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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戈莱纳抬头去看卢修马库和他身旁那美姬,无限感叹。这人翻脸如同翻书,说起谎言毫不脸红。卡瓦纳修士曾告诫说世风日下,人多奸诈,如今看来,老师果然未言过其时,自己还是太容易轻信了。那美姬见赛戈莱纳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从鼻子冷哼一声,跟卢修马库说了句什么,转身离去了。
马洛德这时踏下场去,他知道斯文托维特派在苏恰瓦声望极著,寻常士兵根本不愿与之为敌。此时他们摆出盾阵,片刻之间卒难收拾,时间拖的一长未免会有些变故,非要自己出手不可。
一见他走近,斯文托维特派几个年轻人耐不住性子,纷纷叫骂起来。马洛德丝毫不以为忤,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制纹章,其上镂刻了一匹四蹄腾空的白马,栩栩如生。他高高擎起,朗声道:“见纹章如见师长,斯文托维特派门下诸生,还不快放下武器!”
齐奥怒道:“你害死诺瓦斯老师,还有脸拿偷来的东西来号令全门?”马洛德道:“诺瓦斯老师的事,我可解释。只是如今你们先放下武器,我是本门大师兄,自然能为斯文托维特派作主。”尤利尼娅其时已擦干了眼泪,撩起额前发缕,第一个站出来道:“你先叛师门,又叛国家,早不是斯文托维特派的人了!”马洛德拔出锯齿剑,冷笑道:“你们见白马纹章而不拜,已经违背了门规,今天我就代师父清理门户了。”
话音未落,马洛德已飘然出手。他使的剑法与齐奥、尤利尼娅一般无二,威力却大出数倍,力道时机无不拿捏的恰到好处。斯文托维特派的盾阵本来坚固异常,奈何马洛德对其中奥妙烂熟于心,其中不少人的盾诀还是他亲手教授。只听数声惨叫,五、六名斯文托维特派的弟子右手冒出血花,五、六把长剑应声落地,盾阵登时被冲的七零八落。
马洛德一击得手,立即收招,仍旧站回原地道:“你们还不服输么?”齐奥对这大师兄的武功知之甚详,知道就算现在这些同门一起出手,也决计讨不得好去。他看了眼赛戈莱纳稚气未脱的面孔,犹豫片刻,这一声“大侠”还是叫不出口,踌躇再三,用希腊语低声道:“这位……呃,这位仁兄……”赛戈莱纳心头一乐,他生平还不曾被人称为“仁兄”,当即答道:“齐奥弟兄你好。”他用的是教士惯用的称呼,齐奥略怔了怔,又道:“虽不知仁兄你为何冒使者之名,但既能替我师兄送还金花,定与我派大有渊源。如今见事紧急,等下厮杀时,仁兄能否护送我师妹尤利尼娅逃出去?”
尤利尼娅一旁听到,急道:“三师哥,我不走!说好了同门同进退的,怎么可以说话不算!”齐奥正色道:“师父与师兄俱都不在,如今是我拿主意。”尤利尼娅还欲争辩,赛戈莱纳指着马洛德向齐奥问道:“他是你们的大师兄?”齐奥恨恨道:“我宁愿他不是!”赛戈莱纳道:“你们的老师,也就是他的老师?”齐奥不明就里,愕然答道:“那还用说么?”赛戈莱纳道:“那他杀了你们的老师,就等于杀了他自己的老师?”齐奥和尤利尼娅同时点头,手中锯齿剑都微微颤抖。赛戈莱纳眉心煞气横生,拍拍双手,沉声道:“虽然老师说生命宝贵,然而这悖德弑师的,却是难获宽宥的大罪,灵魂该早早坠下地狱火湖!”
