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夸张地鞠了一躬,说:“这样的出场方式很特别吧?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大卫。”
我也夸张地行了个屈膝礼,说:“很高兴认识你,大卫。”
我们都笑了,他说:“真的很谢谢你,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不用担心。你只管到处看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你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也知道,你一定等不及要走了,现在天气这么好,你肯定很想出去玩吧。我会尽快的。”
天哪,能遇到这样一个考虑到我们中介感受的买家,我真觉得三生有幸。一般情况下,买家的言行举止都好像是我们欠了他们钱似的。
我把他带进屋,给他详细介绍了房子的情况。这是一幢典型的西海岸风格的建筑,有拱形天花板,杉木护墙,还能看到壮观美丽的海景。他跟在我后面,言谈是那样热情,让我觉得自己也好像是第一次才看到这幢房子,我已经等不及想把这房子的所有优点都告诉他了。
“广告上说,这房子还只建了两年,但没有说建筑公司是哪一家。”他说。
“是一家本地的公司,叫科贝特建筑公司。这座房子还可以享受好几年的免费维护。当然,如果你买了的话,这项服务就归你了。”
“太好了,和建筑商打交道不得不小心点儿。现在这个社会,可不能太相信别人。”
“你刚刚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
“我没说,不过我的安排很灵活。当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房子时,我自然就知道了。”
“如果你需要办理贷款,我认识几个银行的业务员,可以帮你联系他们。”
“谢谢,不用了,我用现金支付。”这简直是太好了。“这房子有没有后院?”他说,“我养了一条狗。”
“噢?我也喜欢狗,你的狗是什么品种的?”
“金毛犬,纯种的,需要很大的活动空间。”
“我明白,我也有一只,它如果没玩够,就会很缠人。”我把玻璃推拉门打开,给他看围着杉木栅栏的后院。“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就在我等待他回答的那一秒钟,我猛地意识到,他就站在我身后,靠得很近很近。突然,有一个硬硬的东西顶住了我的后背。
我试着转过身,但他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猛地往后一拽,好痛,我觉得头皮都要被拉掉了。我的心剧烈地撞击着胸口,血全涌进了大脑。我想踢他,我想逃跑,想做点儿什么,做什么都行,却一动都动不了。“是,安妮,那是一把枪,所以你一定要乖乖听话。我会松开你的头发,你给我保持安静,我们一起走到外面,走到我的面包车那里去。我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你一直保持着脸上漂亮的笑容,你明白了吗?”
“我……我不能……”我不能呼吸了。
他凑到我耳边,用低沉而冷静的声音说:“深吸气,安妮。”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放松下来,慢慢地呼气。”
我慢慢呼着气。
“再来一次。”我终于又看清楚了周围的房间。
“好孩子。”他松开我的头发。
一切都好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他用枪顶着我往前走,我能感觉到那枪就压在我的脊柱上。他推着我走出前门,走下台阶,嘴里还小声哼着歌。
当我们朝他的面包车走去时,他在我耳朵边轻声说:
“放松点儿,安妮。只要你认真听我的话,那就没问题。别忘了,要保持微笑。”
我们离房子越来越远,我朝四周看了看——应该有人看到的——但视线所及范围之内,却没有一个人影。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房子周围居然有这么多树,而两边相邻的房子也都是面朝不同的方向。
“我太高兴了,连太阳都为我们露脸了。这个天气最适合开车到处转转,你觉得呢?”
他手上拿着一把枪,却和我聊起了天气?
“安妮,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是的。”
“什么是的,安妮?”
“是开车兜风的好天气。”我们就像两个靠在院子栏杆上聊天的邻居。我不断地想,光天化日之下,他怎么可以这样。我的天,这房子可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进来参观的,屋前的草坪上还竖着我的广告牌,任何一分钟,都可能有别的车子停下来。
我们走到面包车前面。
“把门打开,安妮。”我没有动。他把枪抵了抵我的后背。我打开了车门。
“现在上车。”枪抵得更紧了。我坐上车,他把车门关上。
他走开了,我不断地去拉门把手,去按自动门锁键,但车门好像是坏了。我用肩膀去撞门。快点开门啊,见鬼了!
