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慌不择路一般,一把抓住瑞塔的胳膊就往外拉。
“肖!”瑞塔不肯就范,他双手拉住伯爵的胳膊;“我不走!我是回来陪你的!”
“你陪我干什么!!”伯爵扭头狂吠,声音因极度的激动破了音;“我他妈需要你陪吗!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陪我吗!滚!”
瑞塔对伯爵太熟悉了,他没从这话里感受到愤怒侮辱,只有深深地恐惧和惶惑。
瑞塔红着眼睛,笑出了一声哽咽,他想说话,酸楚感却堵得他根本发不出声。
外面吵吵嚷嚷声更近了,是人们从中庭跑出来,要进到后庭里来,伯爵感觉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现在跑也跑不了了……怎么办……你去楼上!找个地方躲起来!快!他们很快就会上来,”伯爵毛骨悚然,他没想到现实跟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什么他妈的荣耀尊严全都抛在了脑后,他此刻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把瑞塔藏起来。
“肖,冷静点!”瑞塔双手抓住伯爵的领子,强迫他正视自己的眼睛;“我是慎重考虑过的,我不想在几天后的报纸上看见弗朗宣判你死刑,也不想后半生活在阴影里……因为你会成为恶梦永远折磨我,别一厢情愿的安排我的生活,肖……你不能赶我走……”
伯爵的视线荡起了波纹,连瑞塔的脸都散了光。他猛地转过头,用手捂住嘴,他的心惴惴不安,像是随时都会跳出来,脚底下也没有了重量,走起路来都是轻飘飘的。
“你知道你要面对什么吗?他们憎恨所有人,他们要撕碎我的皮,砸断我的骨头,甚至连你也不放过,他们会折磨你直到你放弃尊严,你能承受吗!”
“你呢?”瑞塔反问,同时上前一步用手掌擦去伯爵额头上的岑岑冷汗;“连你配枪的子弹都是我来填满,没我帮忙,你不怕在最后时刻子弹卡壳么?”
有什么东西在伯爵的心中爆裂,它飞速窜进血管骨缝,肆意滚烫,险些让伯爵失了焦距。
“你舍得奥帕?”
“他已经走了……”说道奥帕,瑞塔一直强忍的眼泪涌了出来,他闭上眼忍过这阵悲痛,继续道;“我把所有都给他了,我对不起他……可我……可我也不想离开你……”
瑞塔被眼泪哽住,他哑了声音,只觉得痛彻心扉。
瑞塔很近的贴着伯爵,他平视前方,湿润饱满的嘴唇绽放在伯爵的目光下。伯爵脑子里嗡嗡乱响,他忽然有种不现实的渴念,强烈到让他胸口酸胀的渴念。
“你要陪着我死……?你疯了……”伯爵轻念着,挑起了瑞塔的下巴。他向自己的渴念妥协了,侧过头,吻上了瑞塔的嘴唇。
这是伯爵第一次,主动亲吻瑞塔。
伯爵的观念里,爱恋怜悯都是廉价的,不必要的东西,它们除了让人头脑发热失去判断没有别的作用,他需要一直保持冷静,所以他一直在克制,而亲吻更是让他倍感尴尬,他也在困意朦胧之时,头脑发晕想过亲吻身边的那个人,可是等脸挨在一起后,因为某些说不清的原因,这个吻迟迟下不去。
瑞塔在短短的震惊后,翕上眼睫,微微张嘴,主动将舌尖送入伯爵口中。舌尖湿润的触感拨乱了伯爵的思绪,他忽然发起狠来,用力勒住瑞塔的身体,擒住这一点柔软用力的吮咬,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把所有没来得及表述的感情,全倾注于这最后的一吻。
绵长一吻过后,瑞塔的嘴唇火烧火燎的红,脚底下还有些发软,他用指腹轻轻一抹伯爵的嘴唇,蘸下一丝血红。
“你太不温柔了……”瑞塔轻笑。伯爵吻得太用力,咬破了瑞塔的嘴唇,现在二人嘴上都多了一抹嫣红。
伯爵搂过瑞塔,在他额头狠狠地亲了一口。伯爵惊讶的发现,接吻没他想象的那么难堪,相反感觉很好,他就像发现新大陆一般还想继续,可是时间不允许了。
一楼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在往楼上走。
“瑞塔,”伯爵胡乱的亲吻着瑞塔的眼睛,他双手冰凉,精神紧绷,开始进入倒计时状态;“你去把那杯酒喝了。”
瑞塔知道伯爵所说的“那杯酒”是什么意思,他有些担忧的问;“那你呢?”
