,俗话说,打蛇打七寸。他成胥生是条地头蛇,但也有致命处的。我们去收尸,不仅要选择白天去收,还要大张旗鼓,要让成胥生晓得是我们收的。收了尸,还要给两个叫花子祭奠,把他们送上山。”
“给叫花子祭奠,把他们送上山?这会惹恼成胥生的。”钟志申感到意外,“润芝,你的胆子比我还大。”
“润芝,成胥生说谁收尸就把谁当过激党论处,你还要给叫花子祭奠,大张旗鼓送上山,成胥生会会放过你吗?”李耿侯有些担心地说。
“这事我也想过。我们收尸,等于打了成胥生一个嘴巴,给叫花子祭奠,等于打了成胥生两个嘴巴,大张旗鼓把叫花子送上山,等于打了成胥生三个嘴巴,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毛泽东抽了口烟,停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他成胥生要来干涉,我们自有道理。一是这两个人是叫花子不是过激党,我们要找到他们是叫花子的证据;二呢,他们既然是叫花子,那他们是两个无辜的人,他们不是鸡,也不是鸭,怎么能随便杀掉?我们给无辜的人收尸祭奠,何罪之有?怕什么?”
“对对,润芝这话正是我想说的。这两个叫花子也是人,不是鸡,不是鸭,不能想杀就杀。”钟志申一拳擂在毛泽东胸上,说,“这才是话,这才像是我的同学石三伢子。”
“志猛子,润芝身体不适,小心把润芝擂伤了。”毛新梅说。
“志申的拳用的是轻功,看上去猛,落在我身上其实不重。不过要是落在成胥生身上,恐怕就受不了啰。志猛子,你打了我一拳,我不还手,罚你做挽联一副。”
“莫莫莫,我做不得挽联,你莫出我的洋相,我让你擂两拳都行。”钟志申说着,把胸脯挺到毛泽东面前,“打吧,随你擂几拳,擂得你不气为止。”
毛泽东点着钟志申的鼻尖说:“给叫花子收尸,是你先喊起来的,所以给这爷孙两个的挽联,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这,这,”钟志申摸了摸脑壳,然后打着拱手道,“求你了,润芝,你放过我吧,你晓得我书读得不好,还写得出么子挽联?你要我写挽联,还不如用绳子挽我的脖子。请你代劳,请你代劳。”
“这事不能代劳。”
“这这这,”钟志申摸了摸脑壳,“这这,这,这爷孙俩不是鸡,不是鸭,这成阎王怎么随便乱杀。现在要我写挽联,真害死人了。”
“哎,这不是出来上联了吗?”
“哪有?”
“‘不是鸡,不是鸭,怎能随便乱杀’,蛮好嘛。看不出啊志猛子,三年未见,当刮目相看。”
“这,这……”
“好吧,再来个下联。”
“下联?上联‘不是鸡,不是鸭,怎能随便乱杀’,下联,下联就‘爷死了,孙死了,难以一了百了’,你们看,行不行?”钟志申看着大家。
毛泽东说:“耿侯,叔侃,你俩的楹联学得好,看看,怎么样?”