赛戈莱纳与卡瓦纳修士生活七载,感情至厚至深,视老师如父神一般,最不能容这等以下犯上的罪行。他本性纯真,听到马洛德的行径,心中竟涌起了杀机。
马洛德浑然不知,他以为赛戈莱纳只是斯维奇德找来的山野村夫,就算懂些功夫也一定有限,故而丝毫不放在心上,一心要劝降斯文托维特派。赛戈莱纳甫一站出来,马洛德便笑道:“你这冒牌货艳福倒不浅,几乎被你占到莎乐华小姐的便宜。且先退开罢,待我料理了门下事情,再来理会你。”
赛戈莱纳淡然道:“你欺师灭祖,我是来代天主行道的。”说罢他抽出袍中的栗木杖,平平伸出。这木杖是卡瓦纳修士遗物,他弃掌用杖,正是为了彰显师德,教训斯文托维特派的逆徒。马洛德耸了耸肩道:“也好,就先擒下你,为莎乐华小姐出气。”
剑杖尚未交碰,忽然一声暴喝凭空炸起。这暴喝震耳欲聋,如教堂洪洪钟声,在场众人内力浅的几乎跌倒,内力有根基的也满面涨红,唯有马洛德与赛戈莱纳没受什么影响。
声音稍息,一团黑影如大鸟般从天而降。来者头戴百合法冠,身着紫色法袍,须发皆白,面色却红光泛然,正是苏恰瓦城内的大主教约瑟夫。
大主教在摩尔多瓦地位超然,这时突然现身,四周一时肃然。大主教落在地上,环顾四周,其气势不怒而威。他目光扫到赛戈莱纳身上的阿拉伯袍子,眼神一立,厉声道:“异教之子,是你要犯本座的教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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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大摩拉维亚又称大摩拉维亚波希米亚公国,开国于公元833年。其国领有摩拉维亚的东南方、斯洛伐克的西南方、下奥地利的一部分、斯洛伐克和匈牙利北部。一代雄主斯瓦托普卢克在位时一度将国土扩展至多瑙河中上游,国力鼎盛。斯瓦托普卢克有亲卫队,以斯拉夫神话中的战神斯文托维特为名,能征惯战。公元906年大摩拉维亚国为匈牙利所灭时,斯文托维特卫队力战殉国,余者不知所踪。』
第五章 终风且暴复且霾
赛戈莱纳在主殿内见过这主教一眼,记得名字叫约瑟夫,只是当时匆匆而过,没多少印象。他突然在这时候现身,实在是大出意料之外。
未等赛戈莱纳答话,大主教袍袖扬起,已经一拳击出。拳劲无比雄浑,赛戈莱纳知道这是实在招式,无法用身法讨巧,立刻运起箴言真功,霎时气劲流传全身,他右手握杖,左手一掌斜斜迎去。
这一拳一掌无半点虚招,两股凌厉刚猛的内劲迎头相撞,轰然作响,一老一少各退了五步。赛戈莱纳觉得掌心酸麻,体内四液颇有翻腾,暗暗赞这老人家拳力实在骇人;大主教更是又惊又怒,刚才那一拳汇聚了自己几十年神学修为,如今却和一个土耳其的异教孺子拼个势均力敌,自尊心大受轻侮。
