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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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 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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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得害人,出他父亲的丑,也许倒反好,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
  “那自然,”阔亭感动的说,“可是,房子……”
  “庙里就没有闲房?……”四爷慢腾腾地问道。
  “有!”阔亭恍然道,“有!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着,又只有一个小方窗,
粗木直栅的,决计挖不开。好极了!”
  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阔亭吐一口气,尖着嘴唇就喝茶。
  未到黄昏时分,天下已经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人们的脸上不特已不紧
张,并且早褪尽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在庙前,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
也就稀少了。只因为关了几天门,孩子们不能进去玩,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
玩得有趣,吃过了晚饭,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猜谜。
  “你猜。”一个最大的说,“我再说一遍:白篷船,红划楫,摇到对岸歇一歇,
点心吃一些,戏文唱一出。”
  “那是什么呢?‘红划楫’的。”一个女孩说。
  “我说出来罢,那是……”
  “慢一慢!”生癞头疮的说,“我猜着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摇橹的。他会唱戏文么?你们猜不着。我
说出来罢……”
  “慢一慢,”癞头疮还说。
  “哼,你猜不着。我说出来罢,那是:鹅。”
  “鹅!”女孩笑着说,“红划楫的。”
  “怎么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问。
  “我放火!”
  孩子们都吃惊,立时记起他来,一齐注视西厢房,又看见一只手扳着木栅,一
只手撕着木皮,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
  沉默只一瞬间,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着嚷着跑出去
了。赤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

  “吧!”
  从此完全静寂了,暮色下来,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龛,而
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栅里的昏暗。
  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牵着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
唱着随口编派的歌:
  “白篷船,对岸歇一歇。此刻熄,自己熄。戏文唱一出。我放火!哈哈哈!火
火火,点心吃一些。戏文唱一出。………………………”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6〕

  〔1〕本篇最初连载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至八日北京《民国日报副刊》。
  〔2〕黄历我国的旧历书系由朝廷颁布,用黄色纸印制,故称“黄历”。其中载
有农时节气,还杂有一些迷信的“宜忌”,如某日“宜祭祀”、某日“忌出行”、
某日“诸事不宜”,以及“喜神”每日所在的方位(“喜神方”)等。
  〔3〕梁武帝南朝梁的建立者萧衍(464—549)。他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笃信佛
教的皇帝(下文中灰五婶误称他为“梁五弟”)。
  〔4〕长毛指洪秀全(1814—1864)领导的太平天国起义军。为了对抗清政府剃
发留辫的法令,他们都留发而不结辫,因此被称为“长毛”。
  〔5〕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都是迷信传说中神道的名称。社老爷即土地神;
瘟将军是掌管瘟疫的神;王灵官是主管纠察的天将,道教庙宇中多奉为镇守山门的
神。
  〔6〕据《鲁迅日记》,本篇写作日期当为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弟兄

  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秦益堂捧着水烟
筒咳得喘不过气来,大家也只得住口。久之,他抬起紫涨着的脸来了,还是气喘吁
吁的,说:
  “到昨天,他们又打起架来了,从堂屋一直打到门口。我怎么喝也喝不住。”
他生着几根花白胡子的嘴唇还抖着。“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开公
账的,应该自己赔出来……。”
  “你看,还是为钱,”张沛君就慷慨地从破的躺椅上站起来,两眼在深眼眶里
慈爱地闪烁。“我真不解自家的弟兄何必这样斤斤计较,岂不是横竖都一样?……”

  “像你们的弟兄,那里有呢。”益堂说。
  “我们就是不计较,彼此都一样。我们就将钱财两字不放在心上。这么一来,
什么事也没有了。有谁家闹着要分的,我总是将我们的情形告诉他,劝他们不要计
较。益翁也只要对令郎开导开导……。”
  “那--里……。”益堂摇头说。
  “这大概也怕不成。”汪月生说,于是恭敬地看着沛君的眼,“像你们的弟兄,
实在是少有的;我没有遇见过。你们简直是谁也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心思,这就不
容易……。”
  “他们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益堂说。
  “令弟仍然是忙?……”月生问。
  “还是一礼拜十八点钟功课,外加九十三本作文,简直忙不过来。这几天可是
请假了,身热,大概是受了一点寒……。”
  “我看这倒该小心些,”月生郑重地说。“今天的报上就说,现在时症流行……。”