庞叔侃说:“口语化,平白易懂,乡亲们一看就明白,而且表达了不平之愤,很有意味。只是平仄不对,上下名词动词不对,欠工整。”
李耿侯说:“叔侃分析有道理,虽然平白易懂,念起来朗朗上口,表达意思流利酣畅,但平仄对仗不工整,严格讲是不行的,但若要改好,讲究平仄对仗工整,却难有这种意味。我想,为了把意思表述更符合逻辑,可以把上下联互换一下,这样,也许会更好些。”
众人把目光望着毛泽东,毛泽东低声吟着,并在屋里踱着步,又不时皱眉,摇头,最后点点头,说:
“行,我看行,上下联中,也有对上了的嘛,你们看,上联‘爷死了,孙死了,难以一了百了,’下联‘不是鸡,不是鸭,怎能随便乱杀’,上下字数一样,对上了;上下都分三句,对上了;上联愤叹爷孙俩被杀,含冤饮恨,下联怒骂成胥生,残忍凶暴,对上了。这个平仄嘛,上联‘难以’与下联的‘怎能’还是工整,至于其他,依我看,只要把意思表达清楚了,就要得。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嘛,我们做事,不能让框框把自己框死了。这副挽联,很有意思,能表达我们的心情,表达我们对这爷孙俩的怀念,对成胥生的愤恨。志申呀,你今天写了一副有特色的挽联,不错嘛。”
“见笑,让大家见笑。”钟志申摸摸脑壳说,“润芝,既然挽联要得,那我们收尸去,搭灵堂去。”
第三章 收尸 2
成胥生试完枪后,把汤竣岩请到家里,叫厨房杀了鸡鸭。他和汤竣岩抽了一会儿烟,菜就上了桌。方桌上除了炖鸡炒鸭外,还有萝卜皮炒腊肉、红扎肉、红烧肉、红薯粉丝炒肉丝、糯米雪花丸,除了这些猪肉做的各种莱,还有一个红扎鱼。成胥生和汤峻岩唐默斋申拐子彭大姗都坐在八仙桌旁。
成胥生端起酒杯说:“汤爷,年还没过完,今天就劳驾你到上七都,辛苦了。这里都是过年的菜。来,喝杯薄酒,祝你新年交红运,升官发大财。”
汤峻岩也举起杯子,和成胥生碰了一下,哈哈笑道:“好,交红运,一起发大财。”把酒喝下肚后又说,“八爷,今天试枪真是痛快,痛快。”
成胥生心里是看不起汤竣岩的。他认为汤竣岩脑瓜子简单,小气,又爱占小便宜,可他又处处让他占自己的小便宜,请他喝酒,就是看到汤竣岩的姻亲在省里当官。成胥生给汤竣岩夹了一只鸭腿说:“汤爷,既然痛快,今天就赏脸多喝几杯。”
汤峻岩心里清楚得很,成胥生处处奉承自己,就是看到他有个好靠山,不然,成胥生这个精明鬼会有好酒好肉给你吃?
正吃得起劲,管家曾仲池慌慌张张地走进屋来:
“八爷,八爷,有人给两个叫花子收尸。”
“谁这么大胆?”
“毛泽东。”
“毛泽东?”
“还带着一帮泥腿子。”
“毛泽东和那些泥腿子给叫花子收了尸,还用棺木装敛,现正在搭灵堂,写挽联。听他们说,毛泽东在写悼词,还要给那两个叫花子开会祭奠。”
成胥生忽地觉得眼睛进了灰一样不舒服,又似有人对着他吐了两口痰,觉得大失脸面,端起酒杯欲往地上摔,见汤峻岩正望着自己,满腹怒气不好怎么发作,只好把酒杯放在桌上。
“八爷,”汤竣岩道,“平日你杀多少人都没事,今天杀了两个叫花子,他毛泽东就来收尸祭奠,这不是明的要和你八爷对着干吗?”
“是呀,这是不把八爷你放在眼里呢。”申拐子说。
“他毛泽东不给你面子,你也没有必要给他面子。他有初一,你有十五嘛。”汤竣岩见成胥生还是不语,又说。
“八爷,您老一句话,我马上带弟兄们把他抓来,岂能让石三伢子在上七都撒野。”
“姐夫,我认为不可莽撞。”唐默斋当了几年教育会长,知道毛泽东是个人物,生怕成胥生被汤竣岩激怒了,“我看还是慎重点好。”
“怕什么?这石三伢子不过一介书生,手上一把枪也没有,会有什么能耐?我带人把他抓起来,看他还有什么威风。”
“毛泽东虽是一介书生,但非等闲之辈,在长沙,他没有一把枪,把赵恒惕省长搞得团团转。赵省长的枪比你多吧,都对他礼让三分,你这几根枪毛泽东根本没放在眼里。毛泽东是个精明人啊,姐夫,他决定收尸开会祭奠,一定会有他的道理,或许他早就想好对策了,您千万不可妄动,不可妄动。”
“难道看着他杀了我们八爷威风?”
