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吏,你休要避刑乱供,你我同为三尺男子汉,难道连一点皮肉之苦都忍受不了吗?”高仁杰见李荣竟如此大胆,不觉动了真怒,下令将烧红的铁链缠到李荣身上。那班行刑衙役,都是高仁杰从广济挑选来的凶狠之徒,主子施令,奴才发威,夹起铁链径往李荣身上乱绕,把个李荣烧得满堂翻滚,皮肉发出“吱吱”的焦灼声,只一会功夫就昏死在堂上。高仁杰余怒未息,令衙役用凉水将他浇醒,继续施刑,五十多岁的李荣就这样惨死在烙刑之下。
李荣气绝后,高仁杰并没有半点惊恐之态,只吩咐将他的尸体抬出埋掉,又掉过头来向李献宗逼供。李献宗此时已是浑身棒伤,鲜血淋漓,但神态尚自清醒,他知道如果不按高仁杰的意思招供,自己也难免被烙死的结局,反正招了也是死,不招也是死,不如胡乱招上几句,先逃开这场酷刑再说。于是不再抵辩,完全按照高仁杰的引导,招认了汤应求受贿纹银八千两,自己分得五百两,帮助汤应求写了一道假呈文,李荣受银三百两,故意把女尸断为男尸等情节,高仁杰令他当堂具结画押。至此,一场用酷刑逼出来的冤案终于被铸成了。
退堂之后,高仁杰得意洋洋地坐在后衙花厅内,欣赏起最近新买来的一对明代宣德铜炉来了,那形体敦厚的炉身,雕铸精致的兽形花纹,都令他感到陶醉。他决定明天就再托那位被买通了的幕僚,把铜炉送给迈总督,只要总督收下,就趁热打铁,呈上自己审理的案卷,将涂如松定为死罪,汤应求、李献宗定为绞罪,自己可以稳稳当当地夺取麻城县的正印。想到这里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吩咐家童备酒,准备痛饮一番。可就在这时,那位出谋划策的师爷又来找他了。高仁杰十分感激这位师爷,居然起身相迎,并邀师爷共饮“庆功酒”。但师爷却摇了摇头说:“案子虽然已经审清了,可麻烦还有不少,大人切不可掉以轻心。”高仁杰一愣,问道:“还会有什么麻烦?”师爷道:“麻城民风刁顽,汤应求与涂如松又都是久居麻城的人,在县城内很有些影响,大人断定涂如松杀人、汤应求受贿,虽有口供,但物证不足,倘若有人往上宪替他鸣冤,难免要派员重审。小人担心重审时至少有三处破绽,可以被人钻空子。”高仁杰问:“哪三个破绽?”师爷说:“第一,举河河滩上的无名尸,虽已被断为女尸,但验尸时我曾注意过,这尸体没有头发,若有人复验,指了这个破绽,我们无以回答。”“啊!”高仁杰一听也惊呆了,师爷继续说:“第二,涂如松供出了杀害亲妻,但至今没有血衣,上宪复审不能不查,到那时会把我们弄个措手不及。第三,李荣系重刑之下当堂致死,又没有口供,上宪追查,大人难免滥用酷刑逼供之责。”师爷说到这里,高仁杰的脸色都变了,连忙问:“可有补救的办法?”师爷说:“办法自然有,只要继续严刑追问涂如松,让他交出死者的头发和血衣,有了足够的证据,就一切都好办了。但涂如松刚刚受过重刑,神志可能不太清醒,审讯时需要格外耐心方能奏效。”高仁杰明白,所谓:“格外耐心”就是要想办法诱供的意思。于是他压低声音,与师爷合谋起指供套供的方法来了。
第二天晚上,涂如松又被押上了大堂。那火盆中闪烁的火光,夹棍上染上的斑斑血迹,使他感到一阵眩晕,还没容高仁杰拍案喝斥,就猝然昏倒在大堂上。高仁杰令人用破布沾冷水贴到如松头上,好一会儿才复苏过来。高仁杰依然带着威严问:“涂如松,你既杀死了妻子,又为什么将她的头发割掉?”如松不知高仁杰是什么意思,连忙说:“小人并未割人的头发!”高仁杰把惊堂木一拍,喝道:“胡说,你埋在河滩上的女尸,没有头发,不是你割的,难道还有别人?”自从昨天招供了杀人罪后,涂如松就已经断绝了生还的幻想,只希望在被处斩前皮肉少吃点苦。今天听高仁杰这么一问,就明白了这是在给自己引供,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答道:“小人杀妻后原想将尸首肢解毁掉,怎奈手软心跳,下不得手,所以只将头发割下来就不敢再动了。”高仁杰紧紧迫问:“头发藏在何处?”涂如松信口回答:“埋在城西荒冢中了。”是否连血衣一起掩埋?”“正是!”“如果让你带人前去寻找,你可认得出准确位置?”“依稀可以认得。”“好,立即带路寻取物证!”说罢,吩咐备下一辆囚车,将涂如松装好,又派了十几名衙役,带着挖掘工具,出城起获血衣和头发。
时间已是盛夏,麻城西关外稻田旺盛,茶林丰美,丽日高悬,白云轻荡,一副恬淡的农家景象。涂如松多日在狱中囚禁,今天又见到了这大好景致,心境分外悲怆,他知道自已再也看不了几天这家乡的美景了,一种将死前分外惜生的情感油然而起,心中默念:“母亲大人,孩儿不孝,就要别您远行了,愿苍天佑您老人家安康吧!”想到这里,两行热泪已夺眶而出。