他性格暴烈,哪肯吃下这种亏,大袖一拂,拳劲连连击出,一波紧似一波。这是他成名绝技“奥卡姆真实拳”,圣方济派有大哲奥卡姆曾言:世间真理都是最简单的,亦是最直接的。是以这套拳法不走虚招,直来直往,全凭内力催动,只要坚信所持所念为真理,便可一路打到底,最合他这种性子。当年约瑟夫曾在诺夫哥罗德的大教堂顶,赤手空拳连捶铸铜大钟四十余下为牧首送葬,钟声贯穿整个葬礼,响彻数里,始终无比洪亮,俄罗斯群雄为之束手。其拳法之硬,可想而知。
赛戈莱纳见来势凶猛,也起了好胜之心。他自离开绝谷以来,还不曾全力对阵过,此时正是机会。他按希氏心法运转四液,双子宫中流畅无碍,看准来路,奋起双掌对敌过去。场内一时飞砂走石,砰砰相撞之声不绝于耳,难分轩轾。在场众人看得张口结舌,心驰目眩。马洛德更是心有余悸,倘若没这主教横插进来,自己只怕不是这古怪少年的对手。
他们招招以拳掌硬撼,全靠内力比拼,绝无半点取巧在里面。转瞬之间,赛戈莱纳跟大主教已对过十余掌。后者的崩石拳劲透进赛戈莱纳体内,催得本身的内力“哗哗”飞速流转。箴言内力遇强则强,当此高手,潜力逐次被激发出来,如台风鼓荡一般,每鼓荡一次,便多得一分蕴势。他虽大感肉掌生疼,浑身却是说不出的舒服。
这一战当真慷慨豪快,二人都尽施功力,不遗余留,打得一个酣畅淋漓。对到第五十六招,大主教与赛戈莱纳的身体都有些承受不住,再这么下去难免是个同归于尽的局面,两人目光一错,同时跳开。
赛戈莱纳低头一看,倒抽一口凉气,自己两只手已然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只怕骨头也有损伤;约瑟夫大主教双拳隐在袖中,看不清伤势,只是面上红光比适才更盛,如饮醇酒。大主教重新端详了一番赛戈莱纳,瞪起铜铃般的双眼喝道:“你,和罗马教廷有甚么关系?”
原来他刚才比拼之时,觉得这少年内力洪远坦荡,其精严与教廷的心法颇有类似,细微处又大为不同。希腊正教与罗马公教系出同源,武学上也大体吻合,是以约瑟夫能觉察到个中微妙——只是他不知赛戈莱纳身负《箴言》绝学,又系马太福音的传人。
赛戈莱纳觉得此时不可轻易暴露身份,运缓气息,勉强笑道:“主教您所料不错,我恩师正是教廷中人。”他答的巧妙,既未自承身份,也没打诳语。约瑟夫大主教怒气愈盛,抢过身旁士兵的一把钢弩“啪”地从中撅断,叱责道:“既然是罗马教廷的后人,就是上帝仆从,如何与穆斯林为虎作伥,嗯?!”赛戈莱纳还未曾分辨,一旁尤利尼娅抢先跑到约瑟夫身边,拽着袖子道:“大主教爷爷,你错怪他了!”
约瑟夫大主教看到尤利尼娅,目光登时转柔。他个头极高,尤利尼娅只及其腰,主教只得垂头讶道:“不是你叫本座过来收拾这小子么?”尤利尼娅颇有些尴尬,瞥了赛戈莱纳一眼,细声道:“他是冒充使者,我们都错怪他了。”约瑟夫大主教捋了捋下巴胡须,呵呵笑道:“嘿,我道这土耳其人怎地一头金发,原来如此!你怎不早说?”
