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皮相,生来便是跟着我,父亲会痴绵看我,不过是因为我与娘亲一摸一样。
“你娘的事情,我过去也听说过一些。她原是极东之地——吴广国的护国巫女,是要一生守卫那个国家不受妖孽侵扰的,但却因为长得太过妖娆,吴广国的君主居然下令要娶巫女为妃,再后来她一路逃逸到了这里,你爹与我相识数载,口风却紧,我是在你娘留下的册子里,才知道她的身份。”
君主也不过是娶来做妃子,尘世间的男子看重的只是一张美丽的皮囊罢了。
“师父可是嫌弃我长得美?”我起身,退后,掌中银光一现。
他长袖卷然,将我手中的利器纳入:“真正是说的孩子话,哪里有嫌弃美貌之事,难道你还想用这个把脸划画不成?”
我不依不饶地顿足:“这一年来,师父与我越来越生分,若是不想再教我,明说便是。”赌气地别过身就往山下跑,对他的叫声置若罔闻。
第三章:师父
我低头把采摘到的草药,逐一分开,然后研磨捣碎,加入金川粉。
“这样就可以了,大婶把它交给刘婆婆,每天敷在患处三次,七日蛇毒就能完全根治。”我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月色微凉,一轮下弦月。
“小颜不去山上吗?”
“是啊,不去。”
“你已经有七天没有上山了。”
我默不作声,继续捣手中的草药,恨恨地,格外用力。
大婶注视了我一会,嘱咐我早点安睡,便退出了房门。
他们对我都这么客气,仿佛是供奉着一般,村里的老人都传我是山神之女,看我的眼神敬畏而疏远,我只能在师父面前撒娇任性,这唯一的一点乐趣,现在居然也没有了。
我擦干净手,从枕下抽出长箫,轻轻抚摸,那一点血色越发妖异,父亲怎么会留了这样的事物给我,手指却已将它按向唇边,箫口寒气颇重,将我嘴唇最后的一点热气都吸收。
箫声起,我闭了眼睛,眼角逐渐发热,有泪凝聚成一滴,顺着脸颊淌下,一路滚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唤:“爹,颜儿好想你,爹……”
窗外传来叹息声,低沉而好听。
我忽地站起来,将窗子支开,月色下,白衣人立寒风中。
“师父,你怎么下山了?”
他转身,眉毛皱起,手指划过我的脸:“小颜为什么要哭,我听见你叫你爹。”
我别过脸去:“师父快回山上吧,你曾经说过你不愿意到村里沾到生人气。”心里却有一点甜蜜,他是来找我的,为了我,他才肯下山来。
一眨眼,他已进到屋中。
“很多年没有出来,看看也是好的。”他在桌边坐下,“小颜不请我喝杯茶。”
“如果半夜被人听到我屋中有陌生男子的说话声,明天我的罪名就大了。”我破涕而笑,倒了清茶奉上,“会不会被沉塘?”
原是一句玩笑,师父的脸色大变,本来就是苍白,现在变成惨白一片。
“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颤动,长长的睫毛低垂,仔细看,也在一颤一颤。
“为什么我不能象隔壁的小春那样做个平凡的女子?”
“因为你身来就不是平凡人,平凡人能看到我吗?”他站起身,衣角无风自拂,说不出的潇洒,嘴角却有个诡异的笑容。
门在同一时间被冲开,一大群人占领了我的房间。
我看着这些拿棍夹棒的村民,不怒反笑:“各位长辈半夜跑到我房间里来做什么?难道来捉妖不成?”
师父站在一角,静静看着我,他们果然看不到他,纵然他目光如星。
“明明听到她房间有声响,怎么只有她一人。”有人低语,有人偷查探我的床下,桌底。
我冷笑着:“你们想找什么,你们到底想找什么?”