“我?”伯爵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跟以往不同,是轻松的,甚至带了一丝戏虐的孩子气,他掏出腰间的佩枪;“我保护你。”
“让我来吧,”瑞塔伸手要去接枪,伯爵皱着眉甩开,很严肃的在瑞塔唇上轻啄一口;“他们若是硬抢你能应付吗?你知道对准哪能瞬间毙命吗?听话瑞塔,最后在听我一次。”
强硬之下的温情是最致命的,更何况是所爱之人,瑞塔无话可说,依言照做,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半杯黑酒,黑酒特有的味道和荣耀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忍不住皱眉,瑞塔抿着嘴半天没喝。
伯爵看出瑞塔的手在抖,他害怕。面对死亡谁不害怕,伯爵此时,也仅仅保持了表面的镇定。
伯爵从没说过一句宽慰人的话,连亲吻也是刚刚学会,他耳听着不断接近的脚步声,心里惶恐不安,不是惶恐自己,是惶恐瑞塔。他不敢想象瑞塔被他们活捉后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他不该受此虐待,他也不想瑞塔死,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伯上前一步,用自己干燥冰凉的手掌抱住瑞塔的手,耳语般劝道;“喝下去,一眨眼的时间就好了,我们很快会在新世界里见面。”
“肖,我收回以前说的话,”瑞塔忽然张口,认真的望着伯爵;“要是时间倒流,我还是……会选择认识你。”
伯爵浑身一震,混乱的点了下头,瑞塔望了他一眼,举起酒杯……
伯爵眼看着瑞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觉得自己的血液也随着他的动作迅速变凉。
瑞塔小心翼翼的将空酒杯放回桌上,感觉身上并没有什么不适,他想给伯爵一个告别的微笑,可抬起头,赫然看见伯爵脸上的两行眼泪,他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棕色眼睛,此时好像褪了色,忽然变得清澈起来。
“肖……”瑞塔心疼不已,抬手去擦他的眼泪。
伯爵的泪水滔滔不绝,他咬紧牙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瑞塔,强迫自己不失态。
“你再亲我一下吧,”瑞塔边擦着伯爵的眼泪边说,他从没见伯爵哭过,心想一个钢铁般意志的人,哭起来眼泪居然这么多,擦都擦不过来。
伯爵来不及懊恼自己,他僵硬的点下头,眼泪被他这一动甩到了瑞塔脸上。伯爵伸出几乎没有知觉的胳膊,再次将瑞塔抱在怀里,擒住他冰凉的嘴唇。
瑞塔的身体轻飘飘的,也很柔软,薄薄的皮肤下,骨头都像是柔韧的,伯爵越搂越紧,像是溺水者寻求氧气般吻着瑞塔,试图挽留他。
瑞塔搂着他的脖子,积极回应,可很快的,瑞塔胸中忽然崩开一记剧痛,像是被巨锤砸中一样,疼得他身体止不住的抖。
瑞塔惊慌了起来,他胡乱的抓挠着伯爵的衣领,焦急的张开嘴要说话,然而是徒劳,话到嘴边变成了咝咝的气流,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窒息的痛苦迅速蔓延了全身,瑞塔出了满头满脸的冷汗,他本能的张大嘴巴想要呼吸,眼睛瞪得快要突出来。
伯爵不忍看他如此,将瑞塔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感受着怀里身体的痉挛,那是死亡的讯号。
“瑞塔……我在身边,别怕,我在这……”伯爵闭上眼,眼泪越过面颊,流进脖子里。
或许是这些话语产生了作用,瑞塔不再那么僵硬的挣扎,他逐渐安静下来,身体也变软变重,不受控制得下滑,伯爵几乎要抱不住他,只能顺着他的力道跪坐在地上。