周围众人均想:“你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打,哪里容人分辩?”赛戈莱纳更是哭笑不得,心想这主教的脾气真是不得了,倒比他的拳头更火爆了些。约瑟夫大主教拂拂袖子,冲赛戈莱纳翘出大拇指,赞道:“你这小子内力有些门道儿,竟能和本座的奥卡姆真实拳对撼,难得,难得!”赛戈莱纳不懂客气,直截道:“老人家还有这种拳力,也很难得。”约瑟夫大主教闻言哈哈大笑:“今天打的痛快至极。我看你双手受伤不轻,我有上好的伤药,等下派人取来给你敷上。”赛戈莱纳道:“多谢关心,我这手委实疼的紧。”约瑟夫大主教见他说话直爽不矫情,颇为喜爱,得意道:“本座的真实拳法无坚不破,纵然你的内力丰沛,皮肉却是受不了的。”
说罢他转向卢修马库,面容一肃。卢修马库和马洛德看到大主教突然出现,情知不妙,这大主教在苏恰瓦威望不下摩尔多瓦大公,性格又十分暴烈,生平最见不得异教徒,是城中反土势力的中坚后盾。此时约瑟夫大主教看向自己,卢修马库只得走上前来,致礼问候。约瑟夫大主教道:“执事大人,你半夜调动这许多士兵围攻斯文托维特派,是什么道理?”卢修马库道:“您有所不知,这个小子冒充土耳其使者潜入我城,又半夜来与斯文托维特派在城堡后园争斗,其心难测!我顾虑大公安危,不得以谨慎些。”
他知道大主教与斯文托维特派关系极好,若诬称他们里通外敌,主教必不会信,于是改口只说斯文托维特派与赛戈莱纳争斗,自己调兵不过为了维护秩序。外人听了,还以为他一片奉忠护主之心。约瑟夫主教嘲讽道:“土耳其使者被人冒充,你急个甚么?他们又不是你亲爹!你怕土耳其大军来的迟了,抱不到毛大腿么?”卢修马库忽然正色道:“主教此言差矣。是战是和,全凭大公定夺,我们作下人的不敢妄测。只是如今战端未开,对使者以礼相待乃是国际间的成例。两国交兵,尚不杀来使,倘因为这些小差池而陷摩尔多瓦军民于战火之中,我岂能心安?再者说,常言道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大主教您掌摩尔多瓦全国教仪信众,政事却全在大公。如今大公尚在,您怎好越俎代庖呢?”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夹枪带棍,把自己圆回不说,还倒打了大主教一耙。约瑟夫大主教听了大为光火,一双巨拳捏得咯吱咯吱响,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卢修马库又道:“大主教您驾临此地,难道不是为了擒拿这冒牌使者的么?”
这句话问的着实狠毒,大主教若自承为杀土耳其使者而来,便落了破坏和议之名;若说为了擒拿这冒牌使者,那少年就在眼前,看你如何袒护。左右回答,俱是难受。赛戈莱纳这才知道,人世间的对话竟还有这许多曲折门道。
约瑟夫大主教脾气虽躁,却并非一个蠢人。他听出话中圈套,大手一挥道:“本座此来,只为看顾诺瓦斯老头那一派的徒子徒孙,别的却管不了许多。”唤了尤利妮娅、齐奥和其余弟子过来,却不理马诺德。
尤利妮娅猛然回首,冲赛戈莱纳作了个手势,叫他也过来。卢修马库大声道:“且慢,这小子假冒使者,无论动机为何,已犯了欺瞒大公之罪,谁也不得带走!”约瑟夫大主教冷笑道:“你适才也说政教分离,本座不管这事。你有能耐,自己去留住他罢!”轻轻把球踢给了卢修马库。
赛戈莱纳的身手人所共见,以约瑟夫大主教的修为尚不能在百招内占得上风。卢修马库麾下只一个马洛德可称高手,这“留住”说的容易,作起来可是千难万难。斯文托维特派众人看他脸色变化,好不痛快。尤利妮娅更是拍手笑道:“执事大人执法最严,任你是盗匪、逃犯、飞贼还是土耳其人,都不会徇私的。”她细声软语,声如脆耳银铃,话内却辛辣无比。
约瑟夫大主教见一语憋住执事,勾起指头对赛戈莱纳道:“小子,若卢修马库执事大人一时失手,不曾留住你。你可去城中教堂求神宽衍,上帝永远对诚心忏悔之人敞开大门。”
早在一千年前,罗马大帝君士坦丁颁下皇帝敕令,诸区基督教堂皆有庇护之权,凡有逃亡者,可以忏悔为名进入教堂寻求庇护,各级官府俱不得干涉。从此各地沿袭成俗,苏恰瓦亦不例外。约瑟夫大主教如此说,明明白白就是邀赛戈莱纳同去叙话,话中却无半点把柄可抓。卢修马库气得槽牙暗