村长汕汕地走到前面,手中拖着一年轻女子:“小春,你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字。
我也懒得辩解,从柜子里拿出换洗的衣服,当着众人的面,打成包裹。
没有一个人,开口问我要做什么,或许他们早知道我会这么做。
“大婶,我走了,记得提醒刘婆婆上药。”我感激她这些年照顾我,她在村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妇人,我看到她哭了,绞着手,却不敢和我说话,爱意都如坏死了的花蕾,毫无吐露芬芳的机会。
耳边听到师父的叹息声,这一声,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是故意的,我好笑地看到所有人的脸全部都没有了血色。
我与师父并肩走在月色下,华美的月光照着他的白衣。
“做平凡人不是你想象中这么简单的。”他望着我的影子,缓缓道来。
“离开村子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已经长大,不是那个小小,无依的孤女了。”我顾做轻松地回答,可是深更半夜,我甚至不知道今晚该在哪里安歇。
师父走在前面,似乎带路,我跟着他,不紧不慢,是若雪寺的方向,最多我在那里过一晚,明天天明再想办法。
他转了个弯,拐到一条我不太熟悉的小路上,重重树影压下来,空气中满是青草香气,又仿佛有幽幽的花香。
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是童年的故地——蕉井林。
父亲过世后,我没有再来过,怕是触景生情,那一次欢愉竟是与父亲的永别,他的笑容那么温暖,为什么我看不出一丝端倪。
“记得蕉井林离这么甚远,怎么这么快就到了?”难道我们刚才走过的是捷径。
师父神秘地一笑,手指划向前方:“小颜,你看那里。”
我整个人目瞪口呆,傻站在那里。
师傅禁不住笑:“你看看你的样子,简直象条小呆鱼。”
我不知道他何时把我与父亲住的小木屋搬到蕉井林中,连周围种植的大片白色芬芳的姜花都完全一样,门前有一排参天银杉,仰住脖子都看不到树顶。
“原来,你今晚是故意设局陷害我。”我呜咽着拽他的衣袖,“你早就安排下这里,晃我来看。”
他满脸委屈的模样:“我每天听你说你家的木屋,耳朵都听出老茧,那村子只适合你慢慢长大,现在的你,继续留在那里,只怕会生出事端。”
“那师父你可留在这里陪我一起?”
“天明我自然会离开,除了不能陪你晒太阳,现在你可满意?”
“蕉井林的四周有与生俱来的结界,不要说凡人,就是一般的妖物都无法入内,住在这里可说是最安全不过。”他在我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还不进屋去看看。”
我推门而入,口中喃喃:“爹,我回来了,颜儿回来了。”
桌上放着娘留下的木匣,师父瞒着我将一切都打点好,难道他七日不来寻我,我在心里骂了他百句千句,他却处处为我着想。
“师父为何为颜儿如此用心?”
“那是我与你的缘分,我认识你父亲,也不过是因为要认识你。”他看了看窗外,夜未央,天尽头微微泛白,“小颜,我要走了,你休息吧。”
我低头嗯了一声,不愿意让他看见我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却托起我的下巴,用衣袖印干我面上泪痕,恍惚间,我听到他叹了口气,那样婉转却凄楚。
然后,他象过去一样,整个人渐渐透明,终于融化在晨曦中。
待我睡醒,天已大白,和衣而卧,却比平日睡得舒服,蕉井林一直有种神秘的力量,可能来自它周围的那不知是哪位高人留下的结界。
饥肠辘辘,我跑去灶房一看,有新鲜的菌菇、蔬菜和一些白米,师父果真心细。
我升起炉灶,袅袅青烟中,传出鲜香的味道。
我顺手抓起一把柴草,准备加加火,窗外传来悉数的脚步声。
一张明媚的小脸探了进来,使劲地嗅着鼻子:“是不是这里在烧好吃的东西,好香好香。”
我好笑地逗她:“哎,口水都留下来了。”
她却从窗口爬了进来,仰面冲我露出甜美的笑容,脸是雪白雪白的,双颊一抹晕红,真正是个小美人。
我用手轻轻掐在她身后。
她吓得大叫:“不要扯我的尾巴,不要扯我的尾巴。”急急后退,收拾着自己精致的小衣裙,撅着嘴,一双灵活大眼上上下下地大量我。
“尾巴都不藏好,就敢跑到我这里来?”
“我知道姐姐不是坏人。“她娇笑着,年纪尚幼,眉梢眼角却有天生的媚态,瞳仁水汪汪地映着一潭清水。
我张开臂膀哄她:“过来,让我抱抱。”
她毫不迟疑,欢喜地扑过身,柔软的双臂绕住我的脖,海藻般的浓发中有菱花的清香,这小小的狐居然能将自身的体味掩藏得如此巧妙,令我刮目相看。
“姐姐,人家有名字的。”
“哦?”
“我叫烟红。”
我大吃一惊,抱住她的手紧了紧。
——我儿容颜,命中与名中带红的女子相克,他日若见娘亲留言,遇到此女立诛之。
娘亲留下的小册子,卷首便是这一句。
师父见过,颇不以为然,觉得娘亲数十年前的占卦如何能算数,她怎么没有测出,我爹会在白蛉山的破庙中与他一见如故,然后托孤:“小颜,虽然学得法术,万不得已不可轻易用来拭杀生命,哪怕对方是妖,是魔。”
“姐姐,你抓痛我。”她的脑袋在我胸前摇晃,一只小手拂上我的额头。
我轻轻放她下来,转身从锅内盛了一碗汤给她:“烟红是不是很想吃?”
她喜滋滋地捧了过去:“姐姐会一直住在蕉井林中吗?”