伯爵全身的力气被这一“跪坐”的姿态耗尽了,他仰起头,长长的吸了口气,眼泪被强行固定在了眼眶里,他还没结束,他的体面还要继续,伯爵定了定神,将瑞塔抱在怀里,想再最后看看他。
瑞塔的面容没伯爵想象的那么狰狞,他双眼微闭,青紫的嘴唇微启,像往常一样,是在沉思。
伯爵愣了许久,最后他低下头,在瑞塔逐渐冰凉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又在他唇间吻了一下。
“呃……”
嘴唇轻微的颤动刺中了伯爵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满怀希望的看向瑞塔的双眼。瑞塔的眼珠缓慢的转动了一下,他还没有断气。
不知是荣耀水的缘故,还是瑞塔顽强的求生本能,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生气。他的眼珠对准前方,但并没有焦距,伯爵怔怔的凝视着瑞塔,右手松开了佩枪,颤抖着抚摸瑞塔的脸颊,想要跟他说句话,可张口却是含糊的哽咽。
瑞塔在一片死寂中感受到了温度,这是他憧憬而又久违的。
“我在,我在这!瑞塔,”伯爵慌乱的回答,他把手垫在瑞塔后脑,让他的视线能正视自己,虽然他不能确定瑞塔是否还看得见;“瑞塔……抱歉……我很抱歉……”伯爵也不知为什么自己要道歉,也许是为害他这么痛苦,也许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无论为什么,这个唯一的听众都听不到了。
本能终究是抵抗不过毒素,瑞塔用尽他最后的力气,叹息一般的张口,说出了人生的结束语;“肖……”
殷红的,丝带一样的血迹,紧随着这个字从嘴角溢出,顺着脸颊的弧度流淌,越过鬓角,滴在青紫的耳朵上,被精巧的耳轮阻断后,血慢慢堆积,化成水滴状砸碎在地板上。
一阵风吹起来窗帘,把它吹得越来越高,晨曦终于毫无阻碍的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怀里那张青紫的脸。
在荣耀水的极端折磨下,瑞塔神色平和,终于走完了他短暂的一生。
伯爵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可喉咙间的哽咽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终于没必要再故作坚强了,最后一个依靠他的人已经走远,此时的他,既不是伯爵,也不是私生子,甚至失去了名字,只是一个怀抱尸体的无名氏,他忽然很后悔,后悔去军校,后悔做这个伯爵,后悔去小酒馆,后悔认识瑞塔,什么事都后悔,什么选择都后悔,悔的肝肠寸断,悔的他一口咬住瑞塔的肩膀,爆出了野兽一样的嚎哭。
市民们听见不远处的哀鸣,撕心裂肺,但没人同情,只是更加刺激了他们的热血,数名还健壮有力气的市民拿起武器,冲着声源奔去,期间他们活捉了一名穿着卫士服的青年,可惜还没来得及泄愤,青年就吞弹自尽了,脑浆和血液溅了一墙,领头的市民立刻捡起没剩几颗子弹的枪,一步当先踹开了书房的大门,却是愣在了当场。
一个身着华服,满面泪痕的男人,正怀抱尸体跪在屋子中央,他单手举着佩枪对准门口的来者,双眼充血气势凛然,像是头立于悬崖边的绝望野兽,众人被这汹涌气势所震住,他们认出了这是谁,竟一时无人敢上前,而这个喘着粗气,戾气汹汹的男人在与大家僵持数秒后,慢慢翻转手腕,将枪口对准了自己太阳穴,闭上眼睛。
伯爵在一片黑暗中得到了平静,他满心期待的等着巨响的到来,这不是结束,是敲门声,为他开门的人,必定背着万丈光芒。
“咔……”
一声小小的金属碰撞在空荡的屋内响起,门口的市民们依然站立着,谁也没为此做出任何反应,只有伯爵猛地睁开了眼——佩枪卡壳了。
伯爵简直难以置信,他不认命的再次扣动扳机,传来的却是接二连三的“咔咔”声,预想中的巨响并没有发生。
站在前排手抱枪的市民最先发现异常,他惊异又亢奋的朝同伴们呼喊;“他是爱尔柏塔!他想自杀!”