  “什么时症呢?”沛君吃惊了,赶忙地问。
  “那我可说不清了。记得是什么热罢。”
  沛君迈开步就奔向阅报室去。
  “真是少有的,”月生目送他飞奔出去之后,向着秦益堂赞叹着。“他们两个
人就像一个人。要是所有的弟兄都这样,家里那里还会闹乱子。我就学不来……。”

  “说是折在公债票上的钱不能开公账……。”益堂将纸煤子插在纸煤管子里,
恨恨地说。
  办公室中暂时的寂静,不久就被沛君的步声和叫听差的声音震破了。他仿佛已
经有什么大难临头似的,说话有些口吃了,声音也发着抖。他叫听差打电话给普悌
思普大夫,请他即刻到同兴公寓张沛君那里去看病。
  月生便知道他很着急,因为向来知道他虽然相信西医,而进款不多,平时也节
省,现在却请的是这里第一个有名而价贵的医生。于是迎了出去,只见他脸色青青
的站在外面听听差打电话。
  “怎么了?”
  “报上说……说流行的是猩……猩红热。我我午后来局的时,靖甫就是满脸通
红……。已经出门了么?请……请他们打电话找,请他即刻来,同兴公寓,同兴公
寓……。”
  他听听差打完电话,便奔进办公室,取了帽子。汪月生也代为着急,跟了进去。

  “局长来时,请给我请假,说家里有病人,看医生……。”他胡乱点着头,说。

  “你去就是。局长也未必来。”月生说。
  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已经奔出去了。
  他到路上,已不再较量车价如平时一般,一看见一个稍微壮大,似乎能走的车
夫,问过价钱,便一脚跨上车去,道,“好。只要给我快走!”





  公寓却如平时一般,很平安,寂静;一个小伙计仍旧坐在门外拉胡琴。他走进
他兄弟的卧室,觉得心跳得更利害,因为他脸上似乎见得更通红了,而且发喘。他
伸手去一摸他的头,又热得炙手。
  “不知道是什么病?不要紧罢?”靖甫问,眼里发出忧疑的光,显系他自己也
觉得不寻常了。
  “不要紧的,……伤风罢了。”他支梧着回答说。
  他平时是专爱破除迷信的,但此时却觉得靖甫的样子和说话都有些不祥,仿佛
病人自己就有了什么豫感。这思想更使他不安,立即走出,轻轻地叫了伙计,使他
打电话去问医院:可曾找到了普大夫?
  “就是啦,就是啦。还没有找到。”伙计在电话口边说。
  沛君不但坐不稳,这时连立也不稳了;但他在焦急中,却忽而碰着了一条生路:
也许并不是猩红热。然而普大夫没有找到,……同寓的白问山虽然是中医,或者于
病名倒还能断定的,但是他曾经对他说过好几回攻击中医的话:况且追请普大夫的
电话,他也许已经听到了……。
  然而他终于去请白问山。
  白问山却毫不介意,立刻戴起玳瑁边墨晶眼镜,同到靖甫的房里来。他诊过脉,
在脸上端详一回,又翻开衣服看了胸部,便从从容容地告辞。沛君跟在后面,一直
到他的房里。
  他请沛君坐下,却是不开口。
  “问山兄,舍弟究竟是……?”他忍不住发问了。
  “红斑痧。你看他已经‘见点’了。”
  “那么,不是猩红热?”沛君有些高兴起来。
  “他们西医叫猩红热,我们中医叫红斑痧。”
  这立刻使他手脚觉得发冷。
  “可以医么?”他愁苦地问。
  “可以。不过这也要看你们府上的家运。”
  他已经胡涂得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竟请白问山开了药方,从他房里走出;但当
经过电话机旁的时候,却又记起普大夫来了。他仍然去问医院,答说已经找到了,
可是很忙,怕去得晚,须待明天早晨也说不定的。然而他还叮嘱他要今天一定到。

