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鲁迅- 第13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事非合西方之术弗行,挖击旧物,惟恐不力,曰将以革前缪而图富强也。间尝论之:
昔者帝轩辕氏之戡蚩尤②而定居于华土也,典章文物,于以权舆,有苗裔之繁衍于
兹,则更改张皇,益臻美大。其蠢蠢于四方者,胥蕞尔小蛮夷耳,厥种之所创成,
无一足为中国法,是故化成发达,咸出于己而无取乎人。降及周秦,西方有希腊罗
马起,艺文思理,灿然可观,顾以道路之艰,波涛之恶,交通梗塞,未能择其善者
以为师资。洎元明时,虽有一二景教父师③,以教理暨历算质学于中国,而其道非
盛。故迄于海禁既开,皙人踵至④之顷,中国之在天下,见夫四夷之则效上国,革
面来宾者有之;或野心怒发,狡焉思逞者有之;若其文化昭明,诚足以相上下者,
盖未之有也。屹然出中央而无校雠⑤,则其益自尊大,宝自有而傲睨万物,固人情
所宜然,亦非甚背于理极者矣。虽然,惟无校雠故,则宴安日久,苓落以胎,迫拶
不来,上征亦辍,使人疲谷送停浼贫凰际健S行鹿制鹩谖鳎云�
殊异之方术来向,一施吹拂,块然踣傹⑥,人心始自危,而辁才小慧之徒,于是竞
言武事。后有学于殊域者,近不知中国之情,远复不察欧美之实,以所拾尘芥,罗
列人前,谓钩爪锯牙,为国家首事,又引文明之语,用以自文,征印度波兰⑦,作
之前鉴。夫以力角盈绌者,于文野亦何关?远之则罗马之于东西戈尔⑧,迩之则中
国之于蒙古女真,此程度之离距为何如,决之不待智者。然其胜负之数,果奈何矣?
苟曰是惟往古为然,今则机械其先,非以力取,故胜负所判,即文野之由分也。则
曷弗启人智而开发其性灵,使知罟获戈矛,不过以御豺虎,而喋喋誉白人肉攫之心,
以为极世界之文明者又何耶?且使如其言矣,而举国犹孱,授之巨兵,奚能胜任,
仍有僵死而已矣。嗟夫,夫子盖以习兵事为生,故不根本之图,而仅提所学以干天
下;虽兜牟⑨深隐其面,威武若不可陵,而干禄之色,固灼然现于外矣!计其次者,
乃复有制造商估立宪国会之说⑩。前二者素见重于中国青年间,纵不主张,治之者
亦将不可缕数。盖国若一日存,固足以假力图富强之名,博志士之誉,即有不幸,
宗社为墟,而广有金资,大能温饱,即使怙恃既失,或被虐杀如犹太遗黎⑾,然善
自退藏,或不至于身受;纵大祸垂及矣,而幸免者非无人,其人又适为己,则能得
温饱又如故也。若夫后二,可无论已。中较善者,或诚痛乎外侮迭来,不可终日,
自既荒陋,则不得已,姑拾他人之绪余,思鸠大群以抗御,而又飞扬其性,善能攘
扰,见异己者兴,必借众以陵寡,托言众治,压制乃尤烈于暴君。此非独于理至悖
也,即缘救国是图,不惜以个人为供献,而考索未用,思虑粗疏,茫未识其所以然,
辄皈依于众志,盖无殊痼疾之人,去药石摄卫之道弗讲,而乞灵于不知之力,拜祷
稽首于祝由⑿之门者哉。至尤下而居多数者,乃无过假是空名,遂其私欲,不顾见
诸实事,将事权言议,悉归奔走干进之徒,或至愚屯之富人,否亦善垄断之市侩,
特以自长营搰⒀,当列其班,况复掩自利之恶名,以福群之令誉,捷径在目,斯不
惮竭蹶以求之耳。呜呼,古之临民者,一独夫也;由今之道,且顿变而为千万无赖