他从车前面走过去。
我拼命去捶门、去按车窗按钮、去拉门锁,都没有用。他那边的车门开了,我转过身。他手上拿着一把遥控车锁。
他把遥控锁举起来,笑了笑。当他把车从车道上倒出去的时候,我看着房子变得越来越小,我不敢相信所发生的一切。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在车道尽头,他停下一秒钟,看路上有没有来车。我竖在草坪上的广告牌不见了。我看了看后车厢,居然在那里,还有两块我竖在马路尽头的广告牌。
我突然明白了。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他一定是看到了广告,而且来这条街查探过了。
他选中了我。
“对了,你的房子卖得怎么样?”
挺好的,一直到他出现。
我能把车钥匙直接拔出来吗?或者,至少按下遥控钥匙上的解锁键,然后在他抓住我之前从车上跳下去?我慢慢地伸出左手,手要放低一点儿……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勒住了我的锁骨。
“我在问你话呢,安妮。你平常不是这么没礼貌的吧。”
我盯着他。
“房子卖得怎么样?”
“嗯……看的人不多。”
“那我来的时候,你一定很高兴了!”
他朝我露出一个我原本觉得是那么真挚的微笑。他等着我回答,笑容开始慢慢消失,勒住我的手也越来越紧。
“是的,是的,有人来我就很高兴。”
他又露出微笑。他揉了揉用手勒住我肩膀的地方,然后捏住我的脸。
“你只需要放松下来,享受阳光就好了,你最近看起来压力很大呢。”他又去看前面的马路,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大腿上。“你会喜欢那里的。”
“哪里?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开始哼起了歌。过了一会儿,他把车开上一条小路,停下来。我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他把车熄了火,转过身,看着我微笑,就好像我们是在约会一样。
“没多久就到了。”
他走下车,从车前面绕过来,打开我这边的车门。我犹豫了一秒钟。他清了清嗓子,挑起眉毛。我走出车门。
他一只胳膊绕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枪,我们朝后车厢走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嗯,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吧。真是清新。”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是那种炎热夏日午后的宁静,让你可以听到两三米开外蜻蜓飞过的声音。我们走过车旁边一丛巨大的越橘树林,树上的果实几乎都已经成熟了。我开始用尽全力地喊叫、挣扎,但我没有办法逃走。他把手从我的肩膀上拿下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举了起来。我们还在走,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
他把我放开,把枪塞到腰带上,打开后车厢。我转过身想跑,但他抓住我后脑勺的头发,把我转过来,让我面朝着他,又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提了起来,我的脚尖快要离地了。我想踢他的腿,但他足足比我高了三十厘米,轻而易举就把我提开了。我痛得快要无法忍受。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空中踢着腿,用拳头去捶他的手臂。我用尽全力,大声尖叫。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扇了我一巴掌,说:“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我抓住那只把我提在空中的手,试着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一点儿,好减轻头皮上的压力。
“我们再来试试。我会把你放开,你给我爬进后车厢,脸朝下躺好。”
他慢慢把手放下,我的脚终于碰到了地面。我又去踢他,但一只高跟鞋掉了,我一下失去平衡,朝后倒了下去。我的膝盖窝撞到面包车的保险杠,一屁股坐到了后车厢里。后车厢里铺着一张灰色的毯子。我坐在那里,看着他,浑身颤抖得厉害,牙齿磕得格格直响。他身后的阳光是那么耀眼,显得他的脸却很暗,光影勾勒出他的身形。
他用力在我肩膀上推了一下,把我压得仰面朝天,说:“翻过身去。”
“等一下……我们能谈谈吗?”他朝我微笑,仿佛我是一只正在啃他鞋带的小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你是想要钱吗?我们可以回去拿我的钱包,我可以告诉你我的银行卡密码,我户头上还有好几千块钱。我还有信用卡,透支额很高的。”他还是微笑着看着我。
“我们谈谈吧,我知道,我们一定能找到一个解决办法的。我可以……”
“我不需要你的钱,安妮。”他伸手去拿枪。“我不想开枪,但是……”
“别!”我用手挡住自己。“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是……是要和我上床吗?是吗?”
…文…“我让你做什么了?”
…人…“你……你让我翻过身去。”
…书…他抬起一边的眉毛。
…屋…“就这样?你就是想让我翻过身去?我翻过身了,你想怎么样?”