“可能要住很久。”我站到窗前,仰视远方,娘亲,我没有听你的话,虽然杀死这只小狐易如反掌,可是我怎能下手。
可是,娘亲的警句反复在我脑中颠覆,是怎样的卦象让娘亲如此慎重呢。
“姐姐我吃好,要回去了。”她吧嗒着花瓣般的嘴唇,“明天我还来哦。”她也不从大门出去,按照原路,攀爬上窗台,回眸朝我咧咧嘴,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圆球递给我:“姐姐,这个送你吧,我没多大用处,可是你晚上放在案几上就不用点灯,很方便。”
我接了过来,一怔,居然是颗萤梅夜光珠,在古书上记载,它散发出比寻常夜明珠十倍的光亮,而且本身就有辟邪的作用,传说吸取了月光精华后,还能照射出满室梅花盛放的旖旎风景。
师父晚上来的时候,我就坐在一室梅花中,欣赏美景,雪白的墙壁上隐隐绰绰开满枝桠的红梅,连鼻端都仿佛能闻到清香一般。
“小颜,这是?”
“我用一碗汤回来的。”我微笑着也盛出热汤给他,“白天来了个幻成人型的小狐,叫作烟红。”边说边留意他的神色。
他却安抚我的发顶称赞道:“小颜一定好好款待小客人了吧。”
“是啊,她说明日还来,留下这颗珠子给我,的确是省事不少。”
“小颜,为师近日有事要远行,所以……”
“又要留下我一个人了?”
“这是傻话,一个月后我便会回来。”
“今天是来辞行?”我习惯地拉着他的衣角,“不许骗颜儿,一定要早日回来。”
他怜惜地将我搂在怀中,那怀抱冰冷,我却感到那样温暖。
第四章:烟红
那日,我采到了美味的蓝芝,正好熬一锅鲜香浓汤,如果烟红来,招待她是再好不过。
离小屋近了,目及处,有东西伏在我屋前,簌簌发抖,绒绒毛毛的一团,雪白如霜。
我扑过去抱它入怀,怎么会这样,前天不是还好好的,我查看它周身都没有伤口,但是怎么会奄奄一息,仿佛有东西藏在它体内不停吸食它的生命。
它抬起盈盈双眸,眼神黯淡。
我找了清露丸塞进它口中,心痛不已:“烟红,告诉我,快点告诉我怎么救你。”
它被打回原形,无法言语,只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我的手。
我按向她的心脏之处,用了读心术。
“姐姐,我现在只能借你心头暖气,你不可让我离身,只有我的王可以救我,带我回苍狐山。”
“苍狐山在哪里?”
“云之端,祥气聚集之地。”它努力传达给我一点点信息,晕倒在我掌心。
祭起风符,足下生风,一步百里。
我从云头往下看,苍狐山尽收眼底,我收拢住烟红幼小的身体,不住安慰它,快到了,我们快到了,却被一道促不及防的闪光打落云头。
我极力控制住飞速下坠的身体,还是在接触到土地的一瞬间受了伤,一阵巨痛传来,我听到自己骨头清脆的断裂声,胸口巨痛。
“呔,什么凡人敢闯苍狐山境地。”一声娇咤。
我掩住胸口,站起身,痛得几乎不能开口,断续回答:“请通报,我要见你们的王。”
青衣女子不屑地拒绝我:“我们的王岂是你这种凡人女子说见便见的。”
我闪回几步,想往里走。
青衣女子的双剑直刺过来:“再不离开别怪我下手无情。”
我摸了摸怀中的烟红,身体尚温,右手悬空一抓,月情轮幻变现身,事已如此,只有硬闯。
两人兵器交手,发出霹雳巨响,青衣女子被我逼退几步,我却触动伤口,吐出大口鲜血,仍不住催动月情轮抵挡住对方的双股剑,自己反身向内奔去。
“放肆!”青衣女子痛下杀手,晃过月情轮的虚招,噗噗两声,剑尖从我腹中穿透,血珠喷发,我不支委身倒地。
“住手。”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一双金色的眸,整个人掉了进去。
耳边细细碎碎的声音,有手指碰触我,指尖冰冷,我迷迷糊糊中唤了一声:“师傅。”
“姐姐,姐姐。”温软的嘴唇,靠近我。
我勉力睁开眼,果然是烟红,眼睛红红的,有点象春天水水的蜜桃。
她一脸欣喜地扑在我身上,引得我一阵哀叫:“你个小丫头恢复得倒快,我伤口却还累累做痛。”
“姐姐,青鸾的蝴蝶剑是天庭之物,如果不是王正好出现,恐怕谁都救不了你。”她小心地吐了吐舌头。
青鸾,我想起那个周身烈气的女子,一上来不问清楚就开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族里怎么有这么凶的女子。”
“青鸾不是苍狐山的。”烟红小心翼翼地答。
“那她还口口声声地说我们的王,她到底是什么?”
“她是西王母的传信使,她的本原是一只碧清的大鸟。”
我大吃了一惊,西王母的神鸟怎么会出现在下界,还心甘情愿做一个看山人,回想她当时的神情,那种倨傲的清高,怎么肯,怎么肯。
“姐姐,青鸾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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