  他走进房去点起灯来看,靖甫的脸更觉得通红了,的确还现出更红的点子,眼
睑也浮肿起来。他坐着,却似乎所坐的是针毡;在夜的渐就寂静中,在他的翘望中,
每一辆汽车的汽笛的呼啸声更使他听得分明,有时竟无端疑为普大夫的汽车,跳起
来去迎接。但是他还未走到门口,那汽车却早经驶过去了;惘然地回身,经过院落
时,见皓月已经西升,邻家的一株古槐,便投影地上,森森然更来加浓了他阴郁的
心地。
  突然一声乌鸦叫。这是他平日常常听到的;那古槐上就有三四个乌鸦窠。但他
现在却吓得几乎站住了,心惊肉跳地轻轻地走进靖甫的房里时,见他闭了眼躺着,
满脸仿佛都见得浮肿;但没有睡,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了,忽然张开眼来,那两道眼
光在灯光中异样地凄怆地发闪。
  “信么?”靖甫问。
  “不,不。是我。”他吃惊,有些失措,吃吃地说,“是我。我想还是去请一
个西医来,好得快一点。他还没有来……。”
  靖甫不答话,合了眼。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边,一切都静寂,只听得病人的急
促的呼吸声,和闹钟的札札地作响。忽而远远地有汽车的汽笛发响了,使他的心立
刻紧张起来,听它渐近,渐近,大概正到门口,要停下了罢,可是立刻听出,驶过
去了。这样的许多回,他知道了汽笛声的各样:有如吹哨子的,有如击鼓的,有如
放屁的,有如狗叫的,有如鸭叫的,有如牛吼的,有如母鸡惊啼的,有如呜咽的……。
他忽而怨愤自己:为什么早不留心,知道,那普大夫的汽笛是怎样的声音的呢?
  对面的寓客还没有回来,照例是看戏,或是打茶围〔2〕去了。但夜却已经很深
了,连汽车也逐渐地减少。强烈的银白色的月光,照得纸窗发白。
  他在等待的厌倦里,身心的紧张慢慢地弛缓下来了,至于不再去留心那些汽笛。
但凌乱的思绪,却又乘机而起;他仿佛知道靖甫生的一定是猩红热,而且是不可救
的。那么,家计怎么支持呢,靠自己一个?虽然住在小城里,可是百物也昂贵起来
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他的两个,养活尚且难,还能进学校去读书么?只给一
两个读书呢,那自然是自己的康儿最聪明,——然而大家一定要批评,说是薄待了
兄弟的孩子……。
  后事怎么办呢,连买棺木的款子也不够,怎么能够运回家,只好暂时寄顿在义
庄〔3〕里……。
  忽然远远地有一阵脚步声进来,立刻使他跳起来了,走出房去,却知道是对面
的寓客。
  “先帝爷,在白帝城……。”〔4〕
  他一听到这低微高兴的吟声,便失望,愤怒,几乎要奔上去叱骂他。但他接着
又看见伙计提着风雨灯,灯光中照出后面跟着的皮鞋,上面的微明里是一个高大的
人,白脸孔,黑的络腮胡子。这正是普悌思。
  他像是得了宝贝一般,飞跑上去,将他领入病人的房中。两人都站在床面前,
他擎了洋灯,照着。
  “先生,他发烧……。”沛君喘着说。
  “什么时候,起的?”普悌思两手插在裤侧的袋子里,凝视着病人的脸,慢慢
地问。
  “前天。不,大……大大前天。”
  普大夫不作声,略略按一按脉,又叫沛君擎高了洋灯,照着他在病人的脸上端
详一回;又叫揭去被卧,解开衣服来给他看。看过之后,就伸出手指在肚子上去一
摩。
  “Measles……”普悌思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
  “疹子么?”他惊喜得声音也似乎发抖了。
  “疹子。”
  “就是疹子?……”
  “疹子。”
  “你原来没有出过疹子?……”
  他高兴地刚在问靖甫时,普大夫已经走向书桌那边去了,于是也只得跟过去。
只见他将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拉过桌上的一张信笺,从衣袋里掏出一段很短的铅笔,
就桌上飕飕地写了几个难以看清的字,这就是药方。
  “怕药房已经关了罢?”沛君接了方,问。
  “明天不要紧。明天吃。”
  “明天再看?……”
  “不要再看了。酸的,辣的,太咸的,不要吃。热退了之后,拿小便,送到我
的,医院里来,查一查,就是了。装在,干净的,玻璃瓶里;外面,写上名字。”

  普大夫且说且走,一面接了一张五元的钞票塞入衣袋里,一径出去了。他送出
去,看他上了车,开动了,然后转身,刚进店门,只听得背后gogo的两声,他才知
道普悌思的汽车的叫声原来是牛吼似的。但现在是知道也没有什么用了,他想。
  房子里连灯光也显得愉悦;沛君仿佛万事都已做讫,周围都很平安,心里倒是
空空洞洞的模样。他将钱和药方交给跟着进来的伙计,叫他明天一早到美亚药房去
买药,因为这药房是普大夫指定的,说惟独这一家的药品最可靠。
  “东城的美亚药房!一定得到那里去。记住:美亚药房!”他跟在出去的伙计
后面,说。
  院子里满是月色,白得如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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