“我已经很有礼貌地跟你说过两次了。”他的手来回摸着那把枪。
我翻过了身。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已经哑了。见鬼。我必须保持冷静。“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他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推着我的腰,把我按倒。
“如果我做了什么事得罪你,我很抱歉,大卫。我真的很抱歉。告诉我应该怎么补偿,好不好?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突然停下来,听着身后的动静。我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我敢肯定他一定在做什么,在准备着什么。我等着手枪扳机扣动的声音。我的身体害怕得直发抖。这就是我的结局?我的人生就要结束在这辆面包车的后车厢了吗?我感觉到一根针扎进大腿。我往后缩了一下,试着伸手去抓针头,但腿上却像是有火在烧。
大夫,在我们结束这次疗程之前,为公平起见,我还要告诉你一些事,我们既然说了要开门见山、坦诚相对,我也一定会做到。当我说我情况很糟的时候,那就意味着真的很糟糕,是每天晚上都不得不睡在衣柜里的那种糟糕。
我刚回来的时候,住在妈妈家里,睡的是我以前的卧室。每天晚上,我都因为害怕而睡在衣柜里,早上再偷溜出来,不让其他人知道。现在,我住回了自己原来的房子,我觉得,自己可以控制所有的不确定因素了,这才好一点儿。但是,任何一处建筑,如果我不知道它的出口在哪儿,我是绝对不会踏进一步的。幸好,你的办公室是在一楼。如果高过了我可以跳窗逃跑的高度,那我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晚上……晚上是最烦的。我没办法和其他人一起过夜。我老是想,如果他们忘了锁门怎么办?如果他们留了一扇窗没关怎么办?如果说我现在还没疯,但要我和别人一起过夜的时候,每天晚上都逐个检查门窗,还要不让他们发现,那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一定疯了。
我刚回家的时候,还以为能找到和我有着相同经历、相同感受的人……真傻,我到处找什么匿名互助小组。但原来,根本就不存在被绑架者的匿名互助小组,无论是网络上,还是在现实生活中,都没有。况且,当你上过杂志封面、报纸头条和各种脱口秀节目之后,这整个匿名的想法就很荒谬。即便我能找到这样一个小组,我也敢打赌,小组里指不定哪个抹泪的成员一转身走出大门,就会把我的痛苦经历、内幕故事卖给八卦小报,然后给自己来一次游轮旅行或者一台液晶彩电。
我也讨厌和陌生人说自己的事,尤其是和记者,他们总是颠倒是非。你不知道吧,很多杂志和电视节目开出很高的价钱,让我去接受采访。我不想要钱,但他们总是死缠烂打,不厌其烦地找我。管它呢,我需要钱啊。我已经不能再做房产经纪了。一个不敢和陌生人独处的房产经纪还能干吗呢?
有时候,我也会回想起我被绑架的那一天——在脑海中一幕一幕地重现那天的经历,就好像一部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恐怖电影,看电影的人是无法阻止女主角推开那扇门,走进那空无一人的房子的。我也记得那天我在商店里看到的那本杂志封面。一想到现在,也会有其他某个女孩子,看着杂志封面上我的照片,自以为她了解我的一切,我就痛彻心扉。
第二章 绑架
今天我来这儿的时候,一辆救护车尖叫着从我车后面追上来——速度起码超过了一百码。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我讨厌警报声。唉,狂吠乱叫的小狗都比这救护车镇定。我现在很容易受到惊吓,虽然这辆救护车没把我吓死,却让我想起了很多家庭往事。我倒宁愿自己被吓得突发心脏病,死掉算了。
在你开始想我为什么讨厌救护车,是不是又有什么难言之隐之前,你要知道,我随时都有可能发作惊恐症。我们才刚刚开始深挖我的秘密。希望你带了一把大铲子。
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天,爸爸去滑冰场接我的姐姐戴茜,她在那里练习滑冰——那段时间,妈妈正热衷于烹饪各式法国美食,我们在家里等他们的时候,她正在做法式洋葱汤。我童年的很多回忆都充满了各种食物的味道,因为妈妈总是在某段时间很迷恋某个国家的食物,而我现在对食物的接受能力就取决于与之相关的回忆。现在,我是不能喝法式洋葱汤的,连那个气味都觉得受不了。
那天晚上,一辆救护车拉着警报从我们屋前开过,我只是去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过后,我才知道,那辆救护车竟然是去救戴茜和爸爸的。
他们开车回家的路上,爸爸在街角的一家商店停下来,然后,当他们重新上车,把车开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一个喝醉了酒的司机开着车,闯过红灯,直接朝他们撞过去。这混蛋把我们家的大篷车撞得个稀巴烂,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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