之尤,民不堪命矣,于兴国究何与焉。顾若而人者,当其号召张皇,盖蔑弗托近世
文明为后盾,有佛戾⒁其说者起,辄谥之曰野人,谓为辱国害群,罪当甚于流放。
第不知彼所谓文明者,将已立准则,慎施去取,指善美而可行诸中国之文明乎,抑
成事旧章,咸弃捐不顾,独指西方文化而为言乎?物质也,众数也,十九世纪末叶
文明之一面或在兹,而论者不以为有当。盖今所成就,无一不绳前时之遗迹,则文
明必日有其迁流,又或抗往代之大潮,则文明亦不能无偏至。诚若为今立计,所当
稽求既往,相度方来,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人既发扬踔厉矣,则邦
国亦以兴起。奚事抱枝拾叶,徒金铁⒂国会立宪之云乎?夫势利之念昌狂于中,则
是非之辨为之昧,措置张主,辄失其宜,况乎志行污下,将借新文明之名,以大遂
其私欲者乎?是故今所谓识时之彦,为按其实,则多数常为盲子,宝赤菽以为玄珠,
少数乃为巨奸,垂微饵以冀鲸鲵。即不若是,中心皆中正无瑕玷矣,于是拮据辛苦,
展其雄才,渐乃志遂事成,终致彼所谓新文明者,举而纳之中国,而此迁流偏至之
物,已陈旧于殊方者,馨香顶礼,吾又何为若是其芒芒哉!是何也?曰物质也,众
数也,其道偏至。根史实而见于西方者不得已:横取而施之中国则非也。借曰非乎?
请循其本——夫世纪之元,肇于耶稣⒃出世,历年既百,是为一期,大故若兴,斯
即此世纪所有事,盖从历来之旧贯,而假是为区分,无奥义也。诚以人事连绵,深
有本柢,如流水之必自原泉,卉木之茁于根茇⒄,倏忽隐见,理之必无。故苟为寻
绎其条贯本末,大都蝉联而不可离,若所谓某世纪文明之特色何在者,特举荦荦大
者而为言耳。按之史实,乃如罗马统一欧洲以来,始生大洲通有之历史;已而教皇
以其权力,制御全欧,使列国靡然受圈,如同社会,疆域之判,等于一区;益以梏
亡人心,思想之自由几绝,聪明英特之士,虽摘发新理,怀抱新见,而束于教令,
胥缄口结舌而不敢言。虽然,民如大波,受沮益浩,则于是始思脱宗教之系缚,英
德二国,不平者多,法皇⒅宫庭,实为怨府,又以居于意也,乃并意太利人而疾之。
林林之民,咸致同情于不平者,凡有能阻泥教旨,抗拒法皇,无闻是非,辄与赞和。
时则有路德(M.Luther)者起于德,谓宗教根元,在乎信仰,制度戒法,悉其荣华,
力击旧教而仆之。自所创建,在废弃阶级,黜法皇僧正⒆诸号,而代以牧师,职宣
神命,置身社会,弗殊常人;仪式祷祈,亦简其法。至精神所注,则在牧师地位,
无所胜于平人也。转轮⒇既始,烈栗遍于欧洲,受其改革者,盖非独宗教而已,且
波及于其他人事,如邦国离合,争战原因,后兹大变,多基于是。加以束缚弛落,
思索自由,社会蔑不有新色,则有尔后超形气学上之发见,与形气学上之发明。以
是胚胎,又作新事:发隐地(22)也,善机械也,展学艺而拓贸迁也,非去羁勒而纵
人心,不有此也。顾世事之常,有动无定,宗教之改革已,自必益进而求政治之更
张。溯厥由来,则以往者颠覆法皇,一假君主之权力,变革既毕,其力乃张,以一
意孤临万民,在下者不能加之抑制,日夕孳孳,惟开拓封域是务,驱民纳诸水火,
绝无所动于心:生计绌,人力耗矣。而物反于穷,民意遂动,革命于是见于英,继