“当然不。”唐默斋慢条斯理道,“他收尸,我们让他收,他开会祭奠,我们让他开会祭奠。不过,他们开会祭奠时,我们也去参加,所有的枪兵也带枪参加。”
“这就对了嘛。”申拐子说,“说来说去,还是要动刀枪。”
“你想错了,我们不随便动刀枪。我们要把这件事报告县政府,把毛泽东给过激党开会祭奠这件事报告县里,请县上来人处治。”
“你这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申拐子还要说什么,成胥生拦住他说:
“你让默斋说下去。”
“请县里来人,是借钟魁打鬼。”唐默斋说,“有县上的人在,他毛泽东还敢撒野吗?他在祭奠会上有过激言辞,县上的人会放过他吗?只要县里下令抓人,那时,我们不用费一枪一弹,就消除了心头之患,这样不好吗?”
“这是借刀杀人啦。八爷,你姨妹夫到底是读书人,会绕弯弯,鬼点子多。”
“嗯,”成胥生点点头说,“我看默斋这个办法好。”
喝完酒,成胥生就叫唐默斋写了封信,派人骑马送到湘潭县政府。县长蒋先余看了信,马上把郭麓宾叫来商量。
郭麓宾是湘潭县的议员,声望较高。他见蒋先余的人喊得急,即刻来到县府,问蒋先余有什么事。
蒋先余把成胥生的信递给他,说:“上七都团防局长成胥生来报,毛泽东回乡,召集乡人为过激党收尸,明天还要开什么祭奠大会,这不是乱党做的事嘛。”
“毛泽东是回家养病的,怎么会做这事?”
“你看了信再说。”
郭麓宾在看信的时候,蒋先余又说:“我听说毛泽东被罢官了。没当官回家当老百姓,就要守规矩呀,怎么还乱事呢?毛泽东在长沙乱事,搞得赵省长脑壳痛,现在又回家乱事,我们不能放过他。”
郭麓宾说:“县长,你的意思是?”
蒋先余说:“我有事一时走不开,这件事就全权委托郭兄,劳驾你去一趟韶山,要抓人时你就抓,要杀人时你就杀。可以先斩后奏。”
第三章 收尸 3
刘剃头在如意亭给几个团丁理发,看看天色不早了,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一个团丁头发很长,硬要今天理了。刘剃头说,明天再来吧。那团丁说,你明天有空我没有空呢。刘剃头说,又不打仗,你怎么会理发的时间都没有?那团丁说,比打仗还重要。刘剃头问,什么事比打仗还重要?那团丁说,毛泽东为过激党收尸,还在操场坪为过激党搭灵堂。县里明天要来人,要随时准备抓毛泽东。我的头发长毛贼一样,那怎么行。
刘剃头只好给这个团丁理发,心里却是忐忑不安。毛泽东为叫花子收尸,按乡里老人说,这可是积德做好事,成胥生却要派人抓他,还惊动了县里,未免太过分了。给团丁理完发,天已黑了,他提着箱子离开如意亭,不觉来到上屋场。
这时已到吃夜饭时分。毛泽东家里亮着灯,毛福轩和毛新梅还在上屋场,和毛泽东商量明天祭奠叫花子的事。刘剃头晓得他们几个从小就玩得好,也不避嫌,进了堂屋。
毛泽东一见刘剃头,忙起身道:“刘师傅,坐,坐。”刘剃头见毛泽东这样看得起他,觉得是来对了,也不拐弯抹角,说:“润芝先生,明天开祭奠会,你不要去。”
“灵堂都搭好了,怎么能不去?我还要做悼词呢。”毛泽东说。
“你不要去吧。”
“不去?刘师傅,不去总得有个理由呀。”
“理由?”刘剃头回身朝门外看了看,把门关好,然后悄悄说,“成胥生明天也要去操场坪,还带上所有的团丁。”
“这个,润芝想到了。”毛福轩说。
“还有,成胥生告诉了县长蒋先余,县里还要来人。听说蒋县长点了润芝先生的名,还交代,谁要闹事,该抓的就抓,该杀的就杀。润芝先生,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去。”
听刘剃头这么说,杨开慧一惊,毛福轩和毛新梅也出了一身冷汗。
大家都为毛泽东担心。送走刘剃头,毛新梅说:“润芝,八胡子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刘剃头说得有道理,明天开会,你就不要去了。”
毛福轩也说:“是呀,尸已收殓了,灵堂也搭好了,明天就让我们把两个叫花子送上山就行了。”
“新梅六哥和福轩说得有理;”杨开慧也担心有风险;说,“成胥生不讲道理,你不去也好。”
毛泽东见杨开慧也这样说,有点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嘛。裤脚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