城西的坟地乃是贫困人家的乱葬岗子,荒冢累累,青草芃芃,一派凄凉景象,衙役们让涂如松指出埋血衣的所在,如松眼花缭乱,不知往哪里指合适。凶狠的班头已经不耐烦了,抡动皮鞭迎头就抽,如松脸上立即凸起了两道血印,无奈之下信手指着一处高坟,说:“就在这里。”衙役们立即挖掘,但掘了数尺深,只发现了几片枯木。原来这座坟年数已久,连棺木都烂没了。衙役们大怒,乱鞭齐向如松抽来,如松哀求道:“只因夜间掩埋,慌乱中没有分辨仔细,且容我再找一找。”衙役们索性把他从囚车上拽下来,硬拉着他乱坟中穿行,如松步履艰难,趔趔趄趄地挪动着脚步,刑伤崩裂,痛楚钻心,实在不能走了,只好指着另一个小坟包说:“是这个。”衙役们七手八脚把坟扒开,却掘出了一个长髯巨足的中年男尸,一个个连喊“晦气”,少不得又拿如松出气。如松只得再胡乱指示一处,挖开后倒是看见一具女尸,但头发已经斑白;分明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太太。这样整整一天,在坟地里乱转,扒了十几座无主荒坟,也没有发现什么血衣和头发,涂如松身上却又增添了无数道鞭痕。
第二天、第三天接着扒坟,衙役们干得累了,索性召来三十余名民夫帮助挖掘。但挖来挖去,把墓场内近百座无主坟都掀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麻城百姓见新任县太爷上任后不干别的,专扒荒坟,感到又可气又可笑,背地里送了高仁杰一个外号叫“高扒坟”。
高仁杰等了三天,只等回一句回复“没有血衣”,不觉大怒,又给涂如松施了一遍“铁链缠身”,烧得如松体无完肤,死去活来。如松遭此毒刑,就连高仁杰带来的审案人役也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位良心未泯的衙役,偷偷地跑到如松家里,把如松的近况全部诉说了一遍,嘱咐涂家赶快想办法。如松的母亲闻听后心如刀割,她实在不忍让儿子在这种求死不得的状况下继续遭受酷刑了,就偷偷地剪掉了自己的头发凑成一束,又央求李献宗的妻子割破了左臂,以鲜血染红了一套衣裙,派心腹家人把头发与血衣埋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再以探监的名进入监狱,把埋藏的地点告诉了如松。如松得到了这个给自己定罪提供依据的消息,竟激动得一宿没有入睡。第二天不等衙役们催促,就主动地说:“经过一夜苦思冥想,想起了埋血衣、头发的地点。”衙役们拖着他来到城西,不费劲就起出了血衣和头发。一切证据都齐全了,高仁杰有恃无恐地写了一道结案呈文,涂如松被判斩刑,汤应求、李献宗都拟绞罪。为了尽快定案,他下令连夜将呈文报到黄州府,他相信黄州府的批复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自己精心构思的全部计划,只待批文一到,就可以全部落实了。
黄州府知府蒋嘉年,是从刑部员外郎转迁出京的四品正衔官员。十余年来,他先后在安徽、福建做官,颇有政声。三年前由福建调往黄州任职,到任后兴修水利,传播诗书,鼓励耕桑,很做出了一些业绩。接到高仁杰报来的涂如松案,他知道这是总督大人亲自过问的案子,不敢怠慢,〖Zei8。Com电子书下载:。 〗立即审阅。初阅之后觉得人证物证都十分齐全,更兼在这以前他已听说过麻城知县受贿的消息,所以准备按程序转呈巡抚。正待写批文,忽然又看到了案卷之中夹着广济仵作薛无极的验尸单,随手拿过来一看就发现了破绽。薛无极写道女尸是被重击肋部而死,但根据蒋嘉年多年的经验,肋部受伤纵使肋骨折断,也不致身死。从这个疑点出发,他仔细重阅了呈文,才注意到麻城仵作李荣已被刑讯而亡,而李荣验尸的结果又与薛无极截然相反。对于李荣,蒋嘉年比较了解的,过去黄州府出过几桩疑案,都是调李荣前来验尸后剖析清楚的。李荣那严谨的作风,精湛的验尸手法,都给蒋知府留下过深刻的印象,说李荣故意把女尸断为男尸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而李荣的验尸报单又根本没有收进案卷。为了慎重起见,蒋嘉年特地召请了几名刑房书吏,都是黄州府的老人,耳目灵通,经他们把麻城县最近发生的事一说,蒋嘉年已经准确地判断出案中有隐情了。身为一府之长,岂能容这样荒唐的假案锻炼成真?蒋嘉年决定亲自过问此案,他暗中调了四个县的领班仵作,趁高仁杰不备之机,突然来到麻城,下令复验河滩上的无名尸。高仁杰没想到蒋嘉年会使出这一招,只得派薛无极陪同,自己亲自引路,来到埋尸场所,把已腐烂的尸体再次扒了出来。