起于美,复次则大起于法朗西,(23)扫荡门第,平一尊卑,政治之权,主以百姓,
平等自由之念,社会民主之思,弥漫于人心。流风至今,则凡社会政治经济上一切
权利,义必悉公诸众人,而风俗习惯道德宗教趣味好尚言语暨其他为作,俱欲去上
下贤不肖之闲,以大归乎无差别。同是者是,独是者非,以多数临天下而暴独特者,
实十九世纪大潮之一派,且曼衍入今而未有既者也。更举其他,则物质文明之进步
是已。当旧教盛时,威力绝世,学者有见,大率默然,其有毅然表白于众者,每每
获囚戮之祸。递教力堕地,思想自由,凡百学术之事,勃焉兴起,学理为用,实益
遂生,故至十九世纪,而物质文明之盛,直傲睨前此二千余年之业绩。数其著者,
乃有棉铁石炭之属,产生倍旧,应用多方,施之战斗制造交通,无不功越于往日;
为汽为电,咸听指挥,世界之情状顿更,人民之事业益利。久食其赐,信乃弥坚,
渐而奉为圭臬,视若一切存在之本根,且将以之范围精神界所有事,现实生活,胶
不可移,惟此是尊,惟此是尚,此又十九世纪大潮之一派,且曼衍入今而未有既者
也。虽然,教权庞大,则覆之假手于帝王,比大权尽集一人,则又颠之以众庶。理
若极于众庶矣,而众庶果足以极是非之端也耶?宴安逾法,则矫之以教宗,递教宗
淫用其权威,则又掊之以质力。事若尽于物质矣,而物质果品尽人生之本也耶?平
意思之,必不然矣。然而大势如是者,盖如前言,文明无不根旧迹而演来,亦以矫
往事而生偏至,缘督(24)校量,其颇灼然,犹孑与躄(25)焉耳。特其见于欧洲也,
为不得已,且亦不可去,去孑与躄,斯失孑与躄之德,而留者为空无。不安受宝重
之者奈何?顾横被之不相系之中国而膜拜之,又宁见其有当也?明者微睇,察逾众
凡,大土哲人,乃蚤识其弊而生愤叹,此十九世纪末叶思潮之所以变矣。德人尼耙
(Fr.Nietzsche)(26)氏,则假察罗图斯德罗(Zarathustra)之言曰,吾行太远,
孑然失其侣,返而观夫今之世,文明之邦国会,斑斓之社会矣。特其为社会也,无
确固之崇信;众庶之于知识也,无作始之性质。邦国如是,奚能淹留?吾见放于父
母之邦矣!聊可望者,独苗裔耳。(27)此其深思遐瞩,见近世文明之伪与偏,又无
望于今之人,不得已而念来叶者也。




  然则十九世纪末思想之为变也,其原安在,其实若何,其力之及于将来也又奚
若?曰言其本质,即以矫十九世纪文明而起者耳。盖五十年来,人智弥进,渐乃返
观前此,得其通弊,察其黑甚暗,于是浡焉兴作,会为大潮,以反动破坏充其精神,
以获新生为其希望,专向旧有之文明,而加之掊击扫荡焉。全欧人士,为之栗然震
惊者有之,芒然自失者有之,其力之烈,盖深入于人之灵府矣。然其根柢,乃远在
十九世纪初叶神思一派(28);递夫后叶,受感化于其时现实之精神,已而更立新形,
起以抗前时之现时,即所谓神思宗之至新者(29)也。若夫影响,则眇眇来世,肊测
殊难,特知此派之兴,决非突见而靡人心,亦不至突灭而归乌有,据地极固,函义
甚深。以是为二十世纪文化始基,虽云早计,然其为将来新思想之朕兆,亦新生活
之先驱,则按诸史实所昭垂,可不俟繁言而解者已。顾新者虽作,旧亦未僵,方遍
满欧洲,冥通其地人民之呼吸,余力流衍,乃扰远东,使中国之人,由旧梦而入于