这一声呼喊召回了所有人的思绪,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扑上去,将那把华而不实的佩枪夺下,佩剑折断,而伯爵本人则被四五个人牢牢制住,头脸贴地,无法动弹,市民们为这最大的战利品撕扯着雀跃着,就如同伯爵做了很多次的恶梦。
PS;艾玛终于憋出来了……
六十一
奥帕忽然回过头,望着身后幽深阴晦的密道,密道的灯只亮了一半,后半段的路程,一行人是在黑暗中走完的。
奥帕在视线陷入了一片深灰色的深渊,什么都没搜索到,他掏了掏耳朵,觉得自己是幻听了。
“怎么了?”最年轻的卫士发现了他的异常。
“我好像听见……我哥哥在叫我,”奥帕迟疑地回答。
“什么?布鲁斯先生回来了?”崴脚的卫士被吸引了注意,他抬头远眺,看见的同样只是空荡荡的走廊。
“别犯傻了,”年轻卫士面色冷硬的回过头;“他要跟着咱们早就发现了。”
这一句话浇灭了奥帕的希望。奥帕也明白,瑞塔不可能跟过来,他甚至不敢去想现在的瑞塔怎么样了,因为一想,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就会拔地而起侵袭他的大脑和心脏,奥帕会被它们折磨疯。
终于跑到了终点,在此起彼伏的喘息中,无声的弥漫开了求生的喜悦。门的那边就是希望,就是新生活,他们的人生终究没有结束,而是掩人耳目的换了个方式,继续前行。
奥帕忽然没由来的心慌,他再次望向身后,觉得身上有股暖意从头到脚的流动,像是被人拥抱,可这个拥抱让他心生不安,奥帕觉得应该是自己跑得太猛了,由身到心都透支严重,这么想着,奥帕依旧没觉得好受,他提议休息一下。
“你休息吧,我们要走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卫士满脸大汗道。他似乎十分怕热,在路上就把上衣脱了一路,饶是如此,汗水依旧把他背着的大包浸湿。
奥帕不说话,是不想跟他有什么冲突,自从几小时前瑞塔和那两名卫士离开,奥帕就不觉得自己是其中一员了,唯一跟他一组的只有那把手枪。
密道尽头的门紧锁着,但一把小锁阻碍不了众人的前行,几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后,小小的锁头掉在了地上,大家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为首的光膀子卫士小心翼翼的打开一条缝,顿时,一股干燥温热的风吹进了湿凉的密道。
大家纷纷发出不同程度的欢呼,连站在队伍最后的奥帕都忍不住伸直了脖子。
密道连着的是一个人造的山洞,山洞口被藤蔓植物所掩盖,众人脱掉了身上的卫士服,迫不及待的往外走。奥帕的心忽然噔噔直跳,跳的头晕眼花,他心里暗叫不好,难道真是体力透支太严重?奥帕赶紧扶着墙,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看着卫士们一个个走出铁门,离他越来越远。
没了能指挥他们的人,卫士们也慢慢没了对奥帕的耐性,唯一还带着他的理由就是身上的存款单,这些是需要本人提取和签字的,没有这个,卫士们的辛苦就得不到回报,而他们也笃定奥帕会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