听说府台大人亲率四县倚作前来复验尸体,麻城县又是一阵轰动。验尸现场人流如涌,连临近的河南、安徽两省都有好奇的人赶来观看。由于人多,现场被堵塞得风雨不透,蒋嘉年特别通知当地八旗驻军,派出了一百多名兵丁,维持秩序。这时最紧张的是高仁杰,而最害怕的则是薛无极,他心中明白,只要尸体一暴露出来,自己所填的尸单就会被彻底推翻。但是他也怀着一线希望,因为杨同范告诉他,已经派人分头给参加验尸的四位仵作送去了礼物,如果送礼奏效,也许还能维持原结论。但到底结果如何,就只听几位仵作的一句话了。尸体再次被抬了出来,围观的人群中,伸长脖子观看的,拼命往前边拥挤的,爬到树顶上居高临下的,一片骚动。弹压军丁手拉着手,围成一道人墙,不允许围观者靠近。四位仵作,一齐走到尸体旁边,掀开尸布,仔细察看,只见他们一会儿用铜尺量量长度,一会儿用针探探尸身,又拿出了两把锋利的小刀,把肋部剖开验看,足有半个时辰,四位仵作才放下工具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番,然后示意请薛无极过来。薛无极此刻心中好似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惶惶不安地走到尸身前。那位仵作中一位领头的老先生,用深沉的目光扫了薛无极一下说:“薛仵作,你说尸体是男是女?”薛无极极力想从老仵作的眼神中察出他的深意来,但他那眼光深沉得有如大海,叫人摸不透深浅,只得嚅嚅地说:“我看是女尸。”老先生点了点头,又问:“因何致死?”“右肋被重物击伤而亡。”老先生又点子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薛仵作果然高明。”薛无极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只得敷衍道:“老先生过奖了。”谁知那位老先生却陡地收敛了笑容,说:“如果不是呢?”薛无极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说:“几位上差是何意见?”老先生还没开口,早有一位性急的仵作走过来说:“这明明是一具男童之尸,肋骨没有一根折断,身上也并没有半点伤痕,你怎么会做出如此荒谬的结论来?”薛无极一时面红耳赤,张着大嘴说不出一句话来了。蒋嘉年止住骚动的人群,对高仁杰说:“高大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高仁杰站起来说:“想必是尸身被人掉换过了。”蒋嘉年一阵冷笑说:“大案已被你裁定,掉换一具腐尸有什么用处,何况此处乃通衢大路,公开挖坟换尸谈何容易?高大人实在多疑了。”高仁杰却坚持尸身被换,声嘶力竭地要追查换尸人,蒋嘉年碍于高仁杰是总督特派的官员,不便当从斥责,只好说:“且回衙再议吧!”
事情十分凑巧,就在蒋嘉年回到县衙不久,又降下了一场暴雨。这场雨来得凶猛,直倾泄了一天才收住云头。夏天的猛雨,最易汇成山洪,大别山上洪水咆哮,冲决了堤堰,冲走了树木,举河上下顿时波浪涛天,那停放在河滩上的男尸,也被大水冲得无影无踪,高仁杰得讯后大喜,一口咬定原验尸体是女尸,并将详文越过府台和巡抚,直接报到了总督台下。
迈柱最近得到了一对造型精致的宣德铜炉。这位喜欢古董的总督,天天都要在摆着宣德炉的书案前徘徊踯躇一阵,鉴赏这对古色古香的宝物。当他得知这又是麻城代理县令高仁杰敬献的时,对高仁杰的印象就更好了。他暗自欣赏自己提拔了一个既能干又知道孝敬自己的得力属员,继而又想到高仁杰正在审理轰动了全省的涂如松杀妻案,不知结果如何了。正在这时,签押房内送进了一大叠呈报公文,迈柱一件件地翻了翻,却发现高仁杰审案的呈文也夹在其中,于是他把其他案卷都推在一边,只拿过高仁杰的呈文翻阅起来。按照清代报文的程序,这种涉及数条人命的大案,必须由县、府、省三级核查后,才能呈报到总督衙门,然后由总督用印转呈刑部。而高仁杰的呈文跨过了府、省两级,理应驳回,令他按级呈送。但迈柱一心提拔高仁杰,竟然连程序也不顾了,当即用印并以加急形式送刑部核准,这样汤应求、涂如松等人的被杀被绞就只是个早晚的事了。发走了呈文后迈柱又给黄州知府蒋嘉年写了一封信,通知他将汤应求拘押待审,至于麻城县令,则委托蒋嘉年在得力的候补人员中选择一名,以免麻城无人治理。迈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通过蒋嘉年的手将高仁杰提拔起来,免得自己遭受物议。但是迈柱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位蒋知府竟采取了个故意装糊涂的办法,把麻城知县的空缺委派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