新梦,冲决嚣叫,状犹狂酲。夫方贱古尊新,而所得既非新,又至偏而至伪,且复
横决,浩乎难收,则一国之悲哀亦大矣。今为此篇,非云已尽西方最近思想之全,
亦不为中国将来立则,惟疾其已甚,施之抨弹,犹神思新宗之意焉耳。故所述止于
二事:曰非物质,曰重个人。
  个人一语,入中国未三四年,号称识时之士,多引以为大诟,苟被其谥,与民
贼同。意者未遑深知明察,而迷误为害人利己之义也欤?夷考其实,至不然矣。而
十九世纪末之重个人,则吊诡(30)殊恒,尤不能与往者比论。试案尔时人性,莫不
绝异其前,入于自识,趣于我执,刚愎主己,于庸俗无所顾忌。如诗歌说部之所记
述,每以骄蹇不逊者为全局之主人。此非操觚之士,独凭神思构架而然也,社会思
潮,先发其朕,则之载籍而已矣。盖自法朗西大革命以来,平等自由,为凡事首,
继而普通教育及国民教育,无不基是以遍施。久浴文化,则渐悟人类之尊严;既知
自我,则顿识个性之价值;加以往之习惯坠地,崇信荡摇,则其自觉之精神,自一
转而之极端之主我。且社会民主之倾向,势亦大张,凡个人者,即社会之一分子,
夷隆实陷,是为指归,使天下人人归于一致,社会之内,荡无高卑。此其为理想诚
美矣,顾于个人殊特之性,视之蔑如,既不加之别分,且欲致之灭绝。更举黑甚暗,
则流弊所至,将使文化之纯粹者,精神益趋于固陋,颓波日逝,纤屑靡存焉。盖所
谓平社会者,大都夷峻而不湮卑,若信至程度大同,必在前此进步水平以下。况人
群之内,明哲非多,伧俗横行,浩不可御,风潮剥蚀,全体以沦于凡庸。非超越尘
埃,解脱人事,或愚屯罔识,惟众是从者,其能缄口而无言乎?物反于极,则先觉
善斗之士出矣:德大斯契纳尔(M.Stirner)(31)乃先以极端之个人主义现于世。
谓真之进步,在于己之足下。人必发挥自性,而脱观念世界之执持。惟此自性,即
造物主。惟有此我,本属自由;既本有矣,而更外求也,是曰矛盾。自由之得以力,
而力即在乎个人,亦即资财,亦即权利。故苟有外力来被,则无间出于寡人,或出
于众庶,皆专制也。国家谓吾当与国民合其意志,亦一专制也。众意表现为法律,
吾即受其束缚,虽曰为我之舆台(32),顾同是舆台耳。去之奈何?曰:在绝义务。
义务废绝,而法律与偕亡矣。意盖谓凡一个人,其思想行为,必以己为中枢,亦以
己为终极:即立我性为绝对之自由者也。至勖宾霍尔(A.Schopenhauer)(33),则
自既以兀傲刚愎有名,言行奇觚,为世希有;又见夫盲瞽鄙倍之众,充塞两间,乃
视之与至劣之动物并等,愈益主我扬己而尊天才也。至丹麦哲人契开迦尔(S.Kie
rkegaard)(34)则愤发疾呼,谓惟发挥个性,为至高之道德,而顾瞻他事,胥无益
焉。其后有显理伊勃生(HenrikIbsen)(35)见于文界,瑰才卓识,以契开迦尔之诠
释者称。其所著书,往往反社会民主之倾向,精力旁注,则无间习惯信仰道德,苟
有拘于虚(36)而偏至者,无不加之抵排。更睹近世人生,每托平等之名,实乃愈趋
于恶浊,庸凡凉薄,日益以深,顽愚之道行,伪诈之势逞,而气宇品性,卓尔不群
之士,乃反穷于草莽,辱于泥涂,个性之尊严,人类之价值,将咸归于无有,则常
为慷慨